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酥骨错催红鸾帐 ...

  •   他撒谎了。

      白鸿儒为何突然对江岱恨之入骨,一箭天城为何一定要扭转乾坤,登上玄门之首,全都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宋绾。

      ……

      长安之地,乃是自古的洞天福地。八百年前,一箭天城的开山掌门于此发现了遗落在人间的落月弓,将其收归为自己的神兵,因而在此立派。

      这里不只有历史悠久的仙家,还有帝祚永延的皇家。在长安,仙家与皇家一向和睦,守护九州四海的平安。

      说来也巧,当朝皇帝对修仙之事颇有兴趣,年少之时也曾动过入道的念头,只可惜仙缘浅薄,无缘问鼎一箭天。恰逢山河清明,百姓安乐,这位才上任三年的皇帝以“体察民情”为由微服出访,终于如愿登上一箭天城。

      虽说是微服出访,但皇帝身边不能不跟着人,因而一群人成群结队,也是车马显赫。放眼朝廷命官之中,以当朝宰相官职最高,也最受器重,这次车马队之中便有他的身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来宰相大人纵然官场得意,顺风顺水,却也时常被人耻笑。

      因为他没有儿子。皇城里人人都知道,宰相大人娶了一位正妻和一位妾氏,都是家世显赫的人家,这两位妻子又分别育有一女,嫡女也为长女,名为宋芷罗,幼女名为宋绾。

      两位相府小姐皆是很少露面,因而没有几个人见过。可人们却皆说,两位小姐都是嫦娥下凡,西施转世,极美。

      ……

      这时日,霖雨天连绵,好不容易放晴,日光晴好,落在宰相府屋顶的琉璃瓦上更显得雍容华贵。那头树枝上的鸟儿叽喳,像是在争夺枝头这一片小小天地到底归属谁所有。

      宋绾坐在前几日才扎好的秋千上,眉眼之间一丝不苟地看着那边的鸟儿。只见它们喧闹许久,最终,第三只鸟儿聪明地直接飞到那里,雄赳赳气昂昂,不走了。

      别人吵了半天,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那个一言不发的聪明鸟儿捷足先登,占了位置。原本还敌对的鸟儿瞬间同仇敌忾,纷纷讨伐这个不义者,叽叽喳喳喳喳叽叽,当真是气愤极了。

      然而,任你如何气愤,我自岿然不动,照旧慢条斯理地蹲在枝头享受这里的阳光和雨后的空气。那些鸟儿没了办法,只好乌泱泱飞走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宋绾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跳下秋千,仰头对聪明鸟儿道:“喂,你好聪明!”

      “二小姐!”话音刚落,身后丫鬟飞奔而来,焦急道:“怎么办,大小姐又来了!咋办呀?!”

      像是习惯了,宋绾并没有什么表情,搔搔耳朵,很爽快地撂下一句“不见”。

      “哦,哦……这回怎么说?”

      “嗯……就……”宋绾若有所思,随后道:“就说我心里已经有了如意郎君,不满母亲指婚,正伤心大哭,不见客。”

      “……”丫鬟跟着宋绾久了,这等无稽之谈竟也能面无表情地记下来,“好!”

      然而,不等丫鬟奔出去,那头宋芷罗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宋绾呢?出来!我前几日约了你比才艺,你怎的不出来?”

      又来了。宋绾哀叹一声,转过身,挥挥手让手足无措的小丫鬟下去。她面色恭顺,道:“姐姐,我伤心过度,不能比。”

      宋芷罗略有疑惑,“为何?”

      宋绾脸不红心不跳,“我所心爱之人乃是仙家之人,并非指婚动这一位,因为万念俱灰,想死。”

      宋芷罗很不屑地嗤笑一声,“这有何难?我让母亲把这事拦下,正好我母亲也不喜欢。”

      宋绾又道:“也不行。我所中意之人不中意我,我还是难过。”

      这可不好办了。若是皇家的事,像是这种嫁娶的,她还算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人家是仙家的人,而且人家不喜欢,宋芷罗还能强迫人家不成?

