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
人们传言在密林深处有着可怕的魔物，因为这个，多年后这里仍然无人问津。
掠过的群鸟，划破青空的宁静。
艾琳抬头，瞥见蔓布荆棘的小路，匆匆的跑过一只野兔。
交叠绯红的龙爪，艾琳趴在洞中发起呆来。
曾经有人问访这里，一个人类小孩，拥有的魔力异常强大，对艾琳这样的巨龙也丝毫没有害怕之意。
他的到来提醒了艾琳，这个世界，魔力渐渐充盈，甚至暴涨的速度超乎想象。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魔力匮乏的时代。
在这小小的洞天里，艾琳度过不知道多少年时光，磨灭了自己的感情，身体却犹如黑洞，在不停的吸收魔力。
像他那样的小孩子……艾琳不禁回忆起自己再上一次见到小孩子是什么时候。
三百、不，大概有四百年了吧？
艾琳摇摇头，嘲笑还在回忆人类生活的自己。
「我早就是龙了。」
冷漠望向满是洁白鳞片的腹部，又想到和自己发色相同的绯红色鳞片组成的脸，艾琳刚刚因为回忆而跳动的心又一次冷下来。
静静感受着体内涌动的龙之力，比以前更加不稳定，像是有什么要撕开自己的身体，蔓延开来。
艾琳第一次感受到这股力量，是来自肚子里的胎儿。
这个孩子，对艾琳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ta时常提醒着艾琳一个不争的事实——你是人类，或者说，曾经是人类。
像一根刺，警醒艾琳，你是个母亲，ta是你唯一的亲人。
母亲，艾琳对这个词有点生疏，花了好久才勉勉强强拼出来，母亲在艾琳记忆中已经非常模糊了。
帝王教育中母亲总是疏离的存在，艾琳与父母的情分比贤龙贝尔塞里翁还要浅。
虽然父亲是个温柔仁慈的人，母亲在童年时也给予了艾琳足够的爱与安全感。
但亲人……连自己的子民、爱人都会背叛，难道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就不会背叛吗？
艾琳曾经最喜欢的是龙，现在最痛恨的，也是变成龙的自己。
她虽然不后悔创造灭龙魔法，也不痛恨给予自己力量的贤龙，但明明保护了大家却被所有人背叛，给予别人一切的爱与支持后，还是被残忍抛弃的痛苦，让艾琳难以走出阴影，甚至不知道怎么看待肚子里的孩子。
肚子里的生命，记载了自己的过去。
艾琳无法面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她不明白怎么做一个母亲，却也无法狠下心彻底抹去这个孩子。
「爱吗？或许是爱ta的吧……」
艾琳知道这个孩子不会在祝福中出生，甚至自己可能也不会期待ta的降生。
偶尔冒出的矛盾心理作祟，在不断与自己博弈辩论的过程中，艾琳和肚子里的孩子就这样渡过漫长岁月。
直到有一天……一位少年找到了艾琳。
对方自称杰尔夫，表示自己能帮助艾琳恢复人身。
转化魔法的过程并不舒服。
魔力暴动，血液发疯似的乱窜，骨骼传来钝痛，感觉自己的身体就要融化成一摊水……
这种感觉，和艾琳多年来受到的心理折磨相比不算什么。
痛苦在所有生物上的表现都是一样的。
此时的艾琳下意识缩起身子，护着肚子，像大多数的母兽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孩子。
在痛感袭击全身的空隙，艾琳迷迷糊糊回忆起那个小孩说过为数不多的话——“你，是个母亲吗？”
母亲……这个词那么轻，却又重重地落在艾琳心头。
艾琳莫名其妙想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真是可笑，艾琳难免自嘲。
身体的痛苦无法忽视，但一声声平缓微弱的心跳响起，令艾琳感到心安。
意识渐渐散去，等她再次恢复过来时，已经变回人身，杰尔夫也消失，只留下一张纸条订在原地。
过了不知多久，艾琳渐渐恢复了意识，身体虽然还是动弹不得，但视野勉勉强强恢复了。
除了泥土，就是远远的一片模模糊糊的绿色，盖着阴影，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洞穴里，只是身体倒下了。
放由自己躺着，艾琳感觉到风吹拂自己的脸，本来四季不明显的雨林突然变得冷暖分明。
艾琳清醒过来，猛地起身，手掌传来湿润的泥土触感，与平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艾琳猛然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的皮肤，青蓝色的血管，修长的手指……
「真的恢复了！那个少年没有骗我！」
艾琳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忽的，摸了一把脸，五官端正，皮肤的质感……无不在告诉艾琳，这是人类的脸，结束了，成为龙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艾琳直起身，打量自己的身体，熟悉又陌生，是自己多年以前的样子。她冲出自己蜗居多年的洞穴，沿着小路跑到湖边。
灌木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点点血珠。
但她毫不在意。
直到趴在湖边，看着澄澈的湖水倒影自己的脸庞，就这么呆呆的看着，艾琳忽然很想大哭一场。
那一天，艾琳在湖边哭了好久，直到太阳消失在天空好一段时间，鹿群到来湖边休息。
在那之后，艾琳回到人类社会，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凭借超高水准的魔法和良好的学习能力，也很快适应新时代的生活方式。
