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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要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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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午后不会因为午后而有片刻倦怠,秦书月看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想到端午假期只剩半天,心底有些烦躁,轻轻舒了一口气。
孟青柏因刚刚心跳过载,本贴着门坐,和秦书月中间大概隔了有两掌的距离,但陡然听到这一声轻叹,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挪了过去。
他轻咳一声,温声问道:“姐姐怎么了?”
秦书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只是一想到三天假期两天半在工作,感觉好亏。”
她今年带的是六年级,之前一个省级作文比赛同年级的几个孩子入围了决赛,于是校长抓壮丁抓到秦书月,让她出趟公差,和另一个老师一起带孩子们一起去省城比了两天赛。
孟青柏闻言,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听孟棠说,还有个男老师和姐姐你一起去的,累不累?”
尽管这话既给自己找了挡箭牌,又在结尾加以掩饰,但并不妨碍秦书月这个靠抠字眼儿吃饭的人抓住重点:“你怎么也开始八卦了,是男的,但已婚已育,孩子就在我隔壁班,没戏唱,满意了?”
秦书月好笑地推了一把孟青柏,没想到手掌传来的触感却颇为硬实,于是不确定地又戳了戳,奇道:“青柏,你现在这肌肉练的可以呀!”
孟青柏本就心思不清白,此时被这细白柔软的手一推一戳,登时气血上涌,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感觉自己呼吸都开始发烫,只好撇过头去胡乱点点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书月心道这孩子十年如一日的容易脸红,玩心顿起,并不放过他,探过身子故意去瞧他涨红的脸,叹道:“脸皮这么薄,以后交女朋友怎么办呀?”
两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秦书月身上那清淡的香气就浓郁起来,在狭小的空间内,几乎要将孟青柏溺弊。
孟青柏身旁就是车门,根本避无可避,但他太怕自己过于聒噪的心跳被旁人听见,泄露不可言说的爱意,勉强运载起一团混沌CPU,咬咬牙转过了头,故作淡然道:“那就不找女朋友。”
于是四目相对,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拳,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秦书月根本没想到孟青柏会突然转头,此时被少年灼热的呼吸一烫,才蓦地反应过来,匆忙直起身子,只是脸也莫名有些热了起来。
她赶忙拿手扇了扇,半晌才干笑了一声,打岔揭开这突如其来的尴尬:“青柏你是不是有些热呀?师傅能把空调再降下来点不?”
孟青柏才刚因为秦书月的气息远离而吐出一口浊气,此时一听这话,这口浊气又死灰复燃钻了回去,卡得他不上不下,五脏六腑都跟着难受。
“姐姐,我不热。”孟青柏虽努力控制,但声音依旧掺着不太明显的沙哑。
秦书月挠挠脸:“哦,不热就好。”
两人之间氤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只有司机师傅在等红灯的间隙回头,操着纯正的湖城口音问道:“那姑娘,这温度是降还是不降嘞?”
秦书月:“……不用降了,谢谢师傅。”
师傅开车很稳,片刻后到了秦书月家小区门口,她向司机道谢后拉开门,竟觉得午后酷热的天气都温和起来。
孟青柏坐车习惯要发票,于是落后了几步,下车后见秦书月背对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原本有周密的计划,但他太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太低估了秦书月对自己的吸引力,刚刚上阵就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秦书月等了半天,正觉得奇怪,回过头去却见孟青柏正站在下车的位置寸步未动,个高腿长的,往那一杵相当有存在感。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呀!”她言笑晏晏,好似已经忘记了车上的事。
孟青柏应声跟上,情绪却陡然低落了下来。
他怕她在意,又怕她太不在意,毕竟他想要的是缱绻缠绵,而不是光风霁月。
秦书月等孟青柏到身边,才往自己家那一栋走,侧头问道:“到我家玩会儿?等你姐面试完了再回去。”
但一向听话的弟弟这回却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让人联想起受了委屈的大狗:“不用了,我先回去了。”
秦书月没有强求,又问道:“准备考试了吧,卷子刷完没?”
