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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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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兄,若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来生…”林江鹤畅想着对他来说极度遥远的未来。
他认真思索后才说,“为人子女,则守孝悌;为人夫妇,则卫人伦;为人父母,则爱子嗣;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不瞒你说,林某曾经还向一位姑娘允诺,若有来生,她想要的,定偿其所愿,这是我首先要做到的。林某没有经天纬地的大志向,只望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能一直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
“古往今来,乱世出英雄。但是英雄辈出的乱世,又染着多少平民百姓的鲜血。这世上可以没有英雄,但不能没有千千万万个子民,乱世是英雄的时代,也是子民们的时代。”
季锦书将一口胸腹中压根没有的气缓缓吐出,“大人果然是品行高洁之士,在下钦佩不已。”
“锦书兄弟这样问了,也该有所思所想。夜还长,难得一聚,不妨敞开心扉地说一说。”
“我啊。”季锦书眯了眯眼,像谈及一场旧事一样,娓娓道来,“我也有一命中注定之人,只想生生世世都与他相守在一起。”
眼前的人正是她说的这个人,只是他并不知道,季锦书也不能让他知道。
“从前,我身体病弱,他急得四处为我求医,每每离开不久又赶回来,不分昼夜地在我的床前守着,喂我喝药,照顾我的起居。那时我们还没有夫妇之名。”
季锦书回忆着,“见我久病难医,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他年轻的面容憔悴了许多。”
“后来呢?”
“后来…”后来季锦书的原身姬斐就死了,在某一日的清晨,但季锦书不能说。她只好编了一句,“后来我就好了。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坐着呢吗。”
“那他…”
“他病倒了,再也…没能醒来。”
她不能说,再看到他时,季锦书几乎难以辨认出他的面容。他老了,老得让她根本认不出来。
怀里的人满头枯槁的白发,苍老的嗓音,骨瘦如柴的身躯,四处是阴冷静寂的墓室。
无不昭示着自她死后时间的流逝。
她“活”过来了。
处境变换了一番,在当时,无论她如何呼唤都无法再次睁开眼睛的那个人,是那一世,与她彼此相爱的人。
而她,在他留给她的书册中查阅到,他千方百计地寻找救活她的方法。好在结果如他所愿,他成功了,代价是与世隔绝,百年的光阴和无数次失败的经历。
季锦书翻到最后几页时,书册出现了残页,未能处理干净的碎片让她明白,他把真正救活她的方法撕掉了。
正如他所顾虑到的一样,若季锦书获悉了他复活她的方法,那她无论如何,都会找到机会来复活他。
所以他做了个干脆,直接把这几页撕掉了。好让季锦书永远也不知道,他用了何种方法,又牺牲了什么来复活她。
他留给了她许多书册,里面是他的毕生所学,满是术法记载。季锦书光是读完这些书,就花了一年有余的时间。
慢慢上手练的时间,她花了人的半辈子。直到她亲身证实那个人的话,她不止是复活了,眼中的一只赤瞳赋予了她能看到山精鬼怪的能力,同时,她还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变老再死去。
只有一样,她不会感到饥饿,吃不得东西。这是他临终之前特意交代给她的。
“即使不能相守,心中常惦念也好。锦书兄弟不要太过伤心了。”
“好。”季锦书看着林江鹤,他的转世,无一处与他相像的地方,眉眼之间更是不同,可她莫名觉得熟悉。
再痛苦难捱的过去,都过去了。
得以与他的转世相伴几世,那些快乐的日子足以慰藉她的心伤,和补偿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雨停了,月亮露了头。
林江鹤扯过一张薄被要铺在地上,当真是要凑活一晚,睡一起就睡一起了。季锦书没觉得不好意思。
“江鹤兄,这床榻可宽敞,睡你的房间还让你睡在地上算怎么回事。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林江鹤也没觉得两个男人睡在一起有哪里不好,“你睡里面吧。我夜里可能会口渴,起来找水喝。”