      宋绾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肆无忌惮,宋芷罗亦是别无他法,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着,直到二夫人怒气冲冲地推开了宋绾的房门,“宋绾!你给我出来!”

      宋绾一惊,有些茫然。二夫人的修养极好,平日里绝不会粗生大气地和她说话,凭借十几年的经验之谈,能让母亲如此生气,只能是因为她。

      可她最近确实没有做过什么事,于是还算不卑不亢,“母亲,怎么了?”

      看来二夫人着实气得不轻,一路赶来,发髻都有些乱,“三皇子退婚了。”

      宋绾面上一喜,旋即被她压下,“啊……这……这实在是……”

      “三皇子说,是宋芷罗告诉他,你已经有了心悦之人,所以不愿意嫁。”

      “我倒是奇怪,宋芷罗虽然和我们不对付,可却也不敢这么大胆,堂而皇之地请求三皇子退婚。”

      “若不是你授意,她怎么敢?”二夫人语气凌厉,“还不承认?!”

      宋绾面色一沉。她确实想借宋芷罗之手帮她退婚,宋芷罗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可以用,可偏偏用这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其实是在报复她没有认真和她比赛。

      一旦她和三皇子这么说,三皇子必定面上不光彩,退婚之时也必定同二夫人说明,如此一来,她就惨了。

      她抿了抿嘴唇,温声道:“母亲,请听我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要气死我吗!”二夫人捶胸顿足,“我是侍妾,你是庶女,已经低人一等,生来就比不过人家正室,我让你静心修德,搏一个温良,你却不用心思,白白浪费我一番苦心。”

      “你瞧瞧你,什么都比不上宋芷罗,要你有什么用?如今好不容易,我说动了三皇子,让你嫁入皇族,光宗耀祖,你却偏偏……”

      “不中用!太不中用了!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掐死你,活着有什么用!”

      “我的苦心,都白费了……”

      从小到大,只要母亲一闹,宋绾就会被从头骂道脚,从内骂到外,从白天骂到黑夜。这情景她见过很多次,从之前的害怕,到现在的麻木,她直愣愣站在这里,任凭二夫人将滚烫热水甩在她身上。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母亲……”

      母亲。

      我不想与人相争,我只想平安度日。我只想,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不用勾心斗角。

      没有人听到,没有人在意。宋绾眼神里的光暗了下去,陡然之间,她转身跑出了门。

      身后二夫人的喊声不断传来,宋绾却全然不顾,心里只想,快跑,快跑,跑出去就好了,跑出去就可以了。

      繁花路上,宋芷罗眼见宋绾丢了魂儿似的狂奔,心下一紧,追了上去,“宋绾,你去哪?你站住!”

      她跑啊跑,跑啊跑,最终上了一辆马车,不知道是谁放在府里的,颇有些旧。不久宋芷罗也寻了来,气喘吁吁,“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你……”

      除了二夫人,宋芷罗是第二了解宋绾的人。她看出了不对劲,顿了一下,道:“你怎么了?”

      “喂,你听没听……”

      “嘘,别说话!”那头有人来了,若是被他们发现两位小姐挤在马车里,怕是不太好。宋绾用手抵住宋芷罗的嘴唇,小声道:“有人来了,先别说话。”

      只听外边的车夫道:

      “快走了快走了,一会儿来不及了,就把你们都杀了赔罪!”

      “这就来!”

      “咦?我怎么觉着这车有点重?”

      “哎呀,老爷坐的嘛,自然重咯。”

      几个车夫拉着马车缓缓前行,方才没有开口,此刻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两个人都不敢发出动静,只能靠手势比划。

      宋芷罗:“怎么回事,要去哪?”

      宋绾:“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宋绾又比划:“我困了。”

      宋芷罗:“???”

