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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名林情动山间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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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下面的时候还感觉不到风的痕迹,可掉下来之后,耳边呼啸而过的嘶吼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沈云初:你完啦!你从树上掉下来啦!
人间第一剑道宗师竟然会从树上掉下来,还是很丢脸的,把树枝压断了掉下来,这简直是玄武堂与一箭天城和好,绝无可能!
纵然儿时也喜欢爬东墙那棵玉兰,还被泰岳散人训过好多次,可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狼狈,真的从树上掉了下来,还是在他的小徒弟面前。
太丢脸了。对于沈云初这样爱面子的人来说,太丢脸了。
他所有的骄傲、自尊、泰然自若,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不攻自破。仿佛这么一掉,他就不再是高山仰止的神明,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莽撞的、从树上掉下来的凡人,世上所有可能发生的糗事都有可能在他身上发生,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
就在这一刻,在无名林中,他跌落人神之间不可跨越的网,自此卷入凡尘世俗。
月色之下,金色衣袍猛然炸开,像是林间盛开的昙花,闯进盛泊尔的眼中。先前张开的双臂总算派上用场了,他轻笑一声,足底一点跃然而起,再一次将沈云初揽入怀中。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把他的师尊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
把他最想要的人,最喜欢的人,彻底抱紧。
“师尊,”四平凤目彻底柔和下来,盛泊尔的眼中氤氲着无边无际的温柔,却不加掩饰地撞上惊慌失措的桃花眸,“抱住啦。”
抱住啦,我最亲爱的宝贝。
“……”天旋地转之间,怀中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僵在盛泊尔手上茫然看向他魇足的脸,紧接着满脸涨红,迟到的羞耻感还是拼了命的赶了过来,他喉头涩然,眼睛没有别开,用力挤出一声音节,“别……”
别什么?别看?别听?别抱?
或许都有吧,亦或者都没有。但沈云初管不了这些了,盛泊尔蓦地靠近,像是早有预谋,不知道预想了多少次,竟然准确无误地贴上了他的唇,轻轻一碰,他却还是感受到了那抹温度,像是冬日里走过漫天白雪的时候,忽然被小徒弟拉起了他的手,掌心温度就此传递,烫得他无法抵抗,只能任由他胡闹。
愣在盛泊尔怀中的片刻,得逞的人眼里闪过精光——终于听话了,终于乖了。盛泊尔一边舔舐犬牙,一边将沈云初往上提了提,把师尊的小脑袋提到胸口,似乎是忍不住心头情绪翻涌,耐不住滚滚情欲焚身,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是真正的吻,缠绵而强烈,盛泊尔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急切,无法说出口的爱意,还有他藏在心底、极力粉饰的狼子野心,都在这个吻里得到了补偿,找到了痕迹。
他像是即将屠城的霸王,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早已溃败不堪的城门,粗暴的扫荡沈云初的一切,就连最基本的喘息都要受到他的控制,心跳随着他的节奏而律动。
九州四海唯一的神明彻底被他的小徒弟掌控,全身上下无一例外。
滚烫的物件不由人分说,卷起他可怜兮兮的、懵懂无知的小舌,可以形容为粗暴地缠绵悱恻,强势将他带入情潮,仿佛眼波流转间不是泪水,而是暧昧不堪的雾,碰到凌厉凤眸之后便如飞蛾扑火,不知将息,用尽力气化作春水,盛在茫然不知何所的桃花瞳里。
沈云初控制不住,任由本就纤细的腰肢软了下去,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不住扑簌,有几下搔到盛泊尔的脸上,惹起一阵酥麻。他大概是鬼迷心窍,竟没有推开身上的狼崽子,任由他夺过本属于他的空气,本属于他的主权,任由他肆意妄为,轻佻而邪恶地摆弄他的身体,带着罪恶的邪气。
是梦吧。
是梦啊,所以可以,小小的,悄悄的,稍稍的,放肆一下。
……他好想,不管不顾放肆一下。盛泊尔说喜欢他,那他自己呢?他自己的感情呢?他是喜欢,讨厌,还是把他当做徒弟,和段钰、锦梧,还有段白溪一样无所区别?
他……沈云初垂眸,眼神之中闪过黯淡,他不讨厌的,也……也没有,把盛泊尔当做普通的徒弟。
他其实知道的,一直知道的,在他心里,城墙深处,早就不再把盛泊尔当做过客看待了。
那么,是喜欢吗?他也喜欢,面前这个笑起来眉眼玩玩,撒娇的时候会抱上他的胳臂,在他生气、难过、不知所措的时候,总能想到办法,哄他开心的人吗?
其实……沈云初抬眼,其实,也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喜欢吧……
那就……放肆一下……
情丝探进心脏的那一刻,面色潮红的人阖上眼眸,抬手揽上盛泊尔的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贴近。这举动是他们都无法想象的,小徒弟又惊又喜,睁开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人,悄然一抖,差点脱了力,摔了人。
他没有推开,没有讨厌,没有没有没有!他喜欢,他喜欢我!
方才还张牙舞爪像是要把沈云初锁在怀里不放手的登徒子霎时红脸,激动到无可复加,浑身上下住不住的轻颤,本就浑浑噩噩的脑子这下更是想不到其他,只有一句话,“云初抱我了!”
