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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缘灭 云梦渺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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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修仙界第一炉鼎。被争夺、被利用、被敲骨吸髓,是我的宿命。而活下去的唯一方法,是勾引潜心剑第一人,谢琅。
让他心甘情愿地娶了我。
传说中,他不近女色,又剑法精妙无人能敌。
听上去十分安全。
我费劲全力接近了他,没料到,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却是:“作为一个人工智能AI,你自我进化的速度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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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师姐又将我一个人留在了山洞里。
走之前,她故作严厉地告诫我,千万不可踏出一步。
还装模作样地在洞府门前留下了禁制。
我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吗?
她前脚走,我后脚就迈进了山下热闹的集市。
师姐她忘了,她的法力虽远在我之上,可施加的禁制却对我毫无影响。
毕竟,我们是同一颗蛋里生出来的。
我们降生于上古。
风吹日晒十万年,烈火焚身又十万年,好不容易历经九十九道天雷,才将我们二人囫囵个地从个巨蛋一样的石头里劈了出来。
再到生出灵识,迄今不过百年。
世人传说,拥有了我们二人,便拥有了通天彻地之能。
身为一个蛋,却凭空有了能帮助修士们快速提升修为的能力。
这确实让大家又嫉又恨。
人人都想得到我俩,却又都得不到。
于是乎,对我二人的喊杀声,响绝整个修行界。
即便是我们藏身,哦不,是旅居的深山山脚下,都已经开始流传起我们的故事。
“听说了吗?补天石中劈出来的两个美人,可谓是天底绝佳的炉鼎了。”
“其中一个,眉心正中央一点红。”
我见到一群修士们正聚集在一处,正谈论我与师姐二人。
末了,大家还隐晦地笑了起来。
我很想凑上前听听,他们口中的炉鼎究竟是什么。
可是,面对眼前的摊贩,我又很犯难。
左手一个大肉包,右手一串糖葫芦,我正绞尽脑汁怎么才能在胃里再挪点位置给煎饼果子。
我只能在美食和吃瓜之间举棋不定。
正在为难之际,煎饼摊老板抬起头来,眼风望了一望我的脸。
下一刻,我就见他的目光震了震。
“你......”他油乎乎的手指着我的额心,话还未说完。
一面翠绿面纱落在我的眼前,脑后被轻柔地一点。接着,我便人事不知了。
再醒转之时,看到了一张丰神俊朗的脸。
他说,他叫裴踪,是修真界名门——飞花剑一脉的传人。
我尚且没从他那张好看的脸给我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半路返回的师姐一个脑瓜崩崩醒了。
完犊子。
偷跑出山洞,被抓住了。
师姐剜了我一眼,转身期期艾艾地对裴踪说,万幸有裴道友赶到,否则真是不知拿我这泼皮如何是好。
我捂着嘴偷乐,师姐又开始发挥海王渣女的本性了。我倒是要看,这个裴踪什么时候被攻略成功。
可惜,我这愉快没持续多久,就被师姐接下来的话震住了。
师姐说,他正是她的救命恩人,亦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未婚夫婿。
她二人相识已足足三个月了。
我愣愣地看着师姐,她将二人相见的过程告诉我,无非就是美人遇袭、白衣青年从天而降之类的老套故事云云。
集市书摊上的话本子已经讲过千回了,我都翻烂了。
故事不稀奇,稀奇地是我师姐。
我看着她一面讲,一面一脸娇羞地把玩起手边长发。
她?她她她?她这番形容?
她莫不是,恋爱了?
可是,我的师姐,她不是个海王吗?
二、
我一直认为,修真界的海王,我师姐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师姐以前老告诫我:“渺渺,你我当早早地为自己寻觅一个好归宿。”
我觉得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二人既能与天同寿,必是命中注定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大造化。
当海王,格局太小了。我要拯救世界!
那时的师姐却摇摇头,劝我道,宝贝,你和修行界的这些二愣子们认什么真呢?
又不是真的非他们不可。
不过得找一个保护伞罢了。
他们最多不过修行千年,若得不了大道就得灰飞烟灭,你我二人可是得遗臭万年。
何不快快找个当世最强的小哥哥谈恋爱,撩得他心甘情愿地保护自己,才是正事。
听听,这不是海王,这不是渣女,这是什么?
那时的我,还真的掰着指头算了算数。
一千年一个,起码得凑上十个,才能有一万年。
在每个一千年里,我还得稳准狠地找到最强最厉害的小哥哥。
更更紧要的是,对方也得看得上我才行。
我感觉这比干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更加艰难。
“笨!”师姐点了我的额头:“不知道一次撩十个吗?”
我将掉下去的下巴重新合上,表示悉心求教。
师姐遂将通讯的玉牌掏出来。
碧绿色的光一闪,好多名字若隐若现。
师姐得意地笑,指着其中的几个名字说:“总有破绽的。”
合着,您老人家每天出山洞,是干这个去了?
她拍了拍我额头,给我打了个比方,说,若是遇到不爱讲话的,有个办法可以帮助打开话闸子。
一上来就问家世生平,易惹人厌烦。
你就问他喜欢什么动物。
对方见你不按套路出招,必定心生好奇。
若他答狗,你就回他,汪汪。
若他答猫,你就回他,喵喵。
“谈恋爱嘛,要欲拒还迎,还要奇思妙想,步步为营,多的是学问了。你呀,慢慢同我学吧。”
她递给我一本小册子,记载了她的所有撩人技巧。
她让我时刻学习,领会精神。
还给我下了道死命令,不把小册子融会贯通,就不允许出山洞一步。
我一面唾弃地翻起手里的小册子,看着封面上硕大的几个字——恋爱攻略心得,一面认命地望着师姐迎着山涧边初春的柳条,腰肢款款地扭来扭去。
三、
海王的师姐,渣女的师姐,通讯玉牌里有那么多小哥哥的师姐,甚至将平生经历写了本恋爱攻略,啊不,渣女心得的师姐,她居然?
她居然想从一而终?
而那个飞花剑的传人,叫什么裴踪的,我怀疑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哪有正人君子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偏居一隅在小镇上,还与修真界喊打喊杀的妖女整日厮混在一起?