      宋绾是真困了,方才不控制的乱跑,此刻力气全都用掉了,眼皮直打架。于是,她枕着胳膊,就这么大刺刺睡着了。

      宋芷罗白眼一翻,十分无语。宋绾既然睡了,那她就得醒着神儿,总不至于到最后被丢了。她悄默声打开窗帘的一个小角,之间外头景色熟悉,大抵还在皇城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悠然停下,像是在闹市之中,车轮滚滚之声不绝于耳。宋绾被吵醒了,揉揉眼睛坐起身,比划道:“到哪了?”

      宋芷罗:“不知道。”

      虽说到了地方,但是车夫没走,两人还是不敢出声,依旧比划。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头车轮之声渐渐淡了,忽而一群人道“宰相大人”,此起彼伏,渐行渐近。

      宰相大人?那不就是她们爹吗?

      两人心下一紧,不敢轻举妄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环境所致,明明是不大对付的两个人此时此刻贴在一起,相互安慰。

      蓦地,车帘被掀开,人们口中的宰相大人和他的两个女儿对视,六目惊诧。

      “……”若不是百官在侧,皇帝在前,他一定会把这两个小丫头揪出来好好训一顿。他到底是官场的人,反应很快,旋即撂下帘子,笑呵呵对皇帝道:“臣改主意了。臣愿意同陛下趁兴同游。”

      宋绾和宋芷罗纷纷松了一口气。皇家车队悠悠启程,往一箭天城方向走去,马车里,两个姑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紧张的神经终于舒缓。

      ……

      等到了地方,一箭天城的小弟子迎接各位皇亲国戚进了客房稍作休整,负责宰相府的小弟子不知道里面已经天翻地覆了,一下掀开车帘,“一箭天城欢迎宰……”

      看见两位小姐的一瞬,一个不留神,他咬到了舌头,“请,请问你们是……”

      跟了一路,她们大抵知道了什么情况,不是全然不知了。宋芷罗道:“我们是相府小姐。”

      虽然并未接到相府小姐要来的消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一箭天城还不缺两双筷子。小弟子爽朗一笑,旋即对身边更低一等的弟子耳语:“去收拾两间房出来。”又转过头,“那就请小姐和我来。”

      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很少有人注意到两位相府小姐,而即使有人偶然看到了,也只会惊叹随行车队里有两位貌若天仙的美人,不知道是谁家的。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宰相大人推开房门,面色铁青,“怎么回事?”

      两人相视一眼,并未答话。宰相呼出一口气,盯上宋芷罗,“芷罗,你来说。”

      宋芷罗一顿,抓紧了袖子,咬唇道:“是……是我干的。我……”她偏头看了一眼宋绾,“是我……”

      “不是的!”宋绾走上前,道:“父亲,我心情不好,所以随便找了个地方躲着,姐姐是看我进去才来的。”

      “你好端端的闹什么……”忽而,宰相想起宋绾才被三皇子退婚,以为她心有不甘,话锋一转,堪堪道:“胡闹!”

      虽说心里气,但宰相向来爱女情切,因而只得留她们在一箭天城小住,只嘱咐她们不要乱跑。宋绾和宋芷罗不敢跑得太远,只在附近看了几眼,除了皇家之人,都是些穿着校服的小弟子,爱说爱闹的。

      然而,这种日子并未持续多久。一日夜间,暴雨如注,雨打芭蕉的声音响了一天,二夫人携着寒潮闯入宋绾房中,一把抓起宋绾就要拉她走。

      “起来,我和三皇子说好了,他可以不退婚,你和我回去!”

      宋绾流如雨下,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不听我的!”

      那间实木门再次被打开,宋绾连鞋都来不及穿,提裙走入雨夜。

      她走了不知多久,冰冷的雨水在她身上流淌,脚下的泥泞让她蹒跚。此时此刻,一箭天城内觥筹交错,和乐宴饮,所有人都守在一箭天附近,不会有人注意到暴雨中只身前行的宋绾。她不知道走到了哪,看见一处亭子,就像是走在大漠中的人看见了一处水源,面上一喜,走了进去。

      坐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宋绾不禁自己笑话自己,一气之下冲了出来,现在像个落汤鸡似的,狼狈又难看。但,她又想,要是变成落汤鸡可以逃掉婚约,倒是划算。

