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鸭心的流浪少女》巧克力捞面

1、全文

　　已过了七点，夏季的夜仍然迟不肯至。而秋日夜里，墨似的天幕会以不急不缓的方式悄然自远空浸染至身旁，待到回神时，掌中握着的风都可攫取大片温热了。

　　可是没有关系，再过八十天，冬至到，日色渐长而冰寒散。

　　不要紧，当下的都会成为过去，各行各路，各有归途。

　　他就是踏着这样的夜色走进这家拥仄的小店的。高脚凳七零八落挡在门到收银台的过道上，后厨就在收银台后任人观览，里面一两个人忙忙碌碌，转个身就能撞到的布局更凸显空间窄小。这条街上的餐馆约莫都是这样的布置，区别不过是桌上残留垃圾的多少。在这样依附商场乃至人流量颇大的街上开一家普通平价小吃店实属不易，只好尽量利用店内乃至边边角角的空间以求更好的收益。

　　酸辣粉要现做，尚且得等一会。他点了碟鸭心，味道不错，只是没有胃口，他也没有小酌两口权作消遣的习惯，于是皱了眉，放下筷子。正巧叫号到他，他起身去端碗，一转身瞅见一个女孩子鬼鬼祟祟摸到自己位子旁。右手迅速抽一张店里提供的餐巾纸，左手端了那碟鸭心一个不少地倒在餐巾纸上，随机右手一卷把鸭心包好就要离开。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几秒钟的事情。许是心情不佳连带着反应能力也下降，他才刚刚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女孩子就要逃之夭夭。

　　“你在干什么。”尽管店里声音嘈杂，他音量也并不大，却足够女孩子听的清清楚楚。她脚步顿了下，僵立在原地一阵，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立刻跑掉。他耐心等着，端着刚出锅的酸辣粉竟然也不觉得烫。

　　女孩子终于转过身子来，畏畏缩缩极困窘的样子，“我…….我以为这个位子没人了，这是吃剩的，对不起。”声音细细的还打着颤儿，“我不是故意想偷你的东西的，我真以为没人吃了…….”说着，她把手上握得紧紧的鸭心一股脑儿放在桌上，她太慌张，东西没稳稳放上去就松了手。鸭心顺势滚了下去，一颗、两颗。她赶忙蹲下去捡起来吹干净想放回去，忽的想起了什么，手在半空停住，换了个方向，把两颗鸭心放在远离纸巾上的鸭心的地方。那一堆鸭心积成了小小的山头，这两颗鸭心在另一边挨在一起，看着有点可怜。

　　他久不说话，她慌得厉害，低着头，两只手也用力穿插在一起，指尖不住揉搓着关节。店里的哄哄嚷嚷成了背景，她卑微站在他面前，仿若虔诚向神佛请罪的信徒。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既然饿着，我给你买碗面好吗？”

　　“啊？”她讶异抬头，本已经做好了被他当街羞辱的打算，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好心肠。

　　“老板，一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

　　她还红着眼睛，呆愣愣看着他的背影，挺拔舒展的样子。

　　他坐下，看她依旧木讷站着，不知所措，笑了，指着旁边的高脚凳，“坐吧”，又把堆在桌子上的鸭心推到她旁边，“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这些日子她过的颠沛流离，早已不会像一般女孩子那样先去打量一个人容貌的美丑，更多时候，她要先小心翼翼分辨一个人脸色的好坏。可她面前的这个人，她根本不敢当面抬头去看他。

　　他是谁？他是请了她吃一碗面的好心人，仅此而已。可是为什么，这些日子那么多饥饿都忍受过的她在饮食饱足的今晚，看着自己尚算整洁的衣裤会那么难堪，她头一次那么剧烈的有过非分的念头，她那么想成为街上衣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女孩子。
　　他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他什么都不知道。

　　牛肉面的热气蒸腾着她缺水干燥的肌肤，有一点刺痛，她大口扒着面，认真吃东西好像就可以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甩出去。她吃得太快，被烫得够呛，可她不敢表现出来，连倒抽冷气“嘶”的一声都被咽进肚子里。“安静一点，得体一点，这一会就好。”她这么告诫自己。

　　他只吃了一部分酸辣粉就走了。她看看自己还剩了大半碗的牛肉面，热腾腾的带着高汤的香气，或许过了今天，十天半个月的，她再没这样好的运气。

　　可她还是追了出去。

　　她跟在他后面，远远地混在人群中，他并不注意得到她。慢慢地，他拐入一条人流较少的街道，她停住了步子，不敢再向前了，他会发现她的。

　　她为什么要跟着他，她不知道。应该是想感谢他吧，只有这一条说得通的理由，可她知道，除了这个还有点别的东西，那是什么，她说不上来。朦胧中觉得，她这样艰难的生活里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再平常不过的一天罢了，她拿了别人的一碟菜，却被好心肠地放过，那个人温和笑着，他说“坐吧”。

　　只是以后万一她有幸再吃到牛肉面，可能都没有今天的美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