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鼎歌》小憩一辰

3、伴读生涯

　　　　沈昭本以为，自己会留在弟子居，与各路王公子弟做同窗，可惜王谷子并没有这个意思。

　　京都第三天的晚上，沈昭仔细掂量了沈离的话，她认为沈离这是在说她徒有相貌，无才无德，难当大任，所以她得想办法改变沈离对她的偏见。

　　但她想着想着便坠入了梦乡，前阵子的睡眠这两天算是补齐了。

　　翌日，又是一大早，这次的来人催的很急，她只好草草披上衣服，将唇脂眉黛塞到袖口里，在路上整理仪容。

　　京都的清晨，清雾缭绕，却没有江南水乡的草根露水味，这干燥的凉风刮在脸上，犹如锋利的刀片。

　　她被送到了尚书房的偏殿，一个太监前来告知，天子下朝后会来与她会谈，请她做好准备。

　　可她能准备什么？她不敢翻阅摊开在桌子上的珍贵古籍，也不敢摆弄天女的藏品，最多只能整理整理衣衫，显得更体面些。

　　早朝的时间最多一至两个时辰，她来时约莫已经过了半个时辰，然后又无所事事地多等了两个时辰，到了下午，还是不见沈离的影子，门外的太监都换了班，中间只有几个宫子来给她送了午餐，餐量还很小。

　　前半个时辰她还可以想天想地混过去，后面她便坐立难安，绕着书桌走了一圈又一圈，再后来她实在耐不住寂寞，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翻起了桌上的书。

　　那是一本兵书，但是只利于初学者打好基础，并不能为实战带来多大的帮助，她看了两页便看不下去了。

　　傍晚时，她已经靠在椅子上打了好几次盹。

　　太阳落山后，才有个太监过来通知她，天女乏累不堪，无暇顾及她了，要她明日再来，她赶忙起身行礼，谢过太监，便出宫了。

　　沈昭不傻，这明显是沈离在考验她，她得做好准备，因为这只是第一关。

　　第二天，沈昭捧了本自己感兴趣的书藏在胸口带进了宫，沉浸在书里的世界，时间果真流逝地快了几倍。

　　第三天，沈离的贴身太监现身，她躬身行礼，告知沈昭可以随意翻阅群书。

　　第四天，沈昭开始看天女的藏书，可是看到了午时就被赶回去了。

　　第五天，沈昭再也找不到那本书了，只好挑了本别的看，但也是没看多少，就被遣送回了弟子居。

　　第六天，那本书也不翼而飞，沈昭发誓挑本内容少的一天读完，结果时间还是不够。

　　第七天，沈昭开始囫囵吞枣地读书，大致了解意思。

　　第八天。

　　入目是齐整的官服，由等级划分颜色，整齐的排列让沈昭想起了家乡山腰上的梯田，正请安的大臣们聚在议事厅，一部分人行礼后瞥见天子身后的沈昭，立刻变了脸色，却又不好明说，只是眼睛落在她身上打量良久。

　　“众爱卿，入秋了要多注意保暖，特别是每月月事，千万不要含糊，爱卿的身体才是坤朝的根基。”沈离嘱咐大臣们，这些话显得极为贴心，可到了沈昭耳朵里，却觉得君臣之间不必过问私事。

　　“多谢陛下关心。”一众臣子应付。

　　沈昭仔细分辨着这些人的身份，猜着有哪些人效忠吕家？哪些人是远在天边的南家细作？哪些是王谷子的人？哪些是小家族的势力？

　　最重要的，是哪些终会成为她的人。

　　她听完了沈离和大臣们讨论的事情，了解到当今最大的问题还是边疆时而来犯的异族，其次是各诸侯之间的矛盾。

　　前者终有一战，而各诸侯不停的小战大战，是对天女不尊。天女不管，更显得天女无能，但王家军队现在需要养精蓄锐，应对往后的大战，每次派去的都是游说的文人，但诸侯们留存的面子，都快耗光了，天子没有办法根除她们的矛盾，她们就算忠心犹存，不对天子发难，也会不服气天女的统治。