孟青柏学的数学师范,今年毕业,正在备考湖城一中的编制,今年公告出的晚,考试日期定在7月10号,距离现在也不到一个月了。
孟青柏“嗯”了一声,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到秦书月家楼下,突然抬起头郑重地对秦书月说:“姐姐,我一定能考上。”
男孩眼眸又黑又亮,金灿灿的阳光跳跃着争先恐后跃进他的眼中,让秦书月不由得想起王荆公那句“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来。
于是秦书月朝孟青柏伸出一只手,笑盈盈道:“欢迎来和我当同事呀,孟老师。”
孟青柏神色晦暗不明,他盯着那在阳光下白到几乎反光的手,半晌,轻轻握了上去,谨慎而又虔诚。
孟青柏回家后并没闲着,拿出错题本将错的题目反复再做。
湖城一中考试内容基本上由教育学相关内容和高考试题组成,孟青柏早在学校时就已经将考纲范围内的知识点背得滚瓜烂熟,近十年的高考试卷也不知道刷了多少遍,但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不敢托大,他必须要考进去。
秦书月比他早毕业两年,两年不能时刻见到日思夜想的姐姐,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
孟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并没有注意,等他直起腰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脖子时,才发觉已经九点了,而自己直到停下笔,才感觉到一点饥饿。
出了房门,听到孟棠房间传来电视剧的声音,他也没去问今天面试的结果如何,倒是孟棠听到动静拉开了门,冲着桌子上努努嘴:“给你带了份炒饭,自己热了吃。”
说完又把门“啪”地一声关起来,再没有第二句话了。
孟青柏习以为常,自己把饭热了囵吞进肚子,把垃圾收拾好,拿起换洗衣物进淋浴间冲澡。
四十五度的水温略有些发烫,孟青柏任由水流从头顶不断蜿蜒而下,被做题暂时压抑的情感在他不注意时就会瞬速占领高地,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秦书月揉他头发的触感,想起她手指落在他胳膊上的些许痒意,想起被自己轻轻握住的葱白指尖,想起她嫣红唇瓣一开一合,笑意盈盈喊他“青柏”……
猛地把水龙头拧到最右边,原本还显得有些发烫的水温顿时凉了下来,但却浇不灭心头那簇愈烧愈烈的火。
半个小时后。
孟青柏从浴室里出来,脸上还有些红意未褪,随便擦了擦头发就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想强迫自己培养一点睡意,但却越发精神。
他索性睁开眼静静地盯着天花板,他想自己现在的状态可能并不正常,本以为长达两个月未和秦书月见面,自己的情况已经有所缓解,但今天这短短三小时的相处让他一朝回到解放前,做的所有心理准备都成了无用功。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刚记事起,孟青柏就知道姐姐孟棠最好的朋友叫“书月”,去年刚搬来,和孟棠在幼儿园是同桌。孟棠不但爱粘着秦书月,还特别小气,每当妈妈让孟棠出门带孟青柏一起时,都会被孟棠拒绝,然后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直到有回秦书月父母有事把她寄放在孟家时,孟青柏才第一次见到孟棠天天挂在嘴边的“书月”长什么样。
那时候的孟青柏才三岁半,贫瘠的语言根本无法支撑他去形容眼前这个小姐姐的长相,只觉得好看,比自家姐姐放在床头的芭比娃娃好看一百倍,也比自家姐姐好看一百倍。
这个小姐姐还比自家姐姐温柔,从来不对着他大声说话,在孟棠欺负他时会保护他,还愿意陪着他一起玩,给他讲故事。
久而久之,原本天天出没在小区的姐妹花变成了三人行,孟青柏厚着脸皮当起了小跟班,明明口齿不清,但一口一个“书月姐姐”叫个不停;孟棠烦得不行,总想把孟青柏甩开,但秦书月却很喜欢这个大眼睛弟弟,到哪都愿意带着他。
三人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一转眼孟青柏上了高一。
周五放学,孟青柏在小区的篮球场和几个同学一起组了场比赛,正打得尽兴,一个大跨步准备投篮,却踩到了不知道哪边滚来的碎石块,当即身体失去平衡重重跪在地上。小区的篮球场毕竟不专业,地面很粗糙,爬起来一看,膝盖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
同学们都赶紧围了过来,他摆摆手示意没事,说自己先回去,让他们继续,但同学们哪放得下心?叽叽喳喳争着要扶他回家。
“青柏。”
孟青柏正收拾东西,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立马抬头,看到身着校服的秦书月正站在场地外,一瞧见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当即变了脸色,快步走了过来。
孟青柏下意识地遮了遮伤口,怕她看见担心,但手刚覆上去,就疼地“嘶”了一声,旋即手就被握住了,秦书月皱眉训他:“瞎碰什么,走,去我家,家里有碘伏,我先给你处理一下。”
秦书月在他面前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他心里当即就有点紧张,结结巴巴道:“没,没事的,姐姐,我同学扶我回去。”
但一转头,自己那一圈同学看到漂亮学姐个个都傻了眼,几双眼睛就差黏在秦书月身上,愣是没一个人搭理孟青柏。
孟青柏心里没有来的不爽起来,不顾膝盖疼痛猛地站起身,挡住秦书月,把她隔绝在众人的视线之外,这才低头道:“姐姐,我们走吧。”
秦书月其实并不矮,有1米68,但要扶着一个暑假蹿到1米8的孟青柏就有些吃力了。好在孟青柏伤得不算太重,也不敢压着秦书月,自己提着劲儿,所以两人还算顺利地到了秦书月家。
让孟青柏在沙发上坐好,秦书月先端来清水冲洗伤口,再拿出棉签在碘伏中沾了些许,抿着嘴抬头对孟青柏说:“可能会疼,我尽量轻点。”
孟青柏摇摇头,温和地安慰有些紧张的秦书月:“没事的姐姐,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秦书月这才露出点笑意,低头十分小心地开始将碘伏均匀地涂抹在惨不忍睹的伤口上,害怕他疼,还时不时朝伤口吹气。
其实说不疼是假的,碘伏涂在伤口上的刺痛感十分明显,但孟青柏的注意力却被其他事情分散了。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姐姐低头时校服领子下露出的羸弱纤细、莹白如玉的脖颈,而顺着校服领子往下,还能看见清晰可见的锁骨,可能是刚刚扶他时被蹭到了,此时上面覆着一层淡淡的薄红,却更加显得那皮肤吹弹可破。
再加上时不时吹在他伤口处的温热气息……
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爱意疯涨。
当天晚上,他做了个旖旎的梦,梦醒后匆忙进了淋浴间,再出来时,他突然意识到——
他可能想要一个月亮。
想要他从小到大、依恋且崇拜的,世界上最最温柔皎洁的,那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