云初,云初!是他的师尊……是沈云初!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树下,小心翼翼地把沈云初放在地上,又依依不舍地离开红润饱满的朱唇,眼中是无限的柔情,不住地喘息,“师尊……”
方才被盛泊尔堵了老半天,浑身已是软成一滩水,乍然暴露在空气之下,沈云初只觉得恍惚,眼神迷离,漫无目的地盯着盛泊尔的胸膛之处,半晌才悠悠抬头,言语间是脱力的轻声慢语,“嗯?怎么……”
抚上他因为缺氧和被情欲逼迫而红透的小脸儿,盛泊尔倏而莞尔,“没什么。我,我就是……很高兴。师尊,我太开心了,你没有躲开,我……”
沈云初抬臂擦了擦嘴角的银丝,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梦吗?梦就是让人愉悦的。”
盛泊尔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他不知道做了什么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感叹,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随后在沈云初身前坐了下来,涩然道:“……其实不是的。我……我没做过什么好梦,之前,还没有到十二花渡的时候,我和娘亲在一块,每天都愁吃愁喝,也怕人,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自己冻死了,饿死了,被人打死了,被狗咬死了,走在路上被车撞死了……总之就是死了,各种各样的,吓人的不吓人的,几乎全都梦到了。我那时候就想,人世间的死法,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吧。”
沈云初眉头一皱。
“后来我运气好,来了十二花渡,倒没有梦见死了,就是变成了被人丢了……说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明明义父义母,还有阿姐、小钰钰,还有白溪啊,华光长老啊……后来还有师尊你,你们都对我很好,可我一做梦就会梦到自己被扔了……哈哈哈哈,师尊……我是不是很傻啊?”
见过人性阴暗、最狠毒的一面的人,最不容易习惯的就是温暖,最不相信的就是他人给的怜悯。沈云初几乎可以想象到,当初那个小小的、瘦弱的盛泊尔,内心不安地坐在桃园里的软榻之上,像个小兽一样把自己蜷成一团,因为梦见被抛弃而害怕到发抖,却无人可说,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难怪他小时候会那么懂事。听段正元和百里夫人说,盛泊尔小时候简直没有一点公子的架子,一天到晚不是帮着饭堂师傅洗菜就是拿着扫帚扫叶子,还把自己当杂工一样。
后来,段正元不让他去做这些了,他就每天陪着段钰,陪着段钥。有他在,百里夫人和段正元手下的小弟子就少了不少活计,因为,盛泊尔总是抢在他们之前把丹砂殿的茶水斟满。
再后来,棠梨仙君归入十二花渡。大概缘分这种事,冥冥之中自由安排,因而见到沈云初的第一眼,盛泊尔就再也挪不开眼,明明没有人教过他,他却能别出心裁,摘了满怀的玉兰送给他。
有沈云初在,渐渐的,盛泊尔就不再盯着其他人——他开始盯着沈云初。每天每天,跟在沈云初身旁,看他转衣回雪,灵动飒踏。
“……”盛泊尔说着说着就突然问他,沈云初顿了顿,倏而轻笑一声,软着声调,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嗯,是挺傻的。”
“真的吗?”盛泊尔转身看他,“很傻吗?……你会嫌弃我吗?”
沈云初深深望了他一眼,“很傻……但我不会嫌弃你。我……我觉得你很好,你有一颗赤诚之心。”
“你觉得我很好?”盛泊尔垂下头,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抓紧袖管,“我还以为,师尊会讨厌我。”
沈云初又皱眉:“为什么?”
“云初,我喜欢你。”
??!又来?
羞耻的红又开始爬上身,没想过小兽还会卷土重来的棠梨仙君再次被击溃,惊诧之余被呛得难受。沈云初立马僵硬,方才还稳重如斯的人倏而换了神色,明明更亲密的事已经做过,但,仿佛没有人比他更跳脚,更羞赧,想往后退到安全距离,却一头撞上身后结实的树干。
躲不过了。顿了顿,他道:“……怎,怎么?”
“可你不喜欢我,”盛泊尔望向他,眼里只有哀伤,是受过情伤,爱而不得的哀伤,“你不喜欢我,你有爱的人,不是我。”
“……所以觉得你会讨厌我吧。被不喜欢的人表白。”
等等,等等。沈云初找回了一丝理智,什么喜欢的人?什么爱的人?他自己怎么不知道有着这样一个人?
他舔舔嘴唇,不顾先前荒谬,抬手抓上盛泊尔的肩膀,觉得好笑,“你在说什么?谁和你说我有喜欢的人……”
“你就是有!”盛泊尔皱着眉头,表情委屈,神色也委屈,“我都知道了。”
“呵……”沈云初乐了,正身看他,“那你倒是说说,是谁?”
十八岁之前,他一直活在禅院里,几乎没有见过什么外人,也没见过什么姑娘。十八岁之后,他到了十二花渡,每天忙上忙下,还要带着盛泊尔这个小娃娃,纵使万花丛中过,却也片叶不沾身。
他自问无愧,洁身自好,并没有招惹过什么姑娘,也不曾有什么露水情缘,因而自信两袖清风无可挑剔,怎么到了盛泊尔嘴里就成了有喜欢的人了?
除了觉得好笑,他还有些好奇,盛泊尔口中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盛泊尔似乎很讨厌他,听到沈云初问话,倏而翻了个白眼,脸色明显阴沉下来,撇撇嘴,道:“师尊明知故问。”
“我真的不知道,”沈云初又拍了拍他的背,“你告诉我吧。”
“……”若他真是狼崽子,此时此刻恐怕已经龇牙咧嘴了,“骗人!师尊明明知道是……”
他顿了一下,又像是破罐子破摔,带着宁为玉碎的决心,终于大喊出声:
“是应元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