      她这个人便是这样,说是心胸开朗也好,说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也好,明明已经是一塌糊涂,却总想着好事,好像只要有那么一丁点而的好处,她现在所受的苦就值当了似的。

      “嗯……总还是值得。”她如是想着,心里就高兴了不少,纵使滂沱大雨差点要了她的命,她也不十分在意,反而心念一转,翩翩起舞起来。

      夏雨淋漓,美人起舞,此情此景,尽书风雅。宋绾不知道的是,醉酒的皇帝陛下独自撑伞出逃,早就悄悄地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所有动作。

      真正的水袖清扬起,甩出一道晶莹雨滴,身上襦裙是上好的料子,即使淋了雨也轻盈,宋绾偏身一转,下身就像绽开了的花,婉转清扬。偏生她是天生的舞者,一举一动翩若惊鸿,霓裳律动,恍若天人。

      皇帝的眼中闪过惊诧,随后,闪过玩味。白鸿儒撑伞寻来,也注意到了那道倩影,目光却未停留,走到皇帝身边,“陛下,该回去了。”

      “嗯?”皇帝倏而一笑,“你看,修仙之人果然与众不同,一举一动恍若谪仙。”

      白鸿儒又看了宋绾一眼,淡然道:“陛下,一箭天城没有女修。”

      “……是吗?”

      “陛下,陛下!您在哪?陛下……”

      公公带着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地寻来,声势浩大不输扩音术。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之中略有疲倦,“你看,朕不过出来走走,真是扫兴。”

      白鸿儒道:“他们职责所在。”

      一群人忽然涌现,羽衣舞骤然停止。宋绾惊恐地逃走,即将消失之时,皇帝深深地望去,忽然问白鸿儒:“哪里是谁在住?”

      “宰相府和大理寺。”

      皇帝眼神扑朔,莞尔一笑,不再多言,跟着公公回去了。

      宰相府还未来得及等到三皇子的第二次退婚,却等来了皇帝身边的公公,颁布圣旨指名要他们府上,那个在雨夜之中起舞的小姐。

      宋绾慌了。她不知道皇帝陛下如何注意到了她,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谁都不知道皇帝那晚遇到的人是谁,但,只可能是宋芷罗和宋绾其中的一个。宰相大人眼神不明,捏着圣旨盯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女儿,“是谁?”

      宋绾冷汗涔涔,心如擂鼓。其实,宋芷罗知道皇帝要找的那人就是宋绾,她也知道,她的妹妹生性恬淡,不然不肯入宫侍奉。

      怎么办?

      宋芷罗从未如此煎熬过。其实,对于宋绾,她一向以比过她为荣,几乎到了魔怔的地步。可她这个妹妹偏偏生性淡泊,不喜相争,从来从来没有认真和她比过什么,无论是女工还是诗书,宋绾从来不会和她比,也不会让自己赢。

      所以,从小到大,相府之中公认的大家闺秀一直都是宋芷罗,从未变过。可只有宋芷罗自己知道,那只是因为她的对手从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宋绾越是逃避,越是故意,宋芷罗就越是气愤,越想说动宋绾把和她的比赛放在心上,十几年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和宋绾较劲,几乎成了习惯。

      她握紧了拳,嘴唇被咬得发白,忽然之间,余光瞥向了宋绾。那个本是像枝头云雀一般自由自在的人,此刻眼里涌上一层哀伤,仿佛在和春日作最后的拥抱,从此之后,深宫锁尽红颜,便再无欢愉。

      宋芷罗心脏一痛。

      “是我。”

      “是我……”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默契,两人竟是同时开口。宰相脸色阴沉,语气强势,“怎么,相府留不住你们了?”

      宋芷罗咬咬牙,忽然站起身,指着宋绾破口大骂:“你怎么什么都要和我争?不过是一个庶女罢了!明明是我见到了陛下,你偏说是你,你就是要和我抢,好翻身要做相府的主!”她顿了一下,又道:“你身子那样弱,要是你,早就大病不起了!”

