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川行》新桥水断

2、春还 明元三十

　　明元三十二年春。
　　飞鸟问柳，花草生香。扬州城正值好时节，十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即将召开，江湖各色人等风云际会，长街人群熙攘。
　　云水楼，一座藏在喧嚣之中的神秘之地。这里是江湖各方欲望的熔炉，喧闹与肆意纵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无法言说的繁华谜团，几十年来已然发展成为武林最大的情报交换之地，来者有能证明身份的令牌才可进入。
　　「砰」一声巨响，大门被人轰然撞开，来者一袭红衣，极尽张扬，身后背着的剑鞘通体墨黑，俊美的脸庞却是面无表情，透着几分禁欲冷清的味道，与那身红衣形成让人无法移目的反差。他上前两步，众人才发觉他背后还站着一位黑袍男子，背着把样式古怪的长刀，腰间挂一枚玉令。楼内静默一瞬，被劲风掀在地的小二率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这位客官，我们云水楼没有令牌是不能……」
　　话还没说完，赶来的掌柜将他一把拉到身后，满脸赔笑：「哎呦许大人，不知您今日大驾，小的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又不着痕迹的撇了眼许来微身后的人，「箫大人也赏脸来了，二位大人，楼上请吧？」
　　许来微垂眸，看也不看在座各派门人，径直往楼上走。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四周才又开始热闹起来。在他们身后，一个青衣刀客皱起眉头：「这两人什么来历敢这么狂，我可是见都没见过，怎的还能上二楼？一般人可连楼梯都摸不到，什么时候那种毛头小子都能上了？」
　　同桌的男子微微一笑：「阿铮，这些年你隐居游石洞，自是不知外界消息，江湖瞬息万变，这几年可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哪。就那红衣的，叫许来微，如今百人册上排行第五。他背上背着的墨玉剑可不常见，听说那剑夜里出鞘，刹那如电光火石惊雷劈夜，唤作惊夜。这人可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余院院主，他身后那个配长刀的，就是余院的刑探肖策，排名二十八，刀风诡谲，出手狠辣无比。看见他身上挂的玉令了？那便是余院令。」
　　游石洞是武林中一支秘密门派，以地为家，神出鬼没，星河为衣，寂静为伴，志在研究武学之全理，故门下弟子往往长年隐居山林，主修‘迫古之术’，依山势水途延伸剑招，是游铮祖派，江湖称其游石洞洞主。
　　他闭关七年，没想到江湖已然换了一番景象，不禁怔住，片刻后道：「……余院又是什么？」
　　「江湖刑堂，就是那许来微一手创办的，如今的名声可响彻天涯海角，连朝廷都赐了大理寺齐名。要说这许来微啊，也算个天才，五年前刚下山那会根本没人服他，个个都去挑衅，可他一手飞雪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当年的芙蓉山庄少主莫惊鸿，那落花剑法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却输在了他一个刚下山的少年手下，另有几个找他单挑的也是无一取胜，他后来又破了几桩悬案，江湖上下无人不服，都认了余院，如今大小案件都要经他们的手才算结案。」
　　「飞雪道？那不是终雪堂的剑法吗，怎的弟子出了师跑来做个刑探？」
　　明生香瞧了瞧四周，见没人望向这边，压低声音道：「他可是梁行洲这辈子收过的唯一亲徒，说来也可怜，本是个被人遗弃的，梁行洲捡来带在身边养了十六年，连许来微这个名字都是他取的。只是五年前梁行洲硬要将他赶下山，也不知他是做了什么触怒了脾气那么好的人。」
　　游铮愣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早就听说天下第一剑客捡了个小孩养，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只是没亲眼见过，我当初可一点没信，那种肆意的游侠当年可是走遍天下行侠仗义，又一手创立终雪堂，创立那天我还上吴山吃了席……这梁行洲，」他顿了一下，啧了一声，「那叫一个风华绝代，问情一出剑犹如飞雪漫天无人能敌，潇洒至此，怎的真为了个孩子绊住脚了？」
　　终雪堂一派，是江湖三大名门之一，与芙蓉山庄、翠云宫齐名，门下传承了梁行洲独门的飞雪道，出剑快至无痕，取雪地无鸿踪之意，强调天人合一。其内功心法极为苛刻，要求心境视周遭万物如飞鸿雪泥，不可心怀缠绵。多年来极大成者也只有梁行洲与许来微了。
　　对面又笑了笑：「梁堂主父母双亡，身旁多年除了门下子弟无人相伴，还修了这飞雪道，不少江湖人背后议论他心中无情寡义，面热心冷，只是不敢放明面上说罢了，直到他捡了个孩子才算身边有了点羁绊，也不能说是坏事，只是……唉。」明生香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一口饮下。
　　游铮默默饮酒，也不再说话了。

　　同一时间，血竹门。
　　一黑衣人飞身至大殿中央，单膝跪地：「主上，查到了，与当年那人有七八分的相似。」
　　大殿上的男人斜靠在一柄金丝暗红檀木椅上，左手手腕上立着一只赤色鸟，右手正一点一点地梳理它身上的毛。他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黑衣人在说什么，那人也丝毫不动，兀自跪在殿中。
　　那人突然放飞了那只鸟，狭长的眸瞥了过来：「游铱，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门主，十年了。」
　　殷无水低低地笑起来：「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啊……你去近身观察一下他，若真是他，就带回来见我，若不是，」他把笑收了起来，冷冷道：「就地格杀。」
　　游铱闻言，表情仍是没有一丝波澜：「是。」

　　云水楼的二楼是另一个世界，外界清新雅致的楼阁装饰着精美的花鸟图卷，可走进内阁，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幽深走廊，两侧立着终年不息的烛火。
　　箫策四面一看，啧了一声，奇道：「这火烛都是消耗内力燃的？这楼主可真奢侈啊。」
　　许来微瞥他一眼：「得了吧，人家可不跟我们这样打打杀杀的，内力想用都没地方用。」
　　两人说着，已走到尽头。箫策用掌力一推，那扇雕花门纹丝不动。他又发动内力，想再推一次。许来微无语道：「……让开。」
　　他从袖中倒出两粒白玉石子，四指并拢，一挥一转，那石子竟是打到了两处关窍，走廊一震，大门悠悠转动了起来。
　　箫策看呆了：「不是哥，你出门还带石子啊。」
　　许来微朝他如沐春风的一笑：「刚刚我们不是去买了个包子吃？路过花摊顺的。」
　　箫策：「……」
　　不多时，门已大开，门后竟立着一个长相妖艳的女子，朝他们妩媚一笑，伸手就要抚上他的脸：「许院长，等你等的好心焦啊。」
　　许来微侧身一避，朝身边微微一指：「银梨姐姐，怕你无聊专门给你带了个人来，我还有正事，先去见你们楼主了。」
　　萧策愣了：「院长你别走啊？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银梨衣袖一挥，缠上他的肩：「小哥哥，时间还久，来陪我们玩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