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何娜

27、身世

　　邱玉梅点点头，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我……昨天给你爸打电话了。”

　　宁夏心中一惊。真是越不想什么，就来什么。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我爸说什么了？”

　　“你爸说……他说……”邱玉梅犹豫半天，最终硬着头皮吐出一句话：“他希望你回到你的亲生父母身边。”她说得语气平和，只希望这孩子听到消息后，不要反应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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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邱玉梅打电话给宁父，问她什么时候把宁夏接回去，宁父在电话里说：“宁夏，本来就是我们收养的，现在我老婆刚生了个儿子，我们一家没有精力再照顾宁夏了。您看，能不能让这孩子回到她的亲生父母身边去？”

　　她一听，一下子就气炸了。哪有这样的人？！

　　宁家这对奇葩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自己生不出孩子的时候，就跑到徐家村来，求爷爷告奶奶地，说要收养一个健康的婴儿，男孩女孩都无所谓，他们一定会把这孩子当自己亲生孩子来养。正好隔壁家一个月前生了一个女婴，又嫌家里女孩子多，就想送人。于是，她就牵了根红线，让两家结了收养之事。

　　如今，九年过去了，宁家还真拼出了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宁父把宁夏送来的时候，说是宁母要生了，他没空照顾宁夏，所以拜托她这个暑假照顾好宁夏。她当时还真有些不好的预感，这莫不是想退货吧？但看着他送宁夏过来，也就收拾了一箱子的夏天衣物，她就打消了疑虑。她想应该暑假结束的时候，就会把这孩子接走了吧。

　　暑假期间，发生了梁平受工伤的事，她无暇顾及这孩子，也就没在意。再到梁平出院回家，已经是八月下旬，她想是该给宁家打个电话了。没想到，宁家说的居然是这番话。

　　她当时肺管子都要气炸了。孩子是可以这样随意对待，说不要就不要的吗？

　　“宁海涛，你这是遗弃，是犯罪，知道吗？”邱玉梅压住火气，徐徐吐出嘴里的话，异常沉稳坚定。

　　宁海涛轻笑一声，说：“我们收养宁夏的时候，根本就没去政府办理收养手续。她有自己的父母，不是孤儿，收养手续本来就办不下来。我们本来就不是她的父母，怎么能说是遗弃呢？照顾她九年，好吃好喝地供她，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这又是欺负她这个乡下人不懂法嘛！

　　邱玉梅压在心里的火气，一下子迸发了，开口骂道：“宁海涛，你这个畜生！不，你连畜生都不如！”

　　宁海涛仍然置之一笑，不言语。

　　邱玉梅觉得没必要再跟这种无耻之徒多费唇舌、浪费电话费，索性挂了电话。

　　然后，她就去找了隔壁家的。隔壁家的一听说送出去的孩子要被退货，她那笑意盈盈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这九年里，她家也喜提了一个儿子，这是她生了连同宁夏在内四个女儿之后，才如愿得到的。宁夏被送走了，她家还有四个孩子。再要接受宁夏的话，她家的生活水平肯定大幅下降。而且，她只是生了她，这九年时间，她没有联系过宁夏，对这孩子也没什么感情。

　　她赶紧换了一副老泪纵横的脸，哭诉道：“嫂子啊，你也看见了，我家已经四个娃子了，再多，就养不起咯。慧慧、静静和灿灿，我都只打算让她们读个初中，不当睁眼瞎就行，宁夏再来，恐怕连初中都读不了。”

　　她说完，又瞅邱玉梅的反应，见她有些动容，便继续说道：“孩子都已经送出去了，还是您介绍的，经您的手办的，这事您得负责呀！”

　　又是让她负责！

　　邱玉梅心头一凛，悔不当初。当时就不该这么热心，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现在，两方都让她来承担责任，她是进退维谷。

　　她也知道隔壁家的说的是实话。两口子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即使他们接收了宁夏，宁夏在这个家里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给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哪还有读书的机会？这么好的孩子，就这么废了。

　　她也想过收养宁夏。梁平如果不出事的话，可以在那里继续干，预支劳资，先把孩子的学费付了。但她家现如今也很困难。梁平要再休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出去干活。包工头不给支付三个月的误工费，她就没钱给孩子们付学费的。她现在连那点营养费都要省着花，这钱没给他买营养品，她把家里养的母鸡宰了给他补身体，钱用来维持梁平每个月的复查费用，以及支付三个孩子的学费。

　　日子过得紧巴巴，她还不能跟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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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夏笑了笑，“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邱玉梅见状，很是诧异。

　　这孩子，怎么这副表情？都无处可去了，还能笑得没心没肺的。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问道：“你难道不知道你是收养的？”

　　宁夏摇摇头。

　　她心里笑了一下：我怎么会知道？我连知道现在这个身体的所有者叫宁夏，都是从她的作业本上看到的。

　　“那应该是他们故意不告诉你的。”邱玉梅感叹道：“你不知道也好！起码，这九年，他们还是做了人的，对你不错。”

　　宁夏抿唇，没接话。

　　她不知道宁夏这对父母对她态度怎么样，但从她的衣物用品来看，还是很不错的，没有把她装扮得像个乡下人。

　　“你的亲生父母，就是隔壁家的。”邱玉梅说着，瞅了她一眼。

　　宁夏有一丝震惊，“隔壁家不是有三个女儿了吗？”