      说完这些话,宋芷罗眼神红遍,止不住的颤,随着喘息而上气不接下气。宋绾愣住了,痴痴地看向宋芷罗,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有起身,心中震惊。

      后来,宋芷罗被风风光光地接进了皇宫,破例封为皇后。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而盖头落地的那一刻,皇帝表情微怔,顿了一下,却很快莞尔一笑,抬手将皇后接入宫。而宋绾,还是接到了三皇子的退婚,不仅得罪了王爷,此事流传开来,京城中有名的公子都知道了相府的二小姐心有所属,不甘嫁与他人。

      二夫人彻底心灰意冷,放任宋绾自生自灭,只不过会在晚来风急之时哀叹世事无常。等到宋芷罗同皇帝回相府之时,白鸿儒受邀,兜兜转转,几人又相聚在相府。

      皇帝很快就注意到了宋绾,却没有多言,人前人后待宋芷罗果真亲密,像传说里的霸王,甘愿作美人裙下之臣。九五之尊,天家恩惠,宋芷罗却没有多高兴,反而时刻警惕,显得呆板。

      她是相府的大家闺秀,宋绾会的,她自然也会,甚至更佳。可无论如何,她实在不知道当时情景,不知道当时皇帝究竟窥探几分,有没有注意到她这张同宋绾足足有八分像的脸上的细小不同。先帝有七子,其中五子夺嫡,险象环生,皇帝既能摘得皇位,必然心机深沉,眼神毒辣。伴君如伴虎,她无不惶恐,不敢多言,小心谨慎得像只精致美丽的傀儡。

      相比之下,宋绾显然放松得多。皇帝并未施舍她多余的眼神,她又坐得远,竟是同白鸿儒在一块,更加放肆。

      那天,宋芷罗一身凤袍,满头珠翠摇曳,华丽得近乎生冷。出门之前,隔着盖头,两个纠缠了十几年的人遥遥相望,却纷纷缄默,未曾开口。外头宫里的人开始催促,宋芷罗身形一顿,由嬷嬷搀扶着缓步走到门前,身上无数珠宝相撞,发出铃铃的响声。

      嬷嬷的手缓缓伸出,即将碰到门阀之时,身后宋绾倏而喊道:“……姐姐!”

      宋绾从未叫过她姐姐。宋芷罗双目睁大,旋即转身,珠翠飞扬,噼啪作响。

      宋绾眼眶湿润,语气之中带着些颤,还有几分释然,“谢谢。”

      谢谢你,成全我这岁月静好的大梦。

      ……

      宋芷罗心有戚戚,愁上眉头,除却皇帝之外,还有另一件大事。那天她前脚刚走,后脚宰相就进了勤政殿,请求皇帝为宋绾指婚,已经定了武威将军,不日就要赐婚。

      绝不能让宋绾如此草草嫁了。这几日,宋芷罗思来想去还没有眉目,本想今日趁机将此事告知宋绾,却在见到白鸿儒之时变了主意。

      宋绾曾诓世人心悦仙君,从前她觉得无稽,可如今,仙君不就坐在这儿吗?况且白鸿儒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尚未婚配,二人又年龄相当,如此一来,最合适不过了。因而宴会过后,宋芷罗借口醉酒,身体不适,没有急着上回宫的马车,而是绕着相府走圈儿,终于在不远处寻到了白鸿儒。

      “白宗主,且慢。”

      白鸿儒正要提剑上马,忽闻身后宋芷罗叫住他,颇为疑惑,“皇后娘娘?”

      宋芷罗点点头,“宗主纵然忙碌,也请听我一言。”

      “皇后娘娘言重……不知有何事?”

      宋芷罗顿了一下,眉头一皱,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缓缓道:“我……本宫的妹妹心悦白宗主已久,还望宗主成全。”

      什么?!这可真是让人惊掉下巴。宋绾和白鸿儒素来无交集,怎么就忽然喜欢上了?一箭天城的小弟子们听见这话,纷纷瞪大双眼,原来之前传言宋绾喜欢一位仙门之人,指的就是他们宗主吗?