不过,我又想,正人君子委实是瞧不上我俩的。毕竟放眼这整个修仙界,恐怕也没几个正人君子了。
其实,这些都不要紧。
最要紧的是,我从未见师姐如此开心过。
我看见她带着那个裴踪去了我们往日常去的断崖看落日。
在夕阳的暖晖中,两个人依偎在一处。
还有一次,两个人跟还没断奶的小猫似的,在草丛里打滚嬉闹,弄得一身的杂草,还嘻嘻哈哈地为对方的头发里拔草。
看得我直想自抠双目。
还有,师姐和那个裴踪在一处时,就活像没长腿一样。
无论去哪儿,裴踪都得背着她。
从远处看,两个人就像一个人。
直到二人走到近处,师姐见到我嫌弃的眼神,才故作矜持地从他背上跳下来。
下来的时候,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我觉得,那个模样的师姐,比她学着扭腰时,还要好看。
四、
可是,师姐死了。
死在了她在这个一千年里,最想嫁的人——裴踪的手里。
飞花剑一脉,还为此开了个庆祝大会。
庆祝大会最热闹的顶点,是他们要将我的师姐拆分剔骨,供整个宗门享用。
师姐的骨头渣都将被煲成高汤,一点不剩。
那一日,等我跌跌撞撞地赶到飞花剑时,只能披着个脏不拉几的外袍,装作外门洒扫的小丫鬟。
我抬眼望去,飞花剑的大殿前那高高的台阶上,师姐的头颅被摆放在其中一块漆案上。
她紧闭着双眼,我从未见她的脸如此惨白。
师姐的眼睛生得极好。
每当她含笑认真地望着人时,总叫人讷讷地说不出话。
另一块漆案上,是她断裂的四肢。
那只保养得宜的玉手,既在生气的时候,敲过我的额头。也曾在万分欣喜时,温柔地抚过我的发顶。
我望着高台正中央那口大锅。
锅底的干柴越烧越旺,火苗窜得半天高。
水开了。
终于沸腾起来。
我看到飞花剑的弟子们一阵欢呼。
锅里的一切,终于通通化为粉齑。
我感受到身体里,师姐为我施加的保护禁制,从七经八脉里一点一滴地尽皆退去。
我看见众人饿狼一般地扑了上去,颇有些迟钝地想起来,师姐老喊我宝贝。
宝贝。
宝贝。
娇俏地喊,怜惜地喊,气急地喊,笑盈盈地喊。
如今,我再不是谁的宝贝。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台之上,只求多分一杯羹。没人关注到,角落里的洒扫婢女,手指紧捏着笤帚,大滴的眼泪混合着翻滚的胃,吐了一地。
可我连哭,都只能是无声的。
泪眼迷蒙中,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我身上凝视。
我偷偷擦干眼泪回望过去,居然是裴踪。
往日里,他在师姐的身边时,总是温和知礼地笑着。
今日的他,高冠华服,站在众人之上,望之生畏。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只希望他没发现我。
我佝偻着拿笤帚,背过身将地上的脏污扫了一空。随后,裹紧了我的小袍子,用脏污的帽子盖住了脸。
我一个人决计打不过他们一整个飞花剑一脉。
我得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我就能将他们宗门尽数灭掉。
我从怀里掏出师姐给我的恋爱心得攻略的小册子,这是师姐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我郑重地在最后一页写上:提升厨艺。
到那日,我也要将他们一个个变着法的煎烹炸煮,喂狗。
四、
整个飞花剑都在捉我。
在‘分享’了师姐之后,他们终于知道了我们的力量,一脉的修为都通通提了个台阶。
这样的力量,既让他们贪婪,又令他们恐惧。
裴踪的狗腿子们循着行踪找了过来。终于,在一个破庙里,我被生擒且被捆成了个粽子。
他们说要等裴踪本人过来,才能决定如何发落我。
他们捆我的姿势很不得体,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
那些怪笑和看我的眼神,叫我恶心地想吐。
在他们口中,我终于知道了炉鼎是什么意思。
师姐。
我的师姐。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止不住地发抖。
突然听到有人惊喜喊道:“谢道友!”
谁?
我努力折起身子,眯眼看着破庙门口,逆光立着一人。
我只看得清轮廓,而那个人好似也在打量我。
他缓缓提起了剑,剑尖对准了我。
“谢......”
“问......”
“师......”
所有对话,戛然而止。
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只说一个字?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剑光一闪。离我最近的那个弟子,胸前正中央有剑尖出现,红色的液体自剑尖处蔓延。
那剑尖一旋,整个人的胸膛就破了个大洞。
随后,那几个裴踪的狗腿子在我眼前轰然倒地。
我只看见,那个他们口中的谢道友,手里握着的银剑,剑上还沾着血,顺着剑尖落在尘土里。
好强悍的力量。
我全身戒备。
他冷眼瞧着我,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五、
这,就走了?
我脑子里有很多问号,但也心知现在最紧迫的是离开这个破庙。
裴踪就快来了。
我急速地向东再行了五千里,直到面前横亘着一座巍峨的雪山——神山昆仑。
这是我与师姐降生之地。
我只能寄希望于昆仑的茫茫雪原能将我的踪迹隐藏。
我有预感,神山昆仑愿意庇佑我。在此期间,我只需为自己设法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直到来年雪化。
半山有一处山洞,我们曾在那里住了上百年。
可是,那个‘谢道友’居然也在那个山洞里,盘腿坐在最深处。
他见我进了洞,握着剑的手瞬间一松,但还是素着一张臭脸。
我见他坐在我们铺就的简易床铺上,紧紧皱着眉。本想转身就走,但洞外风雪凛冽,大雪即将封山,要再寻觅个好去处实在是极难的。
洞内的这个,虽则是陌生人,却救了我的性命。
我们灵物,最是讲究恩怨分明。
我略想了想,便毫无阻滞地后退几步行了全礼,权当拜谢救命大恩。
在此期间,他纹丝不动。
就在我起身的时刻,无意间瞄到了他身侧放着的剑。剑身通体银白,银龙盘绕其上,如沉眠蛰伏。
我认了出来,这把剑应当唤作眠龙剑。
我认真地打量起了这位救命恩人。
一头银发,被统统束在白玉莲花冠中,难怪不那么显眼了。
一头银发,再加上随身的眠龙剑。
谢琅。
潜心剑的传人,不近女色且庇护弱小。
这个怪人,他竟然就是谢琅。
六、
我尚且还在集市里瞎混的时候,最常听到的就是谢琅的大名。
世人很是仰慕他。
传说,他十五岁时云游至东海。
那时,东海有恶蛟,常化身美艳女子。航道上途径的青壮男子时有失踪,百姓苦不堪言。
一日,谢琅搭乘的船航行至深夜,船头雾气突现。
一女子在船头雾气里忽隐忽现,身姿曼妙,歌喉诱人,吟唱的歌词中尽诉相思。
随行众人如痴如醉,恨不能自己化身为她歌词里与她痴缠爱恋的心上人。
唯有谢琅,不为所动。
听她唱完,谢琅开口的第一句问话是:“无情郎,可安在?”
