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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后十三春 ...

  •   春寒料峭,四月的江南早已冒出了初逢人间的嫩芽,但惧怕春的清寒,畏畏缩缩。唯有几朵含娇欲摧的淡粉花儿为春的朦胧作点缀。
      江南的雨是接踵而至的,不过只能称作细雨,如轻纱般笼罩着江南,柔和细腻。
      女子在雨声里梳发,她的发色不是各家小姐追崇的乌黑,而是深棕色的,在雨的作伴更显温婉。她将发编成麻花后盘起,留一束在胸前。
      她的头发带些卷,梳了些许次仍有一丝杂乱。几缕发丝落在鬓角处,再如何挽也无法让它乖乖留在耳后。她叹声,也无可奈何,便随着它去了。
      她如今正是佳好青春年华,不加施粉黛就已十分清丽。柳叶眉弯弯,琥珀眼浅浅,抿了微粉胭脂的唇瓣,耳戴珍珠,发别卡子,身着蔻俏颜色的衣裙,是十七岁的她。
      我唤她作阿喻,喻之以理的喻。她喜爱这个字,她说君子喻于义,她要做一个明喻的女子。
      我与她相约在桥上见,这见面机会却是极少的,我忙碌了许久才挤出这空闲来。
      江南的雨是下不完的,淅淅沥沥,嘀嗒嘀嗒的拍打在油纸伞上。周边多是黑白砖墙瓦的屋舍,在雨的描绘下,鲜明而富有意蕴。
      桥是老式的桥,现今早已留下岁月的磨损。小时我常与她在此作乐,那是我人生中不多得的欢乐时光。桥下便是溪流,水声潺潺,却也盖不过细雨声声。
      “阿暄。”清润的女声在远处响起,我扶伞抬头,看见她撑着绘着青竹的油纸伞停在不远处,那是我亲手画后寄给她的。
      我向她走去,直至能看清她瞳色的深浅,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栀香,触碰到她深深的目光。“阿喻,好久不见。”我浅笑着与她打招呼,眼里是看不透的情绪。
      “我们分别多久了呢。”我故作思考,约莫有十三年了吧,她四岁后我与她便鲜少见面,后来的日子也有几日我是见过她的,不过是由她的父母带来的。
      少女仍亭亭玉立,至于我,在京安待了十三年,现在工作,却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告诉她,我愧对将我送去读书的父母,我能力不够,也愧对于她。我想到这侧过了眼眸,她倒没理会,低头暗暗地说:“十三年,十三个春天。”
      我垂下眼睫,“你晓得的,我……”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她柔声打断了我的话语。我能明白的,她总在与我往来的书信里谴责我为何不回故乡,是厌了故乡,还是厌了她。
      我常用哄小孩的笔墨和她说,“我在京安有事务在身,至于回江南一事,过些时日再议,好吗,阿喻。”。也不怪她发难,我的身份是不能明说的,保密协议由我亲笔签下,我只能用借口搪塞,怪我自己无能。
      她抬头,看着我微颤的睫毛,想到这么些年我对她的哄骗,越细想越委屈,“你可以待久一些吗,我只是……想你陪在我身边。”她说着就有些哽咽,染上哭腔,我慌忙无措,手抬起想帮她将泪拭去,但泪滴快速滑落,我又颤抖的把手放下。一滴一滴,像砸在我心上。
      “别哭……好吗,哭成这样,我如何像你家里人交代,可别又该说我欺负你了。”我半开玩笑,但看她沾满泪水的脸庞,眼底竟也有些湿润,我还是太心疼她。
      我叹了气,将油纸伞收起,借着她的伞,拥抱伞下的她。我将她挽进臂弯里,她抱起来软软的,像幼时爱抱着睡觉的娃娃一般舒适。
      眼前人身上的栀香愈发浓烈,我起了贪念,抱着的手紧了紧,但察觉失态,放松些了手,只垂眸看她的发丝。“我明白,至少如今,我们不会再分别第二个十三年。”我贴在她耳边,轻声轻语地说。
      她耳旁被我的呼吸覆盖,唇触碰到耳垂,蓦的由浅粉渐入深红,她头埋在我怀越来越低,闷闷而又结巴地出声,“那…就说好了,骗人是小狗。”。“好好好,可都是十七岁的人了,幼稚鬼。”我无奈,对于她的小孩子气,我是总招架不住的。
      “我们走吧,去茶馆里避雨。”她身子离开我的怀抱,空落落的,我想再抱抱她。我握紧拳,眼神跟随着最后离开的那一缕发,控制着情绪,一些从前的孤寂落寞袭来,在无数个雨夜,我幻想过无数次拥抱她的感觉。
      但手被一阵温暖触碰,我缓缓抬头,看着她将我的手抚摸开,然后十指相扣握住。“你的手比我的手大欸,为什么冰冷冷的。”她略带疑问。没等我回答,她自语道:“没关系,以后就有我帮你暖手啦!”
