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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火树银花月照成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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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箭天城心思奇绝,正是风光无限。待到所有仪式完结,白伯言和白伯行迎着众人或称赞或艳羡的目光缓缓步入席中,那神色可谓洋洋得意,嘴角轻扬。
“父亲。”
两人来到白鸿儒身前,低眉拱手道:“孩儿归来,恭请父亲安康。”
外人是这几日才见到他们的影子,殊不知一箭天城上上下下也同别人一般无二,没见着这两位公子多久。早些时日,白家人到处搜罗消息以求抓住可以扳倒玄武堂的证据,白鸿儒身为宗主不好动身,便是他们两个前去探查,也是他们散播开来的。后来玄门百家全都“悄悄”去兰陵打听风声,也是他们两个带着弟子“悄悄”前去,若不是还要顾及论道会要回来修炼,依两位公子的性子,必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白鸿儒此人感情淡漠然,颇有无悲无喜之感,同江岱相比有过之而不及。自打两位公子记事起就没见过白鸿儒表露过过多情绪,就连对他们这两个亲生的娃娃也是中规中矩,说不上多宠爱,却也不能说是漠然。
白伯言和白伯行风尘仆仆回来的时候,他硬是面都没让见就把他们丢给白仲君操练,和其徒弟黎长安同吃同住,一同为论道会加以修炼。
玄武堂有暗鬼,一箭天城就有暗探,设有情报局。掌管暗探的长老是白鸿儒的胞弟白仲君,此人一生未有道侣,因而膝下无子,十几年前收了个关门弟子黎长安之后便再不收徒,就此隐居似的少有露面。
虽然白仲君明面上不曾说过黎长安是他的养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白仲君对这个徒弟可谓是倾尽所有,授尽所学,把他当亲儿子养呢。
不过很遗憾,前几天黎长安被白仲君派去探查了,并不在冀山。
面对风头正盛的两个孩子,白鸿儒只是淡然点头,亦淡然道:“嗯,去吧。”
别的孩子若是见大人如此,只怕是会吃瘪,误以为父亲不喜爱自己,指不定要伤心呢。可白伯行却是惯了的,终于像个十几岁的孩子般舒颜一笑,打趣道:“父亲让我好伤心,许久不见,也不和我亲近。”
白伯言模样像极了白鸿儒,连那淡然的性子也像,沉闷闷的。而白伯行的性子却像宋绾,明明看上去温润端庄,可却总能在某一瞬间忽而玩笑,让人惊觉此人竟是大胆风流,又有少年人的恣意。
白鸿儒一早就发现他这小儿子的眉眼很像宋绾,后来又发现他性子也像,因而宋绾去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经常会悄悄在远处静静看着两个孩子,尤其会不由自主看向白伯行,透过那双七分像的眉眼,不知道是不是在怀念那位已经逝去的人。
小时候白伯言偶尔会犯错,白鸿儒就会罚他跪祠堂,要不就是抽鞭子,怎么长记性怎么来。白伯行看了害怕,心道他可不要挨打,因而他会在父亲面前服软,泪眼汪汪地求白鸿儒不要让他受皮肉之苦。
每每如此,白鸿儒就真的不罚了,先是沉默半晌,随后轻轻将他抱回寝殿,为他盖好被子,哑声道:“睡吧。”
小时候的白伯行屡试不爽,因而愈发大胆,和白伯言炫耀父亲果然还是最喜欢他,差点就要长成和盛泊尔一样的调皮少年。
后来,白仲君就告诉他,因为他的眼睛太像宋绾了,所以每当白鸿儒看见他就会想起他的娘亲——
“你每一次因为你的顽皮哭红眼睛,就会剜你父亲的心一次。”
那天,白仲君已经步出祠堂很久了,没有关门,风吹进来,吹遍了二公子的全身,仿佛把他吹透了。那天,他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久久没有动作,不肯离去。
他也不记得当时的感觉了,只知道他很懊悔,恼他自己为什么没有看出来白鸿儒眼里的悲痛,恨自己的顽劣。
而也是从那一天起,顽皮的二公子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眉眼坚定的成熟二少主。
……
长大以来,白鸿儒和他们两个的交流愈发少了,猛然听见二公子的玩笑,他还有些发愣。但白鸿儒修养极好,还是不苟言笑,看向白伯行,“还有事?”
稍显调皮的小儿子稍稍歪头,腼腆一笑,“没有没有……父亲决定了吗?”
