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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凛春 阎君铭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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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森主二十九年,时至凛春,新雪初融。
年后本该清闲享乐的日子,边圈十四州却隐隐发颤,宛如积聚许久的怨气,霎时便要山崩地裂。
此时,满心不安当数故州阎府。
“老爷子在家的时候,校事司也敢如此怠慢?!”少年蹙着眉,双手抱臂,腕上缀着金手链,身着乳白道袍,朱色丝绦系在腰间,如璞玉添香。
“不敢不敢,都怪奴才无用,只是一无符牌二不见墨侍,校事司也不敢逾矩让奴才进去打探情报。”被阎君铭派去校事司打探的小厮跪道。
“谁家的校事司不让主子派的人进?要造反啊?!来人——备车,我亲自去问问他们能否进去!”阎君铭嚷道。
众侍从拦不住阎君铭,便有机灵的提议道:“少爷既去校事司,没有符牌好歹带上庆儿,她没跟墨侍去中州赴会。”
见阎君铭点头,立马有人去唤庆儿。
待庆儿进来书房,跪下请安道:“见过少爷。”
庆儿好歹是女侍墨蓝提携的得力,府中一等侍女,平日里墨蓝处理公务繁忙,庆儿便跟在她身边打下手,账房书房议事堂衙门校事司都是陪着侍候,见过世面的。
阎君铭此时面露温和,皮笑肉不笑道:
“墨蓝出府时,其他旄节符牌若干交代搁在哪儿呢?”
“回少爷,这等要事奴才不敢乱言,墨姑娘向来行事谨慎,所协领之信物都是贴身携带,余下的皆是在您手上的。”
阎君铭手上,连根鸡毛都没有。
阎君铭暗暗咬牙,瞥了庆儿一眼,道:“你,跟着我走。”
“是。”
待要出府门,庆儿呈上一件玄色披风,道:“节后旧年的雪还未融,上下马车时裹挟的冷风易往身上钻,奴才拿来您的披风,伺候您穿上。”
“我自己来。”阎君铭接过披风,转手披上。
上了马车后,阎君铭掀开车帘,见庆儿步行跟着车,抬指敲了敲车壁,道:“上来吧,庆儿姑娘。”
庆儿笑道:“奴才不敢,大过年的与主子同座,折煞死奴才了。”
自十六岁接手阎府,如今已两年,阎君铭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府君,坐在府君的位置上仍是已离府云游的阎老爷子。
老爷子离家时,便交代了女侍墨蓝协助阎君铭管理故州。
所谓女侍,便是边圈各州府内最高级女官,兼任管家、监察州内各机构,必要时陪同甚至代替府君出席中州各大集会。
阎老爷子性情豪爽不拘,在府的日子便时常外出游历结识同道中人,时长左不过几月光景,府中代理执掌大权的本就是墨蓝。
阎君铭虽为阎府独子,真正接触管家也只是从十六岁开始,比不过早已轻车熟路的墨蓝,少年懵懵懂懂自然处理不好公务,渐渐便心生厌恶,索性脱手交于墨蓝,自己不过每日过目墨蓝所处理事务、每日言行。
阎君铭此人也不喜社交,余下时间,更喜欢一个人闷在房里研究记载边圈十四州奇闻轶事的《闻人集》,自阎老爷子年轻时探访边圈各地、云游四方时开始撰写,如今传给了他。
——行至校事司,此乃边圈十四州每州都设立的负责侦缉逮捕、情报探查机构。
庆儿随阎君铭进入校事司,看门的守卫先是远远譬见阎君铭身后歪头的庆儿,于是立马讪讪上前,跪下行礼道:
“见过少爷。”
阎君铭睨着眼,道:“认得我?”
“奴才们岂敢不认主子。”
便有小侍卫引二人到厅上入座,阎君铭居于主位,一旁侍候的庆儿奉上八角鎏金手炉,阎君铭道:“将你们校事长官叫来。”
话罢须臾,校事长官尹柏搓着手,讪笑行礼道:“下官叩见少爷,给少爷拜年喽——”
“罢了,初五尹长官来府上献礼时,我去往交州没与你会上面,招待不周还请尹长官见谅啊。”
“岂敢岂敢,下官承幸登临贵府已是恩典,今日少爷赏面,下官真是受宠若惊。”
阎君铭指尖划着手炉上铜鎏梅花纹样,未曾抬眸,道:“尹长官平日里与墨侍,也是这般谦虚客气么?”