      不知道白鸿儒是否也听说过传言,眉头皱起,眉宇之间非是惊诧,而是怀疑,半晌才道:“我……”

      见白鸿儒神情闪烁,怕此事不成,宋芷罗心下一横,又道:“小妹羞涩,不肯开口,可若是一直耽搁下去,本宫亦是不忍。”她对白鸿儒行了一礼,“本该先支会的,今日唐突冒失,还望白宗主不要怪罪。”

      不知道白鸿儒是怎么想的,他们这些旁听的弟子可是要吓一跳。皇后娘娘如此穷追不舍,要将唯一的妹妹嫁入一箭天城,该不会他们皇族没人要,硬要塞进来吧?

      这可就不好玩了。他们宗主年轻俊美,又是六大门派其一的宗主,可谓名门之后,玄门百家的女子还挑不过来,何苦要一个连皇族都不愿意要的普通女子?小弟子们没由来的紧张,心里不知道默念了多少次“不要答应”,只见白鸿儒沉思良久,最终道:“……宋姑娘有如此心意,白某定不辜负。”

      弟子们心中哀嚎。

      宋芷罗明显松了一口气。一鼓作气,既然已经说了,那就再说一点,于是又道:“小妹脸皮薄,提亲的事,还希望一箭天城能主动一些。”

      恨嫁就算了,还要一箭天城提亲?一箭天城的弟子们的脸几乎是变成了猪肝色,精彩纷呈,心中纷纷大骂: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谁知,他们精明的宗主竟然回应:“这是自然。”

      此话一出,弟子们僵硬在风中。

      ……

      一切都比想象中进行的顺利。一箭天城的提亲信送来的时候,宰相大人竟然面上一喜,赶着就拿着信件进宫了。

      宰相走的急,这事儿还是丫鬟跑来告诉宋绾的。宋绾听完懵了一瞬,旋即想起这人是那天家宴上唯一的外人,就坐在她身边,叫什么……白鸿儒?

      相比于深宫和王府,悠然仙山显然更对宋绾的胃口。于是,从善如流的,宋绾竟是没有反对,任由相府开始为她准备嫁妆。

      二夫人对她的态度好一些了,大抵是想明白了不少,宰相和皇帝的约定也随之作废,好在那位将军尚不知他莫名有了妻子,又莫名被人截了胡,不然定是要闹了。

      那一天,相府红烛摇曳,囍字贴满了椒墙,门前鼓乐队敲锣打鼓,喜庆的挂鞭放了一茬又一茬,吸引了不知道多少人。一箭天城的马车终于到了,仙气缭绕,嵌了不知道多少法器,竟是比黄金还要闪烁。

      白仙君披荆斩棘,一路走过娘家人的陷阱,终于终于,走过一地红纸,走到了娇妻身前。他有些局促,呆愣愣地伸出手,想要牵着妻子走回去。盖头遮住了宋绾大半张脸,她没有伸手,反而爽朗一笑,惹得白鸿儒愣在原地。

      “我不想坐马车。你不是仙君吗?你会飞吧,我听说过的,你们会,会……”

      白鸿儒提醒道:“御剑。”

      白鸿儒能接她的话,宋绾更欢喜,脆生生道:“对,御剑。我们御剑吧。”

      身前的男人有些犹豫:“可是……”宋绾又道:“我不喜欢俗套,也不喜欢什么都循规蹈矩。既然你是仙君,为什么不用仙家的礼仪呢?你们仙君嫁娶,也要坐马车吗?”

      白鸿儒想了想,摇了摇头。宋绾道:“这就对了啊,我们御剑吧!”