白鸿儒道:“嗯。玄门皆在,时机大好。”
一直站在弟弟后边的白伯言闻言微微蹙眉,破天荒地开口:“那沈宗师……”
“暂时还不需要他,”白鸿儒望向江岱,“沈云初是暗访,现在托盘而出反而会激怒十二花渡,适得其反。”
白伯行敛了神色,也看向江岱,邪笑道:“也对,沈宗师这般人物,自然是作底牌才好。”
此刻各大宗门都在宴饮祝酒,相互攀谈。江亭律在穿梭在诸多宗门之间,玄门之主安然稳坐高台之上,颇有闲适之意。白伯行话音刚落,下宗门之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引来了很多人的目光。
盛泊尔和沈云初偷偷回席之后,小徒弟偏要赖着他,要他和小辈们坐在一起。段正元和百里夫人喜得其乐,华光也嫌他酒量不好把他推了过来,眨眼间炙手可热的棠梨仙君竟成了别人都不要的主儿,别无他法,只好答应了盛泊尔。他心中郁闷,不知怎么就成了万人嫌,默默间竟有些愁眉苦脸的模样。
酒是好酒,虽然度数烈,却是醇香浓厚,不会立马就叫人醉了。因而还没等众人酒劲儿上来,有人便开口道:“江宗主,今日众仙门皆在,对于前时传言,宋某心中尚有疑虑,不知是否能向您请教?”
江岱掀起眼皮一望,并不知道这人是谁,大概是下宗门一个毫无名气的小人物,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挑刺儿的。他貌似还有些看不上如此鼠辈,眼皮垂了下去,迟迟没有答话。反观那位自称“宋某”的人也并没有退却,就这么一直僵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沈云初都不再郁闷了,静静等着下文。
江汤刚被江岱叫去过,此时此刻更是不好出头了,于是不再多言。江亭律刚摘得论道会的头筹,又是首次正式走访仙门席间,为保无虞,身边特意跟了暗鬼子归。
江岱并未透露过子归暗鬼的身份,只对江亭律说“从此以后便跟在你身边护你安全”。但父子之间没有秘密,江亭律怎会不知道江岱所思所想?
他就江亭律这么一个亲骨肉,即使不如他意,也是迟早要把大权交给这位第一少主手中。只是要给也要先看江亭律的表现,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玄武堂百年心血交付出去不是?
于是名为护主,实为监视,安.插.暗鬼,大抵如此。
子归眉眼之间透露出一股无法言说的阴郁,若说江岱是那毒蛇,沉郁之间带着诡异,那么子归就是纯粹的阴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杀气,像是那出鞘的剑,什么都不遮挡,真就是阴沉沉地盯着你,让人忍不住冷战。
事实上,暗鬼人员繁杂,而子归此人生性阴郁嗜血,感情淡漠,偶有狂躁之时便会一个人冲到校场上舞刀乱坎,胜过愚公移山。江岱偶然经过时看见子归发疯,眼神红得像业火,只管杀不管活,仿佛一条疯狗。
于是只一眼,江岱就看中了这条疯狗,让他做了暗鬼之次,一人之下。他一直很少讲话,沉默得像个哑巴,早些年的时候江岱也着实把他当哑巴,只不过后来恍然大悟才惊觉他只不过是不怎么讲话。
不过现下人人看热闹,滚水就快溢出锅,他还是会讲一点话的,于是开口:“少主。”
言下之意,你老子不管,你这个作儿子的就要管。江亭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偏身对着人群之中挑事儿的人道:“不知这位同仁有何高见?”
“江少爷说笑了,高见谈不上,”宋某挥挥手,“我只是听说兰陵山水涧尚有后人在世,且人就在兰陵,那么敢问江宗主,此事是否为真?若是真,为何不早点告知大家呢?若是假,又是谁意欲动乱玄门?”
这人目的明确,明明是江亭律接过他的话头,他却全然不理,只追着江岱问。
沈云初冷眼旁观,眉宇之间略显探究,却未置可否。反而是盛泊尔轻笑一声,偏头微声道:“这人倒是胆子大,当着玄门百家的面就敢直接和江岱呛,还说的这么犀利,实在是人才。”
段钰道:“不一定,我看着不像。照理说有人当众和玄武堂叫板,一箭天城应该高兴才是,可你们看看他们的神色,一个个倒成了看戏了。”
段白溪道:“你说的有理,他们神色玩味,指不定就是他们安排的。”
锦梧道:“对啊,你们看白伯行那抹笑……咦,可怕,可怕。”
“师尊怎么看?”
一直沉默的棠梨仙君被盛泊尔揪了出来,悠悠道:“是归顺一箭天城的下宗门。”
这就是了。难怪白鸿儒没有动静,原来一切都是打算好的。
先前盛泊尔惦记江亭律和段钥的婚事来着,如今轮到段钰忧心忡忡,飞扬的眉拧在一起。
皇帝不急太监急,那头江岱才正经看向下宗门一侧,于千百人之中一下找到了那人,眼神阴暗。
他接下来的话让人不敢相信:“确有此事。”
承认了?!