众人不解,不是痴缠的恋人吗?怎么又是无情郎了?
只有女妖顿住,噗嗤一笑道:“吞食入腹矣。”
众人听到这里,才觉周身寒气萦绕,心知这大妖恐怕是受了极重的情伤,对人类男性恨之入骨,于是纷纷打起冷战来。
谢琅再问:“所害几人?”
女妖无所谓地回答:“千余罢了。”
千...千余?
胆小的早就吓破了胆,抓紧时间逃命去了。
谢琅纹丝不动,最后再问:“伤民船否?”
女妖此时再无耐心,终于狰狞着现出巨大的蛟身,吼声响彻云霄:“尽皆翻覆入海。”
众人终于吓得四散奔逃。
谢琅面对巨兽毫无惧意,拿出随身所携眠龙剑,与女妖斗得天昏地暗。
一夜过后,天光大亮待浓雾散去,众人哆哆嗦嗦地从各处藏身之地出来,只看见手持银剑头戴白玉莲花冠的剑修立在船头。
他的身侧,是委顿在地的巨大蛟身。
谢琅割下蛟头,再以金箭钉在船头,任船漂流,以震慑东海众妖。
自此,东海再无恶妖作祟,谢琅斩蛟的赫赫威名,也就此传遍修行界。
七、
那时的我,可是根本不把他放眼里的。
斩个把的恶蛟嘛,未来的我再修行个万把年,肯定能斩更多。
彼时,师姐对我的雄心壮志,总是嗤之以鼻。
“找个好人,就嫁了吧。”这句话,她总是挂在嘴边。
我没想到,会在最狼狈时遇见谢琅。
虽则对于我与他同处一个山洞的事实,他明显有万般的不情愿,但依旧未有更多动作。
他既不出声,亦没有赶我走。
但是,他无视我的态度,亦令我很困惑。既然对我毫无兴趣,又为何在破庙出手救我?
我用破损的外袍缝了缝,挂在洞口阻挡风雪。再另寻了一个角落,默默地坐下,抱紧了自己。
那边的他,似乎也接受了我不会即刻离开的事实,视我如无物,闭眼开始打坐。
听着洞外风雪呼啸,我莫名生出一个心思。
以往,师姐总是觉得要通过恋爱找到一个可以庇护自己的人。
我却以为,这个思路很有问题。
等于把猎物送到狼的嘴边,却寄希望于狼自觉不吃。
可是,狼吃猎物,是他们的本能。
你要用所谓的爱情,让他们放弃本能。
这根本就行不通。
谢琅却全然不同。
他是潜心剑第一人,修的是无情道,不能娶妻生子,更不能沾染尘缘。
他的道,注定了不能使用炉鼎,双修会毁了他的道。
我还阴暗地猜测,看他那副死样子,应当也不屑于此道。
呵,不近女色,好一个不近女色。
这是多值得我花心思结交的保镖,啊不,朋友啊。
八、
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试他一试。
洞外大雪纷飞,洞内却逐渐温暖了起来,令人昏昏欲睡。
我于修行上实在是从未上心过,有一项却很精通。
入梦术。
即便他在梦中对我图谋不轨,也对现实中的我毫无伤害。
我用指尖轻轻一弹,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袖子上,而他毫无所觉。
我安心地闭眸,沉入梦中。
九、
眼下的这个梦境,是他的。
平静的湖面被冰封千里,四下周围一片云山雾罩,毫无一丝生气。
他闭着眸,一人孤零零地盘腿坐于湖心的圆石上。
我站在湖边,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踏上湖面。
我缓慢地靠近他,离他的鼻尖不过三指的距离。
我看着他的脸,恍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这个老是摆出一副冷冰冰样子的剑修,原来不怎么难看啊。
可我都离他这么近了,他怎么都能无知无觉呢?
这臭道士!
哦,对了,我是来试探他的。
翻出师姐给我的小册子,我刷刷地翻终于翻到了——色诱篇。
粗略地翻完,我红着脸,成竹在胸,啊呸,成事也在胸。
现在看来,首要且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我穿得有点过多了。
即便牙齿打着冷战,我依旧将外袍解下,余身只留薄纱。
这番动静下,他十分沉得住气,恍若未闻。
我开始随着冷风,跳起了舞。
他终于睁开了眼,静静看着我。
我虽红着脸,但依旧努力地保持着游动起舞的姿势。山峦起伏的曲线,逐渐靠近他。
十、
“小妖!”
什么?
砰!
我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狠狠跌在冰面上。
风雪加剧,雪粒子打得我的脸生疼。
尚未爬起身,就见对面的剑修握着剑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以他为中心,冰面全然开裂。
裂开的冰面幻化成无数的冰棱,直冲着我而来。
这?
美人投怀送抱,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究竟是道士,还是和尚?
“喂,开个玩笑罢了!”我大惊,急忙护着脸朝梦外而去。
刚出梦境,我一睁眼就一个俯冲就往洞外而去。
还未碰到洞门口,一股大力将我甩翻在地。我被反折着手臂,背上被施了重力。
我完全无法挣脱。
“说,要干嘛?”背后传来的嗓音如冰似雪。
我嘤嘤地想装哭,这一招对师姐最有用了。
“闭嘴!”
背上传来狠狠一击,我胸口剧痛。
这次是真的痛到飙泪了。
“英雄!这位道长,给个机会!我说,我什么都说!”
我涕泗横流。
我说了被修行界争抢,不过,隐瞒了师姐和裴踪的故事。
末了,特意强调了一句我虽对修行提升很是有用,却只能通过双修才能获得。
我一面说,一面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彻底松开了钳制我的手,退开几步。
这几步,退得叫我很是满意。
“小妖。”他说。
我皱着眉纠正他。
我不是妖,更不是什么小妖。
我乃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一颗石蛋,与天同寿,岂是凡夫俗子可比的。
“蛋,还是石头的。”他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
“独一无二的。”我挺直了腰。
“可是,”他敛去笑意:“你的生死,又和我有何干系?”