      坳不过她,白鸿儒只好道:“……好。”他唤出昆吾,他的神兵和他心念相通,自然知道要做什么。白鸿儒将宋绾牵上昆吾,抬手为她度过一道灵流,让她不至于掉下去,“好了。”

      昆吾乍现的时候,所有人都下了一跳。好在相府还算宽敞,不然都放不下这尊大佛。宰相反应过来,喊道:“你们做什么?还不下来!如此没规矩……”

      相府大婚,皇亲国戚差不多全都来了,两人竟然如此大胆,敢在这儿放肆。宋芷罗却道:“父亲何必惊慌?白宗主法力高强,既然是嫁入仙门,想来无妨。”

      如今她是皇后,一人之下,就连宰相都不得不让她三分,只得作罢,任由昆吾飞入天际。

      高空之缘,风大得把宋绾吹得摇摇晃晃,红盖头不堪风力,倏而吹落,又被白鸿儒一手抓了回来,认真为宋绾盖好。

      说来也怪,明明两个人都莫名其妙的,互相都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如此这般,又互相认为对方是喜欢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竟真成了婚,平平淡淡地过起了日子。

      白鸿儒不是多会甜言蜜语的人,早些年的时候像块木头,直愣愣杵在那里,连牵一下夫人的手都不会。可宋绾却是个胆大的,既然认定白鸿儒欢喜她,即使夫君不主动,她也不会笑话,反而会在有机会的时候贴上去,和白鸿儒多亲密。

      有娇妻如此,慢慢的,木头遇到了春天,竟也学会抽芽了。宋绾就这么努力呀,努力呀,努力让白鸿儒敞开心扉,又努力着,努力着,努力到连她自己都在不知不觉间把这个人刻进了心里。

      后来,她会向白仲君请教白鸿儒的喜恶,把这些条条框框记在心里,又求着别人为她带来山下的食谱,偷偷背着白鸿儒苦练厨艺。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就这么努力着,努力着,从前那位不谙世事,恬淡悠然的相府二小姐褪去了曾经青涩的模样。

      白伯言三岁的时候,宋绾生下了白伯行。原本照顾几人的仆从年岁已然大了,被白鸿儒换了一批过来,而等到白伯行八个月大的时候,白鸿儒愈发忙了,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人,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看过两个稚子和贤惠的夫人,作势就要走。

      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人们眼见白鸿儒不归家,以为他们感情淡了,说话间把之前宋芷罗和白鸿儒的事情抖落了出去,很快就传到宋绾耳朵里。宋绾默然站在门框之后的黑暗之中,垂眸缄默,什么都没说。

      可她信了。回想起昨日种种,最开始的时候,白鸿儒的确没有表现出喜爱。她信他对她并无爱意,不过是以礼相待。

      那一日,长安微雨,白鸿儒远在岭南,并未归来。宋绾整日茶饭不思,眉间惆怅,傍晚之时执伞,想下山散散心,不曾想在路上偶遇往岭南走的江岱。那时白家和江家还未像如今这般水火不相容,路遇同仁的妻子,江岱还算礼待,见她独身斜风细雨中,请宋绾到附近酒楼避雨。

      江岱并不熟悉长安,宋绾也是个足不出户的妇人,机缘巧合之下,他们选了一家看似平常的花楼。这家花楼在附近很有名,不似其他店家显赫,赤裸裸揽客,因而也有许多精力旺盛的夫妻来此小住一夜,平添情趣。

      他们两个一起进来,必定让人认作新婚不久的夫妻。老鸨身经百战,一看就知道宋绾是伤心了,狐狸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有了主意。

      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再有什么,一夜春宵红帐暖香,也全都能过去。她让女儿们端上上好的催情酒,笑吟吟看了他们一眼,特意安排了一间抬头就是房的雅间,屈身退了。

      他们没有发觉,三盏酒后,烈酒催人,药劲像一条川流不息的江,浩荡而来,让人措手不及。江岱是修仙之人,尚可以忍耐,可宋绾不是,纵使催动全身骨头去抵,终究败下阵来。双眸迷离间,她攀上江岱的身,吐出一口欲。

      于是那一夜,老鸨赚足了银子,宋绾忘却了烦恼,沉浸在无边欲海,就此沉沦。

      他们在红帐之中消磨春宵之时,白鸿儒一身疲倦,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得知宋绾失踪,他调动所有弟子,把一箭天城翻了个遍,还差点惊动了皇宫,终于在日出之时,看见宋绾满脸疲倦,发髻些许凌乱,蹒跚着走了回来。