一语出口,玄门讶然,白鸿儒面上闪过少有的错愕,无人不惊。只听江岱徐徐道:
“不过玄武堂此前并不知晓,此番是江某失察。能够找到山水涧后人,一箭天城功不可没,江某多谢白宗主大义。”
“至于为何没有告知诸位同仁……”江岱顿了一下,“此乃白宗主的功劳,江某怎好独占。”
江岱如此说就是把责任推到白鸿儒身上了。说起来大家都是身处六大门派之中,即使面和心不和,但此等大事叫他一箭天城先发觉,而白家又没有告知其余门派,实在是可疑。
前阵子玄门百家赶集似的往梧桐林去,江繁楼也不是傻子,早就和江岱通风报信查清原由了——原来,一箭天城不知打哪打听来的消息,说山水涧后人如今藏身兰陵梧桐林,这才动身探查。
这消息又不知道怎么漏了出去,以至于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信儿,个个往梧桐林赶,一来二去就成了前阵子沈云初一行人所见的情况。
众人原不明白是哪里传来的消息,如今有江岱这么一点,便恍然大悟了。然而,大家心里又有了另一个疑惑:白鸿儒又是从何得来?
白鸿儒避重就轻,又着力把话头抛回给江岱:“江宗主说笑了,白某也是偶然听说而已。”
他对那位宋某使了个眼神,宋某立即会意,又道:“如此说来,倒是宋某误会江宗主了,惭愧惭愧。”
江岱皮笑肉不笑,爽朗道:“无妨。”
“不过,先前所传仙注一事……”
“此乃无稽之谈,”不等人把话说完,江岱当即打断,“玄武堂从未有什么仙注。”
眼见下属挡不住江岱,白伯行道:“江宗主一句话就撇清了自己,未免太轻松了吧。”
“此事必定有迹可循,才能有如此传言,江宗主可要给我们解释清楚才好。”
照理说,这档口是没有白伯行这种小辈说话的份儿的,不知道白鸿儒如何打算,竟也不顾家门失仪,就这么让白伯行堂而皇之地开了口。
这场面看得盛泊尔心下一惊,面上也诧异,忙对沈云初耳语:“师尊,怎么是白伯行和江岱呛啊?”
相比之下,沈云初显得稳重的多,“未必是失礼……且看看吧。”
江岱忍不住轻笑,“白公子,流言蜚语向来无稽,哪里来的有迹可循?你虽在论道会之中名列前茅,但到底年轻,多历练吧。”
这是说他空有本事没有脑子呢。白伯行面上一怒:“你!……”
“够了,”白鸿儒忽而开口,“犬子心性顽劣,还望江宗主体谅。”
两人之间虽未唇枪舌剑,却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惹得众人呼吸一滞。听几人扯皮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果,宋某面上泛起急躁,心头忧虑,急火攻心之下直接道:“山水涧后人亦言沈仙师有仙注留存于世,此等传闻,江宗主也不管不顾吗?”
只要去见了那后人,无疑不是为了仙注而去,因而就一定听过这话。只是听过归听过,天大地大保命最大,谁也没真的见过仙注,那后人又谁也不肯跟,也不收他们的贿赂,表明了不掺和,说不定哪天一个不高兴就改了口了,谁敢真拿这事儿和玄门之主叫板呀?
况且大家私心想着,当年玄武堂同山水涧最为要好,传言里又说是江冠之杀了沈世安,因而仙注最有可能在江岱手里。他们没有十足十的证据,找不到地方,要是玄武堂把仙注藏了起来,污蔑玄门之主,要杀要剐还不是江岱一句话的事儿!
如此看来,这位性宋的仁兄也算是一马当先的英雄了。
“我去……”锦梧吓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半晌才呼出一口气,“他,他说的是真的吗?他怎么敢的啊……”
沈云初和盛泊尔没答话,段白溪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等到锦梧想找人说话的时候才发觉人早就没影儿了。
于是这边只剩下段钰:“看他神色庄重,倒不像是信口胡诌……等等,江岱开口了!”
几人又目不转睛地看向江岱,只见他收起笑容,浑身上下平添了几分不耐烦,缓缓自椅子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我说了,根本就没有仙注,自然也不存在玄武堂私藏仙注一说。”
他走到一箭天城席间,脚步一顿,“至于那位自称山水涧后人的人,玄武堂并未接见,真假还有待考究。”
到了最后,他已是走到姓宋的人面前,周身散发的灵气无色无味,却又像是千斤顶压在人身上,只叫人喘不过气。
“为仙门安定,江某奉劝诸位,还是不要听信谣传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