我瞬间又弯了腰。
是呀,我的生死同他又有何关?
我怔怔看着他。
他重回了自己的位置,闭眸打坐,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过。
“雪停了,你就走。”
良久,他那边传来冷冰冰的一句话。
十一、
赶我走?
我眯眼看了他很久。
我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人,啊不,石蛋吗?
必然不是。
他既对我毫无兴趣,且剑法精妙,我又怎可能轻易放过他?
见他又闭眸,我再次运起入梦术。
这一次的梦境,是我的。
夜幕中,游人如织,灯火如昼。
我隐在一个摊贩后,透过喧闹的集市,瞥见一头银发的道长。
人群自他身侧来来取去,他就立在整条大街的正中央,似乎有些懊恼。
既是我的梦境,自然随我心意而动。
一老妪被人群挤来挤去,摔倒在他面前。他下意识地用剑身一托。
老妪道谢之后,我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可能给他时间多想。
下一刻,一个幼童扑入他的怀中,哭喊着找爹爹。
他看了四下周围,想找人帮忙,那幼童却只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整条街罕有人在意,只道二人是父子相认。
期间,倒是有少数人摇头斥道,竟连道士都有了孩子,真是世风日下之类云云。
还有人冲着他骂臭道士。
没错,是我意念幻化而成的游人骂的,怎么了?
他只得将幼童抱了起来,从人潮中走至僻静处。
正欲蹲下身询问幼童的来历,蓦地几道闪电劈下,端正劈在了他站立的位置。
他退后几步,护住幼童,银剑出鞘。
“还我孩儿!”一道惊雷,响彻天地。
天顶悬着一只血红的大眼,阴恻恻地俯视他们。
我见他皱着眉看向幼童:“你竟是魔物的孩子?”
那幼童不再如最初那般发抖畏惧,却依旧紧抓着他:“他害死了我娘,他就是我的仇人。我不想和他回去。”
谢琅沉默地望了下怀中的幼童,原本抱住他的手松了松。
那幼童见状,越发紧张地抓住他袖子,大喊我不回去。
惊天一道雷又劈了下来,谢琅轻松避开了几步去。只留下那幼童呆呆立在原地,泪眼朦胧地望着谢琅。
谢琅面上看着似有不忍,却转过头去欲走。
幼童崩溃大哭:“我娘被爹杀死了,你也不想救我。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在乎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我隐身在旁,观察谢琅反应。
他听见那幼童哭声,脚步略顿了顿,依旧朝人潮鼎沸处而去。
我眼角一跳,打了个响指。
天顶的大眼似被那哭声吵得十分不耐烦了,怒吼一声:“你娘为我而死,正是死得其所!”
幼童听见这话,越发崩溃。
“哭哭哭,烦死了!我再找个凡间女子,照样能生个如你一般的乖巧孩儿。”
天顶传来轰隆几声巨响,惊雷竟然直直朝着幼童处劈了下去!
幼童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茫然无措地看着那雷电朝着自己头顶直劈而来,普通人不知道,光这几道雷夹杂着魔物的通天法力,就要将他劈作飞灰。
一道闪光之后,幼童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深坑。
坑底无物,只余烟尘。
十几步开外,谢琅将幼童放下,摸摸他的头。幼童已被吓傻,只能呆呆地望着天顶。
我咋舌,他居然移动得如此快?
谢琅没有废话,我眼前一闪,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直冲云霄,很快消失在层叠的浓云之中,只有眠龙剑的剑光一闪。
威压如此强大,不愧是潜心剑第一人,只是不知这是不是他的全力?
我喉头已经涌上腥味。再这样下去,我的梦境就塌了!
“喂,道士!”我及时将天顶的迷雾吹散,拍手掸灰笑道:“此处是梦境罢了,千万不可当真。”
天顶的血红大眼,墙角的幼童,尽皆消散。
十二、
“怎么是你?”
“来一串吗?”我手中多了一串糖葫芦,将口中的腥甜咽了下去,朝他踱过去。
他收剑看了我一眼,不如最初时那么冷漠。
梦境,原来只是梦境。他喃喃道。
我扯着他的袖子重回喧闹。
这一次,他竟没有挥开我的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我适时地说:“你能帮扶老幼,又不以族类论正邪,可见你心中对是非曲直,自有定论。”
“你看,我一个顺天而生的灵物,就是在如这样一般的闹市中长大,本与凡人及修士们无碍。天命既定,四时有常,却总有人想走捷径。”
“飞花剑裴踪他们抓我,既伤了我的寿命,又妨害了天道规则。这种事,作为潜心剑第一人的你,能*吗?”
我见他依旧沉默,便又补了一句:
“我只求你片刻的庇佑。”
他虽未答应,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闭耳不听,更未赶我走。
我俩静静站在河堤边,河面上蜿蜒着河灯。
“此处是,你的梦境?”他问。
“不错。”
“你居然‘想’活?”他迟疑着问道。
“自然。”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因为特别想活,所以,你自行‘造’了这个梦境?”
我点头称是。
什么叫自行造了梦境?这道士是不是有点傻?
“难怪......我拿到的攻略上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什么?
攻略是什么?
他却不答。
下一刻,他剑光一闪,眼前的梦境被他亲手破碎,我们在山洞中醒来。
洞外风雪依旧呼啸。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我半晌,终于松口答应护我脱离飞花剑的追杀。
我不知他为何这么快就改了主意,虽然我还准备了更多说服他的话。
但既然他答应了,那我自然求之不得。
十三、
果然,如我所料,大雪封山,飞花剑的弟子只能裹足不前。
我们在神山昆仑里平安地度过了一个冬季。
谢琅只顾着打坐修行,平日里醒来的时间极少。即便醒过来,也很少与我讲话。
眼见着就要春暖花开,那些捉我的人必然不会放弃。即便有他的保证,我也不敢将性命尽数托付。
我默默将身上的所有钗鬟磨得尖利。
我知道,这些功夫都很徒劳。我只希望这个谢琅能给力一点,叫我挺的时间更长一点。
因为,我此行的目的,是昆仑山山顶。山顶上有当世唯一的一株仙草,名唤归一草。
这株草与我们同时降生于上古,千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
我要将它碾碎做成一味药,一味能彻底杀掉裴踪的药。
我说过,我们是灵物,岂能任人予取予求?