尹柏眼皮抬了抬,瞧了一眼阎君铭身边站着的庆儿,笑道:
“下官头上有墨侍监督,墨侍上边主子又是少爷您,一层层当然不敢怠慢。”
庆儿接过侍儿端来的茶,转手奉给阎君铭,只见阎君铭笑道:
“尹长官,咱俩都别扯淡了,我来是劳烦你将开年来,你们司查的边圈十四州鬼魂作祟的案抵都拿出来,我要过目。”
尹柏一拍掌,笑道:“哎呦,我的小爷,您大驾光临差点吓死小官为的就是这个啊,哪里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府里传个信儿,我叫底下人快马加鞭,一炷香时间就给您送去。”
“不必劳烦司里的兄弟们,一早便派小厮替我要这批案抵,许是带的年礼未入得诸位的眼,连门槛都没跨进去。”
“哪个王八羔子敢拦少爷的人,来人,把今日当值的都拉出来老实交代,府上差人是哪个混账东西拦下了,老子教他出不了这个正月!”
话说着,底下人便送来一摞卷宗,不光有记载开年来兴起的鬼魂重出作祟、还有两年前阎府失逃鬼魂伤人等案件。
“您瞧,连着前两年的,这些都是了,少爷是在这里看还是给您送府上去?”
“庆儿,唤小厮搬我马车上。”
——校事司门前,尹柏送出阎君铭,恰巧此时“指认”出蔑视贵府差人的侍卫,扑通跪下,“少爷恕罪,长官恕罪,奴才……”
“罢了。”阎君铭打断,摆手平息。
“少爷饶你一命,还不磕头谢恩。”尹柏道。
阎君铭没再搭理他,径直上了马车。
待目送阎君铭车行渐远,尹柏对周遭人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遣散,恰此时天空下起星点小雪,旧雪未融完又拂上一层新雪,尹柏拂落肩头拟盐,暗暗啐了一口,心道:我呸,毛还没长齐的小子,饶是三哄四捧地打发走了,大过年的给人当孙子似的谄媚。
尹柏不满的是,自阎君铭掌家两年来,阎府管辖下的故州校事司为首等机构被他撙节用度,生怕外人不嫌寒颤。
尹柏两年没置办过一件狼族林产的好裘衣。
两年前阎府走水真是要了人命啊。
火漫阎府,正是上上下下兵荒马乱的时候,阎府所羁押的鬼魂冲破禁界,散布边圈十四州各州,况且被羁押的都是不愿轮回之鬼,那是藏了多大的怨气啊,重获自由,立马就传出生人遭祸消息。
这场火来的蹊跷,夜半时分,由外引内,校事司是时查了三个月幕后真凶,却始终无果。
为了弥补罪过,阎府匆匆给未满弱冠的少爷阎君铭举办了立冠礼,阎老爷子将阎府交由阎君铭后便亲自出面平息纷乱,当是时阎老爷子走遍边圈收回鬼魂,十四州再无一州传出此等鬼魂伤人传闻。
此后,阎老爷子继续云游四方,谁也不清楚他往何方去也。
那场大火后修缮府邸、补偿众州伤亡耗费不少,好在有故州税收加上阎府自己的田产庄子商铺税银收益,算不上过得寅吃卯粮的惨状,但原本还算优渥的阎府此后一蹶不振,默默退到十四州之末。
尹柏叹道:“竖子不足与谋。”
——阎君铭正坐在马车里,旁边摞着从校事司搬来的一叠叠卷宗。
他正默默思量着吃干饭的校事司查案办事水平,马车靠近阎府,忽听一声通传:
“少爷,墨侍回来了。”
阎君铭掀开车帘,微雪中,一位女子身着女官服,银簪挽起青丝,看不清神色,宛如一枝傲梅挺立。
两人四目相对,阎君铭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