　　沈离含糊地回应了大臣们，她们也波澜不惊，好像是习惯了沈离的处理方式，最后问候请安了一句，便告退了。

　　沈昭突生一计，想等沈离搭话再说，但沈离连瞥都没瞥她一下，搭着太监的手准备进内殿，一步一步软绵绵地踏着，接近屏风时，差点绊了一跤，沈昭冲上去扶住，终于有机会开口：“陛下，民女无知，想问问她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怨啊？”

　　太监的眼神显得有些怪罪，但沈离反倒被提起了兴致：“人呐，记仇本是常事，但像严家和韩家这样小题大做的，怕是翻遍史书也找不到第二个。”

　　“她们是世仇么？”

　　“要真的只是世仇，别人倒也不必嚼舌根。”沈离从太监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严韩两家封地交壤，气候相似，几十年前也常有贸易来往。爱卿觉得，什么事情是最不能原谅的？”

　　沈离买了个关子，沈昭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尊重对方的先祖？”

　　“寡人是问你怎么想？”

　　“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沈离点了点头，续到：“她们这一代的母辈，因为韩家使臣的用词不当，关系就有些僵硬了，但是因为早就互相认了义女，明面上肯定还是绷着的。后来这一代的严家家主严姝志向远大，想学吕家从商，邀请韩家家主，也算是自己的义姐合作，一封殷勤的信递给了这位天生无欲无求的韩悠悠，谁知韩悠悠不仅与世无争，更是讨厌野心家，给她的回复极为无礼。”沈离往内殿走了几步，示意沈昭跟上。

　　一边走，沈离一边给沈昭说：“加上严姝想起上一代在使臣那吃的哑巴亏，气的火冒三丈，当即起兵发难，几座城池攻下来，韩悠悠不顾民心惶惶，硬是不想迎战，直到严家军队大肆扫荡，一个小兵误杀了韩家世子，这下韩家才不干，虽然还是憋着不发兵，但是上奏了朝廷。”

　　沈离拍拍沈昭的肩膀：“那个时候，是寡人的母亲执掌天下。”

　　这句话似乎有些歧义，因为沈离加重了母亲两个字。

　　“寡人的母皇，不怕你笑话，以慈为谥号，得是多么善良的人啊？”沈离自嘲似地笑着，沈昭不敢对上她的眼睛，也不敢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生怕被治个大不敬之罪，“她心疼韩家坚守和平，不仅要求严家归还城池，还将严家的一座商业核心划给了韩家，那个时候碍于元王残存的势力，严家默默咽下了这口气，却和韩家真真切切地结下了梁子。”

　　“民女觉得，她们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是啊，但又能怎么办呢？阿昭冰雪聪明，想必对国事有自己的见解，有爱卿如此，是寡人之幸，但若过多讨论政事，恐怕是在给爱卿惹祸。”

　　“担当此罪，民女真是又惊又喜。”沈昭对沈离投去笑意。

　　沈离亦是回应：“那我们来聊聊元王之前的恩怨吧，正好让寡人听听爱卿的独特见解。”

　　两人同入内殿，未许任何人陪同。

　　几个时辰的促膝长谈后，沈离大赞沈昭见解通透：“那我想请问，爱卿觉得该如何解决严韩两家的恩怨？”

　　“在下愚见，怕污了陛下耳朵。”沈昭推脱了一番，实际上已经忍了很久。

　　“爱卿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每句话都能让寡人如梦初醒，若是吝啬谏言，怎么对得起日夜遭殃的两家百姓。”沈离明显能看得出沈昭的意思，但也铺好了台阶等她下。

　　沈昭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严家想要行商，韩家想要和平，那就都给她们算了，几座韩家的城池还回去，作为惩罚，让严家迁主城南移，给严大人介绍认识几个南方的大商人，不出三月，严大人就没空欺负韩家了。”

　　沈离低笑，下巴埋在胸口，抬眸望向沈昭，那漏出的眼白下爬满了红血丝，略微有些渗人，“王国师真是给寡人找了好伴。”

　　“有幸与天子畅谈，民女此生无憾。”沈昭恭维到。

　　沈离长舒一口气：“寡人曾经也有一位你这样的友人，可惜啊，人这一长大，便渐行渐远。”沈离转头望向窗外，天色有些暗了，“时候不早了，爱卿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