      再后来,原本温和的母亲眉宇之间倏而显现出一层阴鸷,还有化不开的愁。白伯行是个小人儿,什么都不懂,可白伯言却可以看出来,但他并不知道,为何母亲看到他们会是这般表情。

      他只是兀自出神,却没有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人最纯真好奇之时,他可以忍住心中的疑惑。后来他想,小儿的眼神最纯最准,大抵那时他就隐约有预感,看出了宋绾的疲倦,不想让她再劳心劳力地为他们解释。

      ……

      夜已深,烛火葳蕤,白鸿儒不在,长久不闻人声的内室忽而被她听见脚步声,宋绾心下一惊,方才拉下的衣衫蓦地拉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眼神之中闪过恶寒,悄然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把尖刀。

      那刀是白鸿儒送给她防身用的,通体纯金,灌注灵力,烛火下更显华光。宋绾全身戒备,浑身上下因为紧张而不自主的绷直。

      “你……”白鸿儒将将步入内室门边,推开织金镂花的门,看见宋绾幽怨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一愣,“你怎么了?”

      不是他。

      宋绾呼出一口气,长期绷紧的肌肉在一瞬间内携带下来,明明什么都没做,竟有些脱力。不久她直起身,悄悄把尖刀藏在席子之下,状若惊讶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吓得我还以为是贼。”

      白鸿儒莞尔:“不用担心。不会有贼人能走上一箭天城的。”

      仙家重地,灵力笼罩,外人若是闯进来,不消片刻就会被发觉,何况是贼人呢?他们大婚之前,宋绾还是足不出户的相府小姐,对一箭天城的一切都好奇,于是问他:“我听说,你们修仙之人都住在山里,是真的吗?不会有山贼吗?”

      “嗯?”那时候,宋绾经常会冷不防冒出一句话,显得冒冒失失的。不过白鸿儒不会在意,她问,他就答:“多数居于深山,有仙气围绕,不会有山贼。”

      白鸿儒嘴角噙着浅笑,大抵是笑宋绾大抵真是被吓傻了,竟是连这一条都忘了,“身在困顿之局,可心却惦念家中,就回来看看。”

      宋绾身形一顿。她知道事不宜迟,随后咬紧了下唇,把一直以来筹谋的事实现了。

      宋绾又怀孕了,却很不高兴,经常烦躁。打那之后,白伯言就再未见到过宋绾,据说她向白鸿儒求了一件闲房,自己住了下来。

      直到生产之时,白伯言终于见到了日夜思念的母亲。宋绾的脸色白的像鬼,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乳母把三弟抱给她看,她却只盯着窗,眼神空洞。

      宋绾的忧愁并没有随着孩子的出生而缓解。满月宴的时候,玄武堂受邀出席,江岱闯入宋绾的房间,同她争执不休。

      而那时,他们谁都不知道,受父命来请宋绾的白伯言就在屏风之后,把他们的对话全都听了进去。

      “我最后问一遍,长安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的,我的我的!你走,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宋绾!你清醒一点,我们已经……你跟我说实话。”

      宋绾赶走了江岱,痛苦地跪倒在床前。她近来消瘦得厉害,所以抵着床的时候,骨头“咯咯”作响。她就这么倒着,很久很久,久到眼里的泪流尽,满眼都是干裂的红丝,久到白伯言都睡着了,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她慢悠悠站起身,往房梁之上看了一眼,笑出了声。她原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能把白绫甩了上去,把自己短暂的一生掐断。

      那一天,满地嘉宾没有等到主角,黎长安没有等到母亲,白鸿儒没有等到妻子。

      待到那扇门被白鸿儒再次推开的那一刻,白伯言慢慢转醒,只看到白鸿儒的背影仿佛被雨打倒的竹,怀里抱着宋绾的尸体。

      他听到了,父亲的呜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