师姐的仇,我要亲手来报。
裴踪的命,只能是我的。
十四、
我还没找到那株仙草,飞花剑的弟子们就已到了。
他们将我围在山腰上。
我一边与他们周旋,一边寻找时机脱困。
谢琅今日还未醒过,我就独自上了山顶。
我心中焦急,面上却丝毫不显。市井中混出来的演技,自然是最好的。
“要抓我可以,”我瞄了眼山崖方向:“我却只能给一个人。”
他们围拢了上来,离我不过几步距离。
我细瞧他们脸色,知道他们之中必有人已动摇,再拱了一点火:“你们与整个飞花剑一脉平分了我,也不过是再上一个小台阶。”
“但如果,一个人独享了我。”
我说到这里,刻意地停了停,待他们自己思考一番。
“呵,一个小台阶算什么。”煽风点火很是到位了。
这才是一个合格渣女的样子。
我话音刚落,一个弟子抢先道:“别听这个妖女胡说,我们一起上......”
话还未说完,他已被一剑贯穿。
他们几个的修为本就差不多,拼得不过是谁更心狠,谁更出其不意。
率先动手的人,却不一定是最后的赢家。
因为,总有人更心狠。
我见最后剩下的那个弟子,不忘在躺在地上的人身上,补了几剑。
然后,用自己雪白的道袍袖子拭干净了剑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再抬头看我时,眼睛里泛着野兽的光。
我笑得很是开心。
看看吧,他们这些,有一个算一个,哪里是个人?
师姐,你就是为了这种东西,活生生放弃了自己的上万年寿命?
十五、
谢琅及时赶到了。
他比我更不留情,一剑结果了那名弟子。
我经过那个弟子倒地的身体时,刻意踱步得近了些。他直到临死,眼中还有妄念。望着我时,毫不掩饰。
真是死不悔改。
我笑了笑,自发上取出簪子,一头已被我磨得十分尖利。
随后,精准地扎进了他的眼睛。
他连痛苦的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咽了气。
“你这个小妖,实在是心狠手辣。”谢琅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手。
我嫌弃那个簪子脏了,不愿拔出来。
“你要是来得再晚一些,倒在那儿的就是我了。”我可没说错:“或者,我的残肢断臂也有可能在山崖下。”
谢琅难得地皱眉。
“小姑娘家家的,天天打打杀杀。”
我觉得谢琅是真的有病。
一面骂我小妖,摇着头嗤之以鼻,一面又把我当娇滴滴的小姑娘看。
师姐死了之后,我就再没有娇气过。
我什么苦都吃了。
忍饥算什么,挨冻又算什么。我早不是天天在山洞里不谙世事,整日里在集市里瞎胡闹的那个人了。
“你不是更心狠手辣。”我忍不住讽刺他。
他那一剑可根本没收力,那个弟子肚子上的洞,瞧着比我的拳头都大。
很难说,他是被我二人之中的谁折磨死的。
“我和你,不同。”他慢吞吞地说。
我翻了一个白眼。
对对对,不同不同。
一块顽石,一个剑修。
物种不同,有生殖隔离。
十六、
回了山洞后,谢琅突然说,想再去我的梦境里逛逛。
看在他信守承诺的份上,这又有何难。
我带他入了我的梦。
梦里还是那一片祥和的集市。
集市里依旧喧闹和充满烟火气。
所有的摊贩,贩卖的都是我最爱吃的零嘴,行走在其间,鼻端都是肉香和甜味;书贩的话本子,全是我‘博览群书’后挑选的精品;小石子路的缝隙窄小,却长出了强韧的花草;小河里的鱼跳上了岸,绕着我的裙边玩。
我领着他,走遍了全城,与梦境里的所有人打招呼。
华灯铺满了整座城,与天上的星子连成了一片,叫人分不出是人间,还是天上。
谢琅一句话也没说,但我觉得他一定很高兴。因为他嘴边一直挂着笑。
“你的梦境,怎么这么吵?”他忍不住问我。
“既然是我的梦,我当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也实在没忍住:“你的梦里,怎么全是冰天雪地的?”
他愣了愣,不答我。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怎么在这里边造梦。”
我被他气笑了,什么这里边,那里边的?
“来来来,我帮你造梦。”
我将他的梦境编织了进来,两个梦境被彻底缝在了一起。
明灯千里,就这样一直绵延到了冰面上。
冰面逐渐裂开,回暖后成了一片静谧的湖泊。湖泊周围群山环抱,花竹漫山。
我扯着他的袖子过去:“还挺好看的。”
他站在湖边,看上去很惊讶。
“你有点厉害。”他这句赞叹发自内心。
那是。
我一面咯咯地笑,一面想,我不厉害怎么能把你套住呢,你可是我为自己选定的保镖啊。
竟叫我猜对了。
堂堂谢琅,潜心剑第一人,居然如此单纯。
根本务须花多少心思,只需用一点点真诚,便能将他牢牢绑住。
他是吃这套的。
我既欣慰,又觉得有些许遗憾。
若不是裴踪,我和谢琅原本应该能成为这一个千年里,最好的朋友。
十七、
我终于找到了昆仑山顶的归一草。
可惜,看着它耷拉的样子,我心知离这株小草结果尚有段时日。
在此期间,谢琅不再老是一个人打坐,总是要求入我的梦境玩。
我也就不厌其烦地带着他做梦。
梦境里,我们既可在群山之巅,也能下深海万里。没有危险,更没有忧愁畏怖。
他与我说的话越来越多,也越发不排斥我的靠近。
我有时跟他吐槽:“你们男的都这么见色起意,又喜新厌旧吗?”
他则会被我气笑:“你个A......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男人?”
他有时也会自言自语:“竟然能自己造境?而且,不按设定剧情走,也挺有意思的。”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依旧会时不时地试探一下,担心他对我生什么不好的意图。
譬如,我会对着他抛媚眼。
他则会凑近认真地问我,眼睛怎么了?是不是抽筋了?需不需要他帮我扎个针治疗一下?
