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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秘密 他在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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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初,大寒已过,立春将至,京城的天气还没有暖和起来的意思。
清早,坤乾宫门前的玉兰树上还是光秃秃的一片,树下,一个衣着单薄的青年人正打扫着门前的积雪。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认真地仿佛不像是在扫地。
地上积雪及人脚踝,扫起来有些费劲,往日里这样的活计都是要两三个太监宫女一起干的,然管事的公公却阴阳怪气地对他说:“娘娘器重你,便多干些,莫辜负了娘娘提拔。”
此刻那阵尖细的嗓音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荡,化作身边西风吹来的缕缕寒意,他依然面色如常,就像起初答应时候的那样,乖乖地垂着眼眸,调动着手上的扫把。
不多时双手已经有了冻裂的趋势,手上几处冻疮已经破裂,渗着脓血,可怖的伤口在这样一双骨节分明、洁白如玉的手上显得分外狰狞。
此刻不知从哪冒出个宫女,看上去莫约十几岁,长了一副明媚喜人的模样,她手里扛着一把扫帚,正笑意盈盈地对雪地上的那人道:“于宣大哥,我来帮你了。”
于宣见是苏荷,便露出个笑容,婉拒道:“这种粗活我来干就行了,不劳妹妹费心,恐王公公怪罪。”
他生的清俊,一对长眉凤目,薄唇下长了颗小痣,这一笑颇有些霞姿月韵。
苏荷撇了撇嘴,为他打抱不平道:“我看他们就是觉得你好欺负!不然凭什么让福贵和宝平在这屋里头歇着,尽让你干这费力之事?王公公办事真是……”
于宣忙上来要捂她的嘴,他无奈道:“妹妹休要胡言,这话可说不得。王公公这样安排必然有他的用意。”
苏荷心直口快,还想给他再抱几句不平,却忽然见不远处行来一装饰华丽的凤辇,心头一惊,忙和于宣一道伏跪。
那凤辇上头坐了个衣着华贵面容娇美的妇人,此时她正一只手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扶着额冠,双目微阖,仿若小憩。
她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戴了镶金的护指套,扳指更是戴了满手,头上则是凤冠金簪,身上的裙摆、衣袖也都滚着金边,身后拖着长而和暖的裘衣,处处彰显着她作为后宫之主的绝对尊贵。
此刻她周遭围满了丫鬟太监,一个个敛息凝神,正小心翼翼的把她往坤乾宫抬去。
抬到门口,她看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于宣一眼,便在宫女的搀扶之下进了坤乾宫里。
于宣原本只是膳房打杂的一个小太监,几月前因为坤乾宫缺人,皇后娘娘又见他生的姿容俊美,便给了他个入坤乾宫的机会。
虽然都是打杂的活儿,但坤乾宫里有这后宫最大的主,而这娘娘近来又得圣宠还怀了身孕,必然是前途无量,要是讨到了她的欢心,别说是升职涨薪,就是飞上云端,也不在话下。
因而此事之后,于宣很是遭人妒忌,连这管杂事、给娘娘垫脚的王公公也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然这皇后之心不可测,月前还颇为喜爱于宣,这几日又像忘了似的,不再搭理。
此时皇后进了坤乾宫中,招了招满是金玉的手,那总管公公便上前悉听吩咐。
“皇上新赐的那段绸子拿来了吗?”
“秉娘娘,正要去拿。”总管公公低着头,恭敬道。
皇后听了,道了句好,又言:“近来天气还是没有和暖啊。”
公公知晓这位娘娘体寒畏凉,忙不迭答道:“奴才该死,应是这宫中煤炭少了,冻了娘娘千金之躯。”
皇后听完没有多言,她似乎有些心事重重,只不咸不淡地道了句“如此便添些煤吧”,便吩咐他下去了。
那总管公公把煤炭的事吩咐给了王公公,自己则是让身边的宫人去拿了锦缎。
坤乾宫储备的煤炭不多了,王公公见于宣已经把地扫了个干净,便派了苏荷同他一道去取上些回来。
待到中午,二人终于处理好了一切,苏荷揉了揉生疼的腰肢,站起身便开始抱怨:“他们尽会欺负老实人!真是什么活都让咱们干啊!”
