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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怒放的生命 欢子成长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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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听来的故事。
今天星期天,是我14岁的生日,阿爸阿妈还有弟弟在天微亮的时候,就到北坡给麦子除草去了,我一个人却赖在家里。起身穿好衣服后,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这时候屋里静的有点冷,我想制造点声音来打破这骇人的恐惧。想想,我只能又一次开始我的练习了。
我把脸憋得通红,嘴张的大的都能塞进去两个鸡蛋,可终究还是未能发出一丝哪怕是猫叫般的声音,其实这样的发声练习,我每天几乎都能尝试上百次,可结果却总“。。。。。。”。我想14岁这天我应该得接受这个事实:我是个哑女,先天性声带断裂。我一直以来都在逃避这个不会说话的事实,因为我想我总有会说话的一天,所以我一次次的尝试着,一次次的失败着,却也更多一次的尝试着,直到今天我终于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恨透了这样的发声练习。所以我放弃了发出声音的希望,我想找个痛快的方法来了结我这样可悲的生活,于是我想到了死,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推开门,径直冲到院子里那口水窖边上,弯着身子,看着倒影在水里的自己。
我想在死之前好好看看自己的脸,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那是一张14岁少年的脸,但看上去完全没有本该有的颜色,那脸上沉淀了太多的愤懑和疲惫,脸色显得是那么苍白和倦怠,眼神里满是绝望,那种生存的神情已经模糊的看不见了。我想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这对周围来说总归是件好事情。如果我死了,阿妈不用每天早起给我准备早饭,阿爸也就不用抹黑送我去二十里开外的学校读书了。他们也就不会在被我这个哑女所连累了。有只半黑不黄的狗,它总是在学校附近转悠,想必这狗也知道我不会说话。它每次从远远的地方看到我,就发疯似地朝我乱叫,我先是扔给它一个馒头,等它吃馒头的时候,我便捡起地上的几块大石子,朝它瞄准后再扔过去。这样子可以证明虽然我不会说话,但我却不是个弱者,这个时候的我总是有一种快感。之后我便一路狂奔到村东的那棵大槐树下,蹲下身子,用手把头埋紧,然后歇斯底里的大哭一场。假若我要是死了,那只流浪狗再也不会被我扔石子儿了,我想它也应该会感到快乐的吧。
此时我的脑子像医院里洗的发白的床单,那是一种直逼人眼的惨白色。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往下跳的姿势,但此时我却犹豫了。“我为什么要死?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不会说话?”这似乎有点说不服我自己。我又慢慢的直起身子,抬头恰巧看到天边掠过的苍鹰,它那嘶哑的鸣叫响彻了整个云霄,留给宇际的只是阵阵唏嘘。我虽然听力迟钝,但耳膜还是被那声嘶鸣刺的生疼,我习惯性的用手翻了翻耳朵。低下头无意间看到井里的那个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那个人看着好亲切,样子有点可爱,他显得并不是那么执拗、偏执、狂躁了。看到这种场景的我又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索性就在水窖旁边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迎面吹来了一阵夹着少许细沙的西北风,风有些干涩。我惊诧院子里的菊花都开好了,我都不知道它们从啥时候就开得这么艳的?我嘴里嘀咕着。这时候又一股风把菊花的香味吹到我的鼻子跟前。我逃避这样的味道,因为我不会说话。我憎恨一切美好的东西,因为我自己不完整。别人耳语着接近我时,我都认为这是对我的一种怜悯,甚至觉得这是对我不会说话的一种嘲讽。所以我会莫名其妙的跟周围的同学撕扯起来,动辄就跟阿爸阿妈耍脾气,我不需要旁人任何假惺惺的施舍,我逃避周围的一切。我是个绝对的偏执狂。可我却常常独自躲在村东头那颗大槐树下,偷偷的抹眼泪,真实的我又自卑的要命,这种自卑是一直渗透到我骨子里的。
虽然这个世界到处都在拿着声音在我的耳朵跟前招摇过市,这些声音里少了属于我的,但对于这些,我偏执的一面表现的却似乎不是很明显,我努力让自己的生活中没有“弱”这个词。老师经常表扬我说:“欢子,你有写作的潜质,自己可以多注意这方面的训练,以后一定能成为作家”。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夸我是个聪明的小家伙,阿爸阿妈也总是说:“咱们家欢子最懂事了”。每每听到这些的时候我都兴奋地想要大叫一声,但兴奋之后,我的世界总归于死寂一般的沉默。这都因为我不会说话,我只能听说。我还记得最高兴的一次是:我那片题目为《花儿》作文在乡里的小学生作文大赛中得了一等奖。瞬时我成了周围人的焦点。在我们这个除了黄土还是黄土的山旮旯里能有这样的事情算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那会阿爸阿妈把村长叫到家里来,告诉村长这件事情,他们三个人一齐说我这也好,那也好,而我却狠劲的拽住门上的铁环从始至终都不敢松手。村长临走之前说一定要把我的光荣事迹通过村口那个大喇叭说出去。他想要让村里人都高兴,也要让我高兴。那时候我在想,我要是能说话该多好啊。我要能说话,我会把自己憋了十几年来的话一字不落的说出来。我要对阿爸阿妈说,对老师同学说,再邻对学校附近的那条狗说。想象终究只是彼岸花,看得到,却始终摸不着。我是真的说不出来话!
想着想着,我挤出来了眼泪,眼泪一直顺着我的脸梆子流到嘴里边,我尝到一种酸酸涩涩的味道,这种味道就像是我渡过的十四个年头里每天都会尝到的一样。我突然惊异起来,“十四个年头?”,原来我已经活过了十四个年头,我怎么会都活了十四个年头?我怎么没死?难道我在这十四年里不知道死,直到今天才知道了?或者是我不想死?。我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看了看井里的那个人,他用鹰一样坚毅的眼神告诉我说:你应该是不想死。
我怔住了,我承认我是真的害怕死,如果我死了阿爸阿妈回来找不着我该怎么办?明天上学老师点名我没到怎么办?那条学校附近的大狗没有我扔给它馒头,要饿死了怎么办?确实是我不能死,也真的不应该死。我的世界离不开我,周围的世界也离不开我,我只是不会说话而已,比起那些生来四肢缺残的人来说我是多么幸运啊!,我应该感谢生命给予我的馈赠,而不是无谓的消磨我的生命。我不会用嘴表达出自己,但是我还有攥在手里的笔呢!老师不是说过我能成为作家吗!我可以用笔写出自己的声音,然后再把这声音放到缺少我声音的世界当中,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来。
现在,我不想死了。
想到这的时候,我笑开了,而且笑声大的出奇。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和释怀,那感觉是从未有过的。我起身弹了弹屁股后面的土,拨弄了一下披散着的头发,然后朝着阿爸阿妈劳作的方向奔了过去。
聆听这个故事,我仿佛是在倾听生命怒放的声音,从初始含苞待放的细细微微声,到最后发出的灿烂震撼的声音,仿佛这个过程就是一次真真实实的成长。我想欢子的生命之花全然怒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