又譬如,一时兴起,我会在月下起舞,还专捡魅惑的动作跳。
他必定紧闭着双眼,看也不敢看我一眼。甚至,被我闹得过分了,他还会一招将我定住,叫我在他的梦境里站一个晚上。
不过,还好他有点良心,总是不忘闭着眼为我裹上一件外袍。
几次三番试探后,我彻底放心了。
哪怕我就是脱了衣服在他面前,他怕也是不理会的。
我忍不住夸他,竖着大拇指。
不愧是臭道士,啊不,潜心剑的传人,道心坚定,日后必成大器。
他黑着脸想打我,见我想躲,又转而轻轻拍我的头。
在他的保护下,没有任何人能近我的身。
我很高兴,我的保镖终于养成了。
十八、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时日,起码还可以再持续一阵。
可惜,裴踪找到了我。
“渺渺。”他的嗓音平静,仿佛这是深山的无数次平凡的一次见面。
“我来履行我同你师姐的约定。”
我嘲讽地看着他。
“什么约定?”
“是你告诉她,只是带着她回师门禀报一下师尊,就要回来成婚的约定?”
“还是你要与她看遍千山万水,永生永世不分离的约定?”
“渺渺,你不懂。”
他摇摇头,看我的眼神像看个孩子:“当日,你师姐不愿伏诛,我再三保证,会将你抽皮扒筋,她才脱力被抓。”
“我给过她选择的机会。是选她,做我飞花剑一脉的镇脉炉鼎,还是你?”
“她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了你,抽筋扒皮的就成了她。”
我身体发冷,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
他竟敢当着我的面,说出了这句话?!
我自问从未懂过人间情爱,以往看过的话本倒是描述过很多,我总觉得那些腻腻歪歪很烦人。
可是,我见过师姐与裴踪他们二人的相处。
我不知道普天之下的青年伴侣是否同他们一样,我只知道,我那时老是恍惚,他们真的黏糊地就像一个人。
当初,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时,就看不见其他人。
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处。
他究竟是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要将我师姐抽筋扒皮的话来?
我声音颤抖着问:“师姐...最后,是你亲自动的手?”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困惑,却转瞬即逝:“我亲自领她回的本门,动手的也自然是我,也只能是我。”
“可你们,并不是仅仅是将她抽筋扒皮。你们还将她当做...炉鼎使用,是否也是你?”我艰难地问道。
他十分坦然地答:“物尽其用罢了。我本该排在第一个,不过,我并没有。我已有未婚妻子,她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所以,我将你师姐让给其他师兄弟了。”
他的声音一丝不抖,如同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很棒。
实在是棒极了。
我原以为,裴踪毕竟是师姐真心爱过的人,我动手时一定手起刀落,给他个痛快。
现在看来,他果真值得被慢慢折磨死。
十九、
我转身朝半山腰的山洞奔去。
山顶的仙草离结果还有些时日,当前我不可硬拼。还好,我有个杀手锏——谢琅。
我一路狂奔,一面大喊:“谢琅!”
喊声响彻整座昆仑。
我不忘朝后望去,身后的裴踪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如同猫戏耍鼠一般。
我倒是要看看,谢琅来了之后,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正前方出现一个孤傲的身影,银发白玉冠,手持眠龙剑。
剑尖向前。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谢琅!快!救我!”
身后的裴踪露出诧异的眼神,似乎很意外看到谢琅在此处出现。
“臭道士,你可别杀了他,要将他留给我。”
我话音刚落,颈间忽觉一凉,将我向前的冲力抵消。
奇怪了,我低头一瞧,胸前和手掌怎么全是红色的液体。
想开口询问,有液体漫灌入整个肺腔,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有风灌入颈部。
剧痛终于传来。
我倒地后,抽搐着,终于看见了谢琅身侧的眠龙剑,剑尖在滴血。
他冷漠地俯视我,一如第一次见面。
二十、
我就知道!
乌龟王八蛋!
滚犊子吧!
什么破道士!老娘再也不伺候了!
我仿佛重新回到了石蛋里,那里不辨昼夜,混沌蒙昧。
师姐,是你吗?我喃喃地说。
当年,她和我同在一个蛋里时,万年如一日地环抱着我。导致我这么多年,只有在她怀里才能睡得着。
如今,我被一团光暖得晕晕的,柔和温暖的光洒在我身上,照得我浑身发软,心里也有什么暖得溢出来了。
逐渐地,那些痛离我远去,我就再也不想醒过来了。
二十一、
嘈杂的人声,在耳边由远及近。
集市两边酒楼茶寮的灯,渐次亮起来,将我唤醒。我恍然中,发现竟在自己的梦境中。
这是怎么回事?
眯眼向下一看,我手中竟紧握着一截袖子,是青灰色的道袍。
我如梦初醒般,望着面前的人。
谢琅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要来抚我的脸。
我啪地一下挥开他的手。
紧跟着,我一巴掌扇了过去,他不避不让地全然受了。我分明用尽了全力,他却纹丝不动,脸肿了起来。
“渺渺。”他又要拉我的手。
呸!
我转身就走,他不敢再拦我,紧紧跟着我。
我本欲即刻离开梦境,发现远处,他的湖面与我的集市依旧相连。
我话不多说,一挥手就要将两个梦境相连处破开。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
“渺渺,不可。”
有尖锐锋利刺入皮肉的声音,是我将头上簪子直接拔下来,毫不迟疑地刺入他碰到我的那只手。
我看他眼睛痛缩,但手抓住我的力量一丝都不减。
我翻了个白眼,就从梦境中撤出来。
一睁眼,就觉山洞内气温极低,冷得仿若冬季。
我皱眉看着洞外的皑皑白雪,寒风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什么鬼?
怎么神山昆仑还是冬季?
二十二、
“渺渺。”谢琅紧追着出了梦境,站在我身后,不过一步距离:“现在是七日前,我带你回存档点了。”
我本要直接离开,听见他这话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手里紧攥的簪子,尖利的一面对准了他。
他的脸上似有极大的痛苦。
“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听我解释一次,就一次...”
“快说。”我站在洞口处,寒风灌了一身,戒备地望着他:“现在是七日前,然后呢?”