疏离，艾琳一直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以至于艾琳开始习惯冷眼旁观一切，不像以前那样，仁爱的看待自己的子民。
经历过背叛，艾琳已经无法再次相信人这种变化莫测的生物。
但很快艾琳就从恢复人身的惊喜中脱离——自己没办法品尝出味道！也没办法入睡！
魔法的副作用显现，艾琳几乎被折磨得发疯。
突然，艾琳将森森目光投向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
「我还有个孩子，还有一个重来的机会。」
艾琳这么想着，几乎陷入癫狂，不再用魔法束缚孩子的生长，很快，这场计划之中的意外就到来。
那个早晨，阳光正好，斑驳树荫下，艾琳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还停留在欢喜「是个女儿」的时候，却瞥见初生的婴孩纯真笑容。
那是完完全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是依赖，是出于本能的，孩子生来的能力。
明明刚刚才放声哭泣，却可以马上露出如此动人心弦的笑容。
艾琳愣住了，理智告诉她只要再一小会就能脱离苦海，但自己的灵魂深处却哀嚎着让她放弃。
孩子的笑容那样纯真，艾琳好像透过她看见过去的自己。
欣喜、厌恶、恐惧……还有单纯的爱，各种情绪疯狂的在艾琳心中滋长。
「这是个好机会啊……只要分离她的灵魂和我互换……可是、可是自己下不去手。」
孩子的笑脸衬出艾琳的阴暗，她忍不住情绪爆发。
“哭啊！快哭啊！你明明要死了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看不透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她失败了，她深知根本没办法夺走自己女儿的未来。
艾琳紧紧抱着幼小的女婴，呜呜的哭泣起来，她忽地想到很多画面，有自己父母模糊不清的背影、背叛自己的那个男人、唾弃自己的子民、陪伴自己的贤龙……
“怎么办……”
艾琳比自己还是龙的时候更无助，从心中生成一种无力感，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建立一个龙人友好共存的世界，她做不到。
现在连自己和女儿的未来她都找不到方向。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却丝毫不能让艾琳感到暖意。
光幕柔和，将艾琳包裹起来，恍惚间，艾琳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久违的气息。
气息温和，刚刚生产完的艾琳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艾琳，要好好活下去啊……”
恍若梦境，艾琳听到贤龙温柔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可自己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想睁眼看看贤龙也做不到。
「贤……龙」
思绪似乎已经断开，艾琳能感觉到你贤龙正在渐渐离自己远去……
最后，艾琳被怀里孩子的哭声惊醒，这场幻梦清除了艾琳浑身疲惫，眼泪流到嘴角，艾琳下意识舔舐，咸味从舌尖传来，艾琳猛地一颤。
有味道！味觉……恢复了！
来不及细想，艾琳手忙脚乱哄起孩子，毫无经验的给孩子喂奶。
等哄睡了孩子，艾琳才缓过神来，靠着树干回忆刚刚的事情。
「味觉恢复了，是不是代表魔法的副作用消失了？」
艾琳感觉脑子乱糟糟的，眼下也顾不上孩子，施展保护魔法后，便靠着树干强制让自己入睡。
仅仅十分钟，还没等艾琳进入深睡眠，保护魔法就被触动。
艾琳睁开眼，发现是怀里的孩子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绯红色的发丝被孩子白嫩泛红的手掌勾着，孩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抱着手睡着了。
泪珠滴落，在包裹孩子的白布上晕开一圈水渍。艾琳缓慢回过神，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觉的落泪。
这一天落泪的频率超乎艾琳的想象，自己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起伏过了。
“对不起……我、我居然……”
胡乱地抹干眼泪，艾琳突然觉得自己一开始的想法非常恶毒，难以想象自己居然被冷漠的心性包裹成这样。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能补救。」
夜色渐沉，艾琳平缓温柔地拍着孩子的背，睡意袭来，朦朦胧胧的梦境中，艾琳梦见自己站在空无一物的地方，一只白鸟划过，轻轻落在艾琳张开的手上……
“艾露莎……”
迎着初升的太阳，艾琳张开墨色的瞳孔，温柔地看着怀里还在熟睡的孩子。
艾露莎，「白鸟」，也是有「上帝的救赎」的意思。
艾琳感觉自己身上的负面情绪随着夜色褪去，浑身轻松。
那些曾经纠结的事情此时也化为乌有，艾琳有些茫然若失，仿佛之前的生活都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只剩下阳光和鲜活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