　　“其实有四个，你是老三。”

　　宁夏这才明白，怪不得隔壁家的，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先是脸上一僵，后来眼神躲闪，像看见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她又不是鬼。再后来，隔壁家的都不来徐家唠嗑了，而她听说以前可是来得挺勤的。

　　宁夏冷哼一声：真是生不出儿子，死不罢休。

　　邱玉梅见她表现淡淡，问道：“想回去吗？”

　　“回哪？”宁夏不明白她的意思。

　　“回你亲生父母那里。”

　　“不去。”宁夏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一直在思考着怎么回到现实世界里，又怎么会考虑去一个陌生人家里。更何况这陌生的一家还是隔壁家。

　　隔壁家什么状况，她以前听妈妈讲过的，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家里的女儿全都读了个初中就出去打工，打工挣的钱全都要交给父母。这些女儿，到了法定年纪，就给安排找个家境稍微好点的嫁掉。然后，让这一个个的女儿从婆家拿钱出来孝敬二老，名义上是孝敬老人，实则是给宝贝儿子攒娶老婆本。几个女儿，妥妥地，全都成了扶地魔。
　　她想，她要是真回不去了，那就去福利院吧，总好过去这种吸女儿血的人家。

　　她说完，良久之后，邱玉梅才开口，“好，那就不去。”

　　邱玉梅叹了口气，说：“那就只能留在我家了。只要我家有一口吃的，就不会短了你的。”这话，像是发誓，下了莫大的决心。

　　“谢谢您！”宁夏抿唇，半晌不语，鸡爪啃得只剩一小节光光的骨头，她看着鸡骨头发呆。

　　“你答应了？”邱玉梅笑问。

　　“不。”宁夏扬起小脸，眼中似有泪光：“我知道你和叔叔都挺难的，再说叔叔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再待下去也不合适。”

　　邱玉梅闻言，震惊极了，问道：“你想好去哪了？”

　　“福利院吧。”宁夏笑笑。

　　邱玉梅眉心蹙起，说：“福利院是收养孤儿的。”

　　“我现在不就是无父无母吗？”宁夏笑说。

　　邱玉梅看着她在笑，心里更是充满悔意：“哎，都是我害的呀！要不是我给宁家牵线，让隔壁家的把你送给宁家，你也不至于现在有家不能回。”

　　看着家家因自责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根，宁夏忙劝：“阿姨，都说了，我不想去隔壁家。”

　　邱玉梅伸手拂去自己眼角的泪水，扶住宁夏的一侧肩膀，郑重道：“你相信阿姨，阿姨会想办法，让你有饭吃，有书读。”

　　她不能忍心，看着这么好的孩子流落到福利院。她总觉得那里的孩子，衣服穿不暖，也没大人管教。

　　宁夏看着邱玉梅眼里泛着晶莹的泪光，她也不好再拒绝了，便说：“您要是觉得为难了，把我送去福利院，我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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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这天之后，宁夏才发现，徐文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以前都会事事怼自己几句，说话的腔调也是阴阳怪气；如今，对她是友好多了。

　　宁夏不知道是他被告知她已经正式成为徐家人了，还是说他不知道，想着暑假快结束了，他就再也不用看到她了。

　　无论哪种原因，都不能去掉宁夏在心里给他贴上的“幼稚”标签。

　　而徐文豪和徐文俪，对她还是跟从前一样，一个沉稳淡漠，一个热心友善。

　　离开学已经一星期不到了，她从来没有如此期盼能按时入学。她想，如果能回到现实世界，她一定好好学习，听爸爸的话，和妹妹友好相处。

　　她一直在想各种办法，比如：被雷劈、被电击、被车撞。她想方法越是危险，回去的概率就越大，当然回不去的话，下场也越惨。

　　一连几天，她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能有一个雷雨交加的雨夜，她可以被雷劈中，然后魂魄顺利地回到现实。

　　农民靠天吃饭，徐家父母每天必看的便是“新闻联播”之后的“天气预报”，她也养成了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这几天，她密切注意着天气预报，而天气预报上说今日夜里会有雷阵雨。

　　晚上九点以后，宁夏像往常一样，和徐文俪聊了一会天，便打起了哈欠，然后说了句“困了，早点睡吧”，就自顾自躺下。随后，她便听到徐文俪关灯和躺下的响动。

　　黑暗中，宁夏一直睁着眼睛。她发现现在的天气预报只有八分准，说今天夜里有雷阵雨，也没说具体是几点钟。所以，她也不敢真睡着了。

　　然而，眼皮越来越沉重，她实在撑不住，便对自己说“我只睡半个小时”，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她是被极大的雷声吵醒的。窗外电闪雷鸣！

　　厚重的床单做的窗帘挂在窗户的下半部，雷声、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闪电如电光火石一般从毫无遮挡的窗户上半部照进来，还有巨大的雨点敲击着窗玻璃，似要将玻璃击碎。

　　宁夏心里一阵窃喜，终于给碰上雷雨天了！
　　那雷声，如同爸爸的一声声召唤，在说：快回来吧！回来吧！我的女儿

　　宁夏扬起嘴角笑：我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