随后,我从他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我根本无法理解的故事。
他说,那日对我动手的,根本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一个同事,一起工作的人。
当他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死在了游戏里。
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一个人造出来的游戏,游戏里的每个角色都是AI精确模拟。而他是游戏架构师,也是第一批的试玩者。
所有的一切故事都是设定,每个人的命运也都是既定的。裴踪是这个游戏里的绝对主角,我可怜的师姐,不过是他得证大道途中的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按照游戏的最初设定,他必须杀妻证道。裴踪必然要背叛,师姐也一定要死。
而我,更是炮灰得不能再炮灰,设定甚至懒得给我写上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就应该与那些集市中的摊贩们一般,是故事的背景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故事设定,又或者,我强大的求生欲让我莫名生出了自我意识,总之,我成了整个游戏里的唯一例外。
他说,这是人类的AI技术的极大进步,你一直在自我进化。
他说,渺渺,你不要怕。
他会一直陪着我。
我皱着眉听完了一切。可是,他的陪伴,我根本不稀罕了。
手里一直捏着的雪花,我轻轻一弹就弹到了他的身上。他还没发出一声惊呼,就被我造出来的梦境吸入。
我已可随意召唤出梦境,亦可随时将人拉入梦境中。
谁说只许你们修行,就不准我精进?一整个冬季,在谢琅打坐时,我都在拼命修习入梦术。
更何况,再次醒来后,我感觉到身体里存在着一种充沛而纯粹的力量,恍若新生。我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力量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我出了山洞,直奔昆仑山顶。
幸好,飞花剑的狗崽子们不识货,那株归一草还在。
谢琅方才说,他带我回了七日前。也就是说,离裴踪找到我,还剩七日。
我将归一草带回了梦境之中。
我说过,梦境是我的,自然随我心意而动。而自我新生以来,我对梦境的操控力达到了空前的程度。
谢琅被我拘禁在湖面一侧,我用一面巨大的冰镜将我二人隔开。
他起初还一直同我解释,我嫌他吵,用冰镜将他声音也隔绝了。
待他终于发现我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我已经将归一草栽在梦境之中。
在我的一个响指之后,那株原本不起眼的小草,疯狂伸展枝芽,最终垂下一个红色的果实。
谢琅不再吵闹,他坐在冰镜另一侧,专注地看着我将归一果炼化。
原本需要大半年的功夫,在我的梦境之中,不过弹指的功夫。
一切准备齐全,只等裴踪来了。
我还想为他准备一份大礼。
二十三、
冰镜的另一面,谢琅用口型对我说话,似乎是我又进化了?
他说的进化,似乎就是指我的能力在增长?
我冷笑着出了梦境,在昆仑山颠坐着等裴踪来。
寒风吹得我发丝纷乱。
他倒是分毫不差地来了,又是只身一人。不知是自大,还是愚蠢。
“渺渺。”裴踪还是那副冰冷的模样。
我不想听他叽叽歪歪,止住了他的话头,问他愿不愿意和我看一个故事?
他虽疑心,但料想我根本逃不过,于是欣然同意了。
我将他轻松地骗入了我的梦境之中,果真愚蠢。在好好折磨他之前,还有件事我要做。
在他的面前,我为他编织的梦境缓缓铺开。
裴踪又回到了初见师姐的时候。
他被我放入了那个叫“裴踪”的壳子里。
白衣少女从几层高楼之上坠下,如飞鸟一般精准地扑入他的怀中。她脚腕上的铃铛轻响,和她娇媚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都不太像意外。
“恩人。”她一点不像害怕的模样:“小女子要以身相许了。”
我笑了,我就说我的师姐是个海王吧,这初遇也太套路了。
壳子外的裴踪冷漠地将她一把抛下。师姐也不生气,紧紧跟在他身后,总是精确地远上几步。
壳子里的裴踪低喃,梦梦。
随后,他察觉到自己喊了什么名字,眼睛里很是迷茫。
我止住了笑,表情冷淡,那就继续吧。
打了个响指,白雾顿起。
雾里出现一个白衣少女,她的腰上挂着一面联络的玉牌,里面有各宗门各脉的弟子。
但奇怪的是,任凭那面玉牌如何亮,她却从未回应过。
直到一次,她不耐烦地看着玉牌里,某一个弟子给她发了几句话。
她眼神骤亮,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空白的小册子,提笔写上——搭讪诀窍,第一式。
我看着她郑重地整理,再寻机会在裴踪面前逐一测试。
“你喜欢猫还是狗?”她扑到裴踪面前,活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白狐狸。
裴踪皱眉:“又玩什么花样?”
“你说嘛,你说嘛,你说嘛......”她娇俏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裴踪搁下茶杯,略想了想:“我喜欢,大狼狗。”
师姐立刻五官皱在一团,手指弯曲成利爪样,一脸狰狞张牙舞爪地朝他吼:“汪!”
可怜的师姐,等她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呆呆地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态。
裴踪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师姐实在是,装什么海王?装什么渣女?纯情得不要不要的。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梦境里的两个人疏远又亲近地这么一直你追我赶。降妖,修行,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
直至二人回到我们隐身的深山,见到了那时的我。
裴踪与师姐在那里私定了终生。
那段时光,与我的记忆里有些偏差。我那时很烦他们二人腻歪,老是留他们独处。
他们二人却不是这么认为。这是一段很恬静又幸福的时光。
壳子里的裴踪喃喃地喊,梦梦,梦梦,梦梦...
我发现冰镜另一面的谢琅竭力靠近我这一侧,离得极近。他毫无顾忌地坐在地上,也看得很入迷。
发现我在观察他,他笑得和暖,将手贴上冰镜,似在抚摸我的脸。
我冷漠地瞧了那只手,转头打了一个响指。
梦境瞬间变换。
裴踪已在飞花剑的大殿内。
他的师父听他跪在冰冷的大殿地面说完,想与我师姐双宿双飞的想法,不置可否。
随后,将裴踪体内一道银线扯了出来,碾碎成屑。裴踪必是痛极,因为他一直在地板上打滚。
身侧的冰镜被不断拍打,我转头看见谢琅着急,看口型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我答他,我也不知道,应当是将跟师姐有关的记忆或者跟爱有关的东西抽走了吧。
这重要吗?
我说完,冰镜另一侧寂静无声。
白雾再起,下一幕,已经是师姐挥舞着白绫在与飞花剑弟子们周旋,脚腕上的铃铛不断作响。
裴踪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师姐看到了,将整个背心露出给他,被他一掌捏住了脖颈,师姐被整个提了起来,脸被掐得变成了青紫色。
被掼在地上时,她捂住脖子,脸色霎时惨白。
在被拖到飞花剑最大的殿里时,她即便力竭,却依旧在不断挣扎,直到裴踪现身。
他挥退旁人,上前冷漠地盖住师姐的嘴,大力将她的头撞向地面,血从她的后脑流出来。
师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知为何,她眼睛努力大睁着看裴踪。
她不再挣扎了。
他鄙夷地站起身来,将手擦干净:“给你们了。”略思考了一下,似乎担心她不从。
再挥剑将她的两只手尽数斩断。
随后,退出还闭上了殿门。
她脚上的铃铛声响了彻夜,可一声惨叫也没有从那间屋子里传出来。
我站在几步开外擦了擦眼角,骂道,你个蠢货,跑啊!快跑啊!