季锦书一应,脱了外衣就大大咧咧地躺到里面去了,林江鹤也一件一件地把衣裳脱下来挂上,末了再往外面一躺,偌大的床榻各睡各的谁也挨不着谁。
夜里无眠,季锦书板板正正地躺着发呆,四周黑漆漆的,林江鹤看不到她正睁着两眼,大不了在他有动静的时候再闭上。装“死”她都做得到,装睡简直是小菜一碟。
船身行驶得平稳,忽然晃了一下,凭季锦书的对晃动的方向来判断,船向她的方向晃动,那么就是与她相反的方向剐蹭到了什么东西,只一下就恢复了平静。
夜已深,她并没有迅速做出反应。公主在此,船上各处都有安排好的值夜之人,只要外面没有出现躁动,晃一下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身旁是林江鹤平稳的鼾声,季锦书转过头,借微弱的月光打量着林江鹤。
若他知道了躺在身旁的人是位女子,只怕心中会立刻倍感压力,女子清白为重,林江鹤更非轻佻之人。季锦书为了不让他有这种压力,自然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的原委。
这是属于她的秘密。实则季锦书对林江鹤隐藏了太多秘密,难以宣之于口,堂堂正正地摆在明面上。
有些事,一早注定了不能说出来。若真的敞开天窗说亮话,那林江鹤一定会被季锦书颠覆了人生的所有概念。他这辈子就活这么几十年,就为了他安然度此一生的念头,季锦书都不能让他背负这些,所以她不能说。
如此这般,有所隐瞒,比无所顾忌地都说出来要好上许多。
光时有时无,也昭示着,月亮在云层中穿梭,时而出来,时而隐匿。
林江鹤面朝季锦书翻了个身,季锦书也朝着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去,见他睡颜踏实,犹在梦中。
她实在想不起睡觉是个什么滋味了,闭紧了眼睛极力地想要睡着,但也只是做了个样子,脑子里毫不相关的念头一个一个跳出来挑衅她要睡觉的念头。
这下更清醒了,她无奈地又睁开双眼。
她不睡也不会犯困,或是觉得不舒服。可是清醒的时间比旁人多出一半,既是恩赐也是“酷刑”。
白日里有事可做不觉得无聊,夜里人们大多都在休息,这个时间,她都在干巴巴地睁着眼睛等待天亮,实在有些郁闷。
转念又想,能和林江鹤独处还躺在一起,之前季锦书压根没想过,如今却做到了,郁闷心绪一扫而空。
季锦书探手在林江鹤耳廓处的发丝上摸了摸,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林江鹤似有所感,在枕头上蹭了几下,鼻息吐出,仍然睡着,姿态甚为乖巧。
这不禁让季锦书想起,她以前养过的一只狸奴,也是那个人的转世,通体橘色,身上间或几道白毛,足尖是白色,额头掺着几处白色。额头毛发的大体轮廓像极了一只竖向的眼睛。
季锦书刚找到它时,它还是跟着母亲睡在外面的小野猫,手掌般大小。小小的白色光环圈在它的爪子上,十分可爱。
季锦书常去给母子俩喂食,久而久之,大狸奴对季锦书有了信任,在消失之前,把狸奴叼给了季锦书,再也没出现。
不知季锦书从何处听来的,说是自狸奴幼时就要给它取名,这样以后喊它它才听得出来,而且要在它最小的那几日一直喊它的名字,不然等它长大些再取名,它便不认了。
小小狸奴取个什么名字?季锦书摸着它的脑袋琢磨了一番。众所周知,狸奴一族寿命不长,季锦书希望它能在她的庇护之下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长大,于是就给它起名:啾啾。
一天到晚无事可做,啾啾挨着她卧在地上,她就喊它的名字,啾啾过来,啾啾下来,乐此不疲。
啾啾听得懂,季锦书一喊它,它不是动动耳朵,就是甩甩尾巴,在季锦书的身上蹭一蹭,以此表示它听到了。
与此同时季锦书沮丧地发现,啾啾除了能听懂它的名字,她说其他的啾啾一概不理,高傲得很。
不过啾啾倒也不是一直高傲,季锦书不睡,啾啾总是要睡的。只要她躺到床榻上,啾啾就会跳上去,挨着她睡。暖呼呼的身体贴在季锦书的肚子上或后背处。入睡之前,啾啾会发出不间断地呼噜呼噜声。
季锦书故意逗它,翻身挪个位置,啾啾有所察觉,一准会站起来继续挨着她趴下,总是如此,季锦书屡试不爽。
夏日炎热的时候,啾啾尤其喜欢这样做,大概是因为,季锦书浑身冰冷。
恐它无趣,季锦书做了个带五颜六色丝线的蹴球给它玩,没几日上面的丝线被它扯了个干净。季锦书不嫌麻烦又给它做,坏了继续做,被啾啾玩坏的蹴球就能堆满半个屋子。
啾啾还有一个爱好,就是跑去别人家找吃的,季锦书为此特意专门开火为它做饭,省得它被人发现偷吃,打得落荒而逃。
彼此相伴过了一十四年,啾啾已然从一只小小狸奴长成了肥硕的大狸奴。
夏日炎热,季锦书在房间内添置许多冰块,啾啾守在一旁酣然入睡,小爪子揣在身下,趴伏在桌子上。某日午后,季锦书再喊它时,它再没有不耐烦地喵呜两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