      我微怔,我承认她如暖阳般柔和温暖,不过许多时候我只能从书信里体会,此时她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含笑对我说出这一番话,心里冰早已融化,心脏一声一声剧烈跳动,每一声心跳都是我的每一句告白。
      “走吧。”我牵着她走,不再看她。微红的脸羞地低下头,不看她,也只是怕她看见而已。
      路过烟雨,桥下驶过一艘艘载着物的舟子,稍稍年迈的撑舟人吆喝着要卖的物品,我和她踏在被雨浸润的黑白地砖上,像踏过我和她分别的十三年。
      茶馆是阿喻家开的,但饰物风格约莫参考了她的想法,桌椅的摆放,屋内的排版,不难看出是她喜欢的风格。
      她招待我在一小间房坐下,用青花陶瓷的茶具于我沏茶。她未忘记我平日爱喝的是龙井,淡淡茶香扑鼻,而我的心思只在认真摆弄煮茶的她身上。
      她将盛满清茶的瓷杯放置我面前,端起她的那杯茶轻抿了一口放下后,看着我说:“我要去学建筑。”
      我要拿起杯子的手一顿,“建筑?你可想好了?”
      “嗯!”她很肯定,“你放心,我不单单只是为了你而学的建筑。如今战乱不断,我一介平民无法做些什么,但我想为国家做些什么。若是百姓们都能住上我设计的房子,那不就像安得广厦千万间!”她说起来便是滔滔不绝,我垂眸喝茶,不予答复。
      我并不是习建筑的,我只对数理方面有些兴趣。所以我身上担任了固国的重任,而这份令人感到伟大的工作我却不能说出口,我想这是我的无能。若我,我们,可以让国家安全起来,那么也许也算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吧。
      她又继续说了些她今后的打算,我缓缓说,“有你的理想是好的,不过对于工作,我想我还是有一点身不由己的,你……”
      我未曾将话说完,她便重重的别杯子放下,她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你又是这样。”她抿唇,有些羞恼。
      “对不起,阿喻。这十三年的分别我很抱歉,我知道你等了我十三年春,我也不想我们仍是相隔两地。但…给我些时间吧,再等等,等到我真正回来的那一天。”。我只好这样说服她,但这些话要我自己听了去,我也是不想信的。
      “知道了。”她语气冷了下来,转身便要走,我拉住她,这次换我向她哽咽。
      “阿喻,求你。”我哀求。
      她第一次见我这般,也无措了起来,“我…我,你怎么哭了呀。”她慌忙哄着我,向我和她见面那时我哄着她一般。
      我拽着她,拉到我的怀里,抱着她,贪恋着最后她身上的气味。她任由我抱着,也觉得这一刻舒心些。
      而后便是我昏沉地靠她肩上,闭眼小憩,她喃喃,“又不是喝酒,怎的像醉了般。”
      我与她的会面,也就止于此了。
      翌日。我还是要和她分别的,但我不舍,更不想让她不舍。所以我只在茧纸上写下一句话,留在与她饮茶的那座位。
      “我们的下一次,不会是别后十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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