恋爱脑,真是不值得同情。
可是我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壳子里的裴踪,双眼血红,脸色惨白,就像丢了魂。
我将他从壳子里硬拽了出来,带他来到飞花剑的大殿之上,那一口大锅前。
他颤抖着想爬起来,手又脱力,就这样匍匐在锅前几步远,不敢上前。
我见他喘着粗气,目次欲裂。
堂堂飞花剑第一人,就是这么窝囊吗?
我冷笑着拉他起来,给他背心一脚就将他踢了过去。
他失魂落魄地朝前一扑,手碰到了大锅边缘,就如同被烫到一样,迅速撤了回来。随后,就像有什么重压在身,他佝偻着跪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我看着他痛到极处,大口地喘气,比他当时被他的师尊抽走一魄后,还要痛极的模样。
二十四、
蠢货。
我捧着熬制完成的归一草药汤到了裴踪面前,蹲下看着他,道:“喝下它。”
这是唯一能剥离他和我师姐联系的汤药。
我与师姐一体,他的体内、飞花剑那些畜生的体内,皆有我师姐的气息,我无法伤害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
否则我怎么会等得到今日。
我筹谋了这样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佝偻着,偏头怔楞地看着我良久,哑着声音喊:“渺渺,是你?”
终于认出来了?
“痛吗?喝下了它,就再也不会痛了。”我蛊惑道。
“你想为梦梦报仇?”
“是,也不是。”我笑笑:“我想送你去陪她,可好?”
他侧头回去,低声道:“好的,我也想去陪她。”
他强撑着身体站起来,环顾了四周:“你的入梦术?极不错,你师姐会很高兴。”
我皱眉,十分不喜欢他提到我师姐。
下一刻,他挥剑破开我的梦境,御剑离开神山昆仑。
想逃?
这一次,我一点也不着急,跟在他的身后。
反正我的入梦术已臻化境,随时能将他再纳回来。这种天罗地网一般戏耍的感觉,我也想让他感受一次。
裴踪一刻也没耽误,直接回了飞花剑。
我看着他见人就杀,一路从山门杀到了大殿,整个飞花剑都笼罩在血色的薄雾之中。他走到主殿,一直走到他的师尊,飞花剑宗主的面前。
他的师尊显然气得不轻,嘴唇抖着骂他孽徒,说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他。
随后两人缠斗不止,直至他的师尊力竭。
最后那一剑,他的师尊也不挣扎了,睁大双眼看着裴踪将自己贯穿。
裴踪浑身浴血,站在我的面前。
我微笑着,将归一草汤药端了出来。
“渺渺,这是归一草汤?你要将你师姐的气息与我剥离?”
他嘴角噙笑,眼角却在流泪。
“可是,她是我的,永远都是。”
我皱眉望着他,那又如何?
反正到了梦境里,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渺渺,我原本答应了梦梦,要和她一起做你的哥哥姐姐,一直照顾你,保护你。”
“原谅裴哥哥吧,我受不了了,我得去找她,只能对不起你了。”
他话音刚落,一剑横颈。
我默然走过去,倒是干净利落,力量大到快把自己脖子弄断,看样子是生怕自己力量不到位,一击死得不够快。
二十五、
裴踪死后,整个世界四下传来不绝地惨叫声。看样子,谢琅说得不错,整个世界倒真是为了他打转的样子。
他一死,这个世界就行将崩塌。
我回到梦境里,让谢琅快走。
我大仇已报,过个万把年的毫无意义,还不如回蛋里去。世界崩塌,显然我已无生的希望,但他却是无辜的。
谢琅一把拽住我想走的手,说他有办法。
第一种是回到师姐出事的存档点之前,我们一起救裴踪和我师姐的命。
我问他,裴踪注定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他回说,是。
我又问他,我师姐注定要遇上他,再爱上他吗?
他瞬间脸色暗了,回答说是。
我斩钉截铁地问,第二种方法是什么?
他脸色回转,说他有办法,可以把我们的数据从当前的游戏,转到其他游戏里去。
从此,没有设定,也没有剧本,我们可以自由地在那个世界里进化。
离开这里?倒是个不错的方法。
见我同意,谢琅兴冲冲地就要拉着我走。我反手拉住他,问那我师姐呢?
他高兴地说,他当然会将我们三个的数据都带走,你师姐和裴踪太惨了,我必然不会再让他们这么悲惨……
他越说,语速越慢,额头上渗出汗珠。
因为我的脸色。
我冷漠地松开他的手,说,除了我和师姐,其他人我一概不管。
他小声嘀咕道,就不能让他们有情人……
我皱眉,什么?
他立刻大声道,没什么,都听你的。
我瞧着天边不断塌陷,看了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抹残阳。
我会抹去师姐的记忆,让她和裴踪死生不复相见。至于裴踪,他的死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终篇、
我手里端着一把制式武器。
这把武器的性能和使用方法一股脑地全部在我脑海里出现。
我试着朝前虚空发射了一枪,轰隆一声巨响。我看着远方高耸得直达天顶的建筑垮塌碎了一地。
带劲儿哦。
我朝后一望,谢琅愣愣地看着我。
“喂,臭道士?你傻啦?”
他喃喃道,之前的游戏,走得是古早的像素风,他竟从没想过超清的我居然长得是这个样子。
我现在是齐肩短发,衣物紧贴着曲线。
我看见有暗红从他的耳朵轮廓那里弥漫出来。
“像素风?”
“就有点像一个一个小格子那样的。”他小心翼翼解释道。
“你脸上才全是格子!”
他红着脸点头称是,倒是全不反驳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照这么说,你之前都没看清楚我的脸?你就喜欢上我了?”
他突然像被谁捏住了嗓子,一个字也不说。
我噗呲笑了出来:“你当谁看不出来呀。”
他也笑了,就想上来牵住我的手。
我拿枪顶住他的胸膛:“做梦吧,打得过我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