于宣笑着劝了劝,苏荷愈发觉得他惹人怜惜。
她忽然道:“你这样善良的人,不该在这宫里头待着。”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接着道:“于宣大哥,你帮过我,现在也该轮到我帮你了。这点小钱你拿着,回头贿赂贿赂王公公,日子能好过些,免得日日当这不讨好的苦力。”
听了这话,于宣哑然失笑,刚想拒绝,苏荷已经塞到了他手里,他拿着那锭银子,知道是苏荷自己不舍得用辛苦省下的,心中感动,连连向她道谢。
苏荷之前因为不慎撒了给皇后的茶水被总管公公一顿教训,被打得险些晕厥,于宣与她关系好,于是他站出来说是自己冲撞了苏荷让她撒了茶水,替她挨下了剩下的棍子。
在这宫中,事事复杂,少有真心,对此苏荷一直心存感念,往日常帮着于宣,有个什么好的也都要给他一份。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于宣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的那样柔顺和善。
他眼底一直藏着锋芒,而这锋芒终有一日,是要见天日的。
——
此刻于宣正赶去王公公那交差,王公公听完他说的眼皮抬也没抬,只是说了句好,便要转身,于宣见状忙拽过王公公枯树皮一样的手,掏出怀里的银子便放了上去。
“求公公帮衬着些,多给些娘娘身边的活计。”他压低声音恭敬道。
王公公悄悄垫了垫手里的银子,发现分量不算轻,于是片刻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仿佛菊花盛开。
他拍了怕于宣的肩膀,用于宣从来没听过的和善语气道:“年轻人有追求不错,往后你便多抬个轿子吧。”
于宣听了,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谢公公。”
第二日,他便去抬了凤辇。
他弯着腰,低着头,一派恭敬的模样,心中却在等着一个机会。
而终于有一天,意料之外地,真的让他等到了那个机会。
——
这日,一切如常,皇后去了太后宫请安回来。
正下轿辇,却听见檐上一阵动静,她抬头向上看去,发现一处屋檐上伸出的树枝被雪压得折了腰。
然而还未容她有所反应,那树枝忽然间“咔擦”一声断裂了。
这坤乾宫建了有些年了,一直未有时间修缮,此时那树枝压倒了屋檐上陈旧的瓦片,正簌簌地就要往下掉。
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呆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冲了上去。
于宣一把抱过皇后向地上打了几个滚,堪堪避过了砸下的瓦片。
四周爆发出一阵惊呼,太监宫女都慌张地围了上来,于宣松了手起身,皇后的贴身侍女连翠敢忙上前搀扶皇后起来,皇后此时面色发白,脸色十分难看,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摔的。
她木着一张白脸,佯装镇定道:“去宣张太医。”
说完她忽然看了于宣一眼,这一眼看似无意,实则隐含了威胁和薄怒。
于宣赶忙低下了头,回想手上的触感,只觉得越想越奇怪。
他当时碰到了皇后的腹部,只觉得那块触感异常,不像是孕妇的肚子,反而像是……垫了软垫。
思及此处,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又抬头看了眼被宫女簇拥着往寝宫去的皇后,此时她没有再看他,而他的心中却如坠冰窟。
若皇后真的未有身孕,他岂不是撞破了这个秘密?皇后还会留他性命?
他正想着,忽然此时一旁的苏荷拍了他一下,他一怔,却听那宫女有些高兴道:“发什么呆呢?你救了娘娘,接下来必然会有重赏。于宣,你就要发达了!”
于宣明白苏荷不知道情况,只得扯开嘴角,堪堪露了个笑容出来,自言自语道:“许是如此。”
那一边,皇后已经安静地躺到了床上,此时寝宫里除了她,就只有一个跪在地上的张太医。
她没有看张太医,只是阖了眼帘,道:“张太医,我这肚子里的孩子,无恙吧。”
皇后语气平平,不咸不淡,仿佛并不是在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而是在问一句今日天气可好这类的话。
张太医全然没有给她把脉,只是低着头,伏在地上,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道:“娘娘不用担心,脉象稳定,孩子一切安康。”
即使重复了很多次,张太医的语气还是有些颤抖。
而那床上的女人却无比冷静,此时她又开口,仿若关心道:“皇上就快来了,张太医连话都说不好,这怎么行呢?”
张太医的头更低了,他忙叩了两下头,努力克制住语气里的慌张,道:“请娘娘放心,微臣明白。”
——
一边的华清宫内,一个明黄衣袍的身影正披着奏章。
这人生了副剑眉,高鼻梁,眉眼深邃,长相颇有些阴鸷,加之久坐高位,光是人坐在那,便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此刻他批到一副弹劾信,锁了眉头,心中正是不悦。
忽然一太监急匆匆来报,说那坤乾宫宫门年久失修,出了险情,皇后娘娘摔了一跤,此时正在宫里,张太医已经过去了。
皇帝听罢,放下了手里的奏章,扬了眉,不悦道:“摔了一跤?宫里人怎么看的?伤了皇子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那宫人见皇上愠怒,不敢答话,只得默默低着头。
没一会儿,那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摆驾坤乾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