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外实习生》说出你的故事

2、无辜的妻子（2）

　　傅佳脑中片刻间闪过千头万绪，许许多多的小人儿在脑袋里面冒出自己的声音。
　　我行吗？傅佳问自己，我可以的，我知道麻药怎么装，进针点的位置，我也清楚地了解进针的各种注意事项。傅佳安慰自己，小事一桩，一定可以的。
　　谢主任在傅佳顿住的一刻仿佛就看穿了她的心绪。
　　“放心吧，这些都只是你以后做医生的第一步呢。”谢主任看看病人有些怀疑的眼神，又安慰病人道：“这些小事情，你也要相信我们的小医生，认真读书这么多年，基础知识都是杠杠的。动手的这些事情总有第一次，哪个医生都是这样成长起来的。说起来，您也为咱们小医生的成长贡献了一份力呢。”
　　老爷子倒是很随和：“没事，主任你在我怕啥，我就认准你来的。”
　　傅佳心中一片温暖，像是大太阳下晒得快要枯萎的花，突然被一滴滴雨水滋润；像是冬日里对抗着凛冽的寒风艰难徒步，终于走进开着暖气的屋子；像是一只小蜗牛在葡萄藤上坚持不懈地爬行，幸运地遇到了一枚熟透的葡萄。
　　她迅速转身，戴好手套，拿起口镜、镊子，夹起棉球。打麻药的每一个步骤都已经刻在了她的心头，消毒、进针、注射等等等等。
　　傅佳是抱着必胜的信念扎下去的，朝着她眼中最完美的进针点，又快又狠地扎到底，幸运的是，真的恰好是在适当的位置。
　　抽出针头，傅佳那股紧张劲儿过去了，这才发现整个脑袋都热乎乎的，背后也几乎都汗湿了。
　　“您的下颌骨长得真标准。”这下，傅佳终于回了神，对老爷子笑着说道，“等几分钟药劲儿渗进去了才好拔，您先等会儿，别着急。”
　　老爷子点点头，时髦地刷起了直播。
　　回头看，另一边，对面的椅位上，谢主任早已看了好几个病人。现在在“话聊”的，是一位中年女性，约莫四十岁，头发焗了红褐色，老老实实地盘在脑后，冒出来的发尾在灯光下照着发白，定睛一看，原来是干枯劈叉了。她身材不好，但也不算臃肿，穿着一条红黑色的旗袍。旗袍约莫是有点紧的，箍着她的腰，环成一圈圈的线，凹进去。
　　但她坐着仍是优雅的，像一朵牡丹。
　　忽然，傅佳看见她头低了下来，双手捂着眼睛，嚎啕哭出了声，呜咽着倾诉着什么，身体瑟瑟得颤抖着，手也抖得厉害，终于从小臂上精美的小挎包里抽出了一块手帕来擦眼泪。可是，眼泪却好像怎么也擦不完，擦干后又无穷无尽地涌了出来。
　　傅佳看着她，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好奇。她是谁，到底得了什么样的病。为什么会这么委屈，又这么难过，看着她，就让人不自觉得感到，她的天塌了，可她却孤立无援，形单影只。
　　虽然好奇，但是凑过去听别人的苦难却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未免太不尊重他人，也不太道德。
　　傅佳同情地凝视着她，想着，如果我能给她什么帮助就好了。看她特意放低了声音，特意请求谢老师靠近了说话，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样，可能远远看着不去打扰，就会让她觉得舒心些吧。
　　过了会，谢老师摘下口罩，低头叹息，犹豫了几秒，还是拍了拍患者的肩膀，温声安慰了几句。
　　傅佳看见她低着的头不断地点着。谢老师的话刚刚说完，她便起身，擦干眼泪，昂首健步走出诊室，仿若刚刚在诊室内心伤得无法自己的不是她。
　　当她从傅佳面前走过时，傅佳这才注意到，她实在是一位典型的家庭妇女。
　　皮肤不好，不算是饱经风霜，却也从没有好好保养过。不施粉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耳上坠着一双金耳环，腕上也戴着戴着一副金手镯，左手还有一串素色的黄玉珠。
　　虽然没怎么打扮，但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这应该是一位好媳妇，好妈妈。
　　她像是许许多多其他的妈妈一样，会每天整理好家里的房间，为丈夫和孩子们准备好他们爱吃的菜肴；她会在饭后安逸地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电视，一边给孩子们改衣服、织围巾；她会有条不紊地处理好生活中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面不改色地解决工作中的难题。
　　这样一位女性，遇到什么样的难题，才会像刚才那样，向外界，揭开自己的伤疤，露出自己所有的心酸苦楚？是她的孩子生病了？还是她的生活产生了什么巨变？傅佳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揣测着。
　　小高看着傅佳满眼的担忧，走过来对她说：“哎，这也是个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