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我在东京浅 ...

  •   我在东京浅草寺抽了个签,凶。上面说:不要把你想问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你的谋划将要落空。你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当时我吓坏了,还花一千日元买了个“厄除”的护身符。不过,和旅途中所有的波澜一样,这件小事,在我返回到生活的日常之中后,就淡忘了。

      直到昨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一位几乎没有说过话的同事。他提到去年年会,我抽中一个iPad mini,而他抽中一部iWatch,又提到最近的电影,和一位刚刚去世的意大利作家。然后,他为我赢得本市形象宣传片的导演机会而祝贺。在我熟练说了一番白天已重复多遍的谦词后,他问:“如意,你跟许平安导演是不是认识?”

      认识?很多年前,我们不仅认识,还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我问:“怎么?”同事说,他刚刚去参加一个首映礼,出门抽烟,在咖啡厅碰到许平安,正在看我写的《青铜时代》。“看得很认真,”他强调说。于是他上去搭讪,说这书是他一个同事写的。

      关于这本书,我有一些额外的补充。在我到这家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前,有段时间没有固定工作。除了给人写微信公众号文案,我也在需要放松时开人民优步。当时是夏天,很热,我在城市一处热闹的街口,接到一位穿西装打领带戴墨镜的客人。他一上车就把我给自己准备的矿泉水开瓶喝个精光。歇了一会儿,他突然摘下墨镜,在后座倾身问道:“女士,你知不知道俄罗斯为什么跟乌克兰起纠纷?”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你想不想听?”我其实是不想听的。但他这么问,或许有他不得不讲的理由。于是我说:“请你讲吧。”

      他开始讲起来,从黑海的地缘政治分析起,一直讲到克里米亚历史。这时我已经到了他的目的地。他说:“你继续开,随便去哪里都行,听我把俄罗斯为什么跟乌克兰起纠纷讲完。”就这样,我又瞎开了二十分钟,听他从沙皇讲到戈尔巴乔夫,再讲到□□。讲完以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叹气声中全是满足。手机上付完账,他又塞了一大把钱给我,说:“谢谢你听我讲完,真的很感谢。不知道我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

      我想了一下,告诉他我一直想出书。他说完全没问题,让我把稿子发给他。我把几年前常去的文学网站帐号发给了他,让他随便挑一些。大概有十多个短篇,四个长篇。长篇都只有开头,写到两三万字的时候便再难继续。写第四个长篇卡壳的时候,我就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资质平庸,尽管有些小聪明,终究还是无法靠文学混口饭吃。于是我做出了改行写文案的决定。这个决定让担心我的父母和朋友都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我就接到出版社的电话,他们把改过的稿子发给我看。由于是个只有一万来字的小故事,为了出书,还配了很多插图。这个故事讲的是一家开发商在自己的地块上挖出一件青铜器,文物局派女考古学家带队前来勘探,跟开发商的队伍起了冲突,最后开发商老板爱上女考古学家,为了她的梦想,斥巨资在原址做了一个玻璃盒子,保护和展示文物,该商业项目反倒因为这一特色大获成功。

      书不仅出版了,我还收到一笔稿费。所以我请那位坐车的客人吃了一顿饭。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他喝了一些酒以后,告诉我说,那天他去一家公司面试,面试前他花高价请一个前员工帮他做准备。前员工用大数据分析帮他押了一道题,“俄罗斯为什么跟乌克兰起纠纷”。所以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查资料。谁知道,第二天,面试官只问了两个问题。请你简单介绍自己。你为什么申请我们公司。

      我问:“那你最后被录用了吗?”他说:“你能体会到我辛苦准备一晚上,却被随意打发的痛苦吗?不能因为公司是我二舅开的,就不给我展示能力的机会啊!”

      不管怎样,我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一点超乎常人的耐心,在我放弃写作很多年后,意想不到地成为了一位出版过一本小说的作家。因为背后有这样的故事,我也从不为这本书有什么骄傲。

      不过提到许平安,我还是问同事:“他怎么说的呢?”

      同事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许平安的原话是,“赵如意和我,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很优秀。这一次终于没有轻易放弃。请代我向她问好。”

      很难描述我在听到这句转述后的复杂心情。

      我和许平安,很多年前的事了,回想起来,就像是上辈子。那个时候,恋爱不需要柴米油盐,甜言蜜语就足够了。许平安是那种校园风云人物,读书就能得奖学金,加入学生会就能当主席,参加十佳歌手就能拿冠军。那么,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说起来很好笑。那个时候我沉迷于校园BBS,无心学习,全校通选课都挑一听就毫无趣味的冷门课,开课老师只能用期末给高分作为课程最大吸引力。这些毫无趣味的冷门课中,最可圈可点的一门就是《岩石的分类》,已经连续三年选修人数不足二十人。

      授课老师很年轻。看得出,他很努力地想要把课讲好,PPT图文并茂,还设计了许多野外考察环节,其实就是登山游玩。上这门课时,我不会预想到一次参观博物馆时目睹的岩石分层,将启发我写下《青铜时代》的故事。

      当然,许平安跟我不是在这个课堂上认识的,因为他的校园地位绝不允许他选这种既无实用价值、又无智识挑战的课程。我认识他,是因为开这门课的老师,在这门课已经结束很久后,一天打电话给我,说美国一所著名高校的学生要来参观交流,学生会负责接待工作,请他推荐一位学生讲解校园风光,问我是否有兴趣。我问他为什么要找我,他说因为记得我英语好,口齿伶俐,大方得体。但我想,真正的原因,应该是选他课的十多人里面,我是唯一一个除了在课评表上打“优”外,还在意见栏写下千余字溢美之词的人。当时我在看《世说新语》,读到很多捧人的绝妙词句,一有机会就想练手。

      我就是这样见到了许平安。打那以后,他会不时让我帮他去自习室占座位,帮他去两站公交之外的图书城买英文书,帮他排队买大礼堂的电影票演出票。为了感谢,他也偶尔请我吃饭,送我礼物。自知两个人差距太大,在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从未对他有过非分之想。

      那年我生日,他送我两条金鱼,鱼缸里还有许多蓝色的心形小石头。收到礼物,我问室友:“你说,平安师兄为什么送这么多心给我?有没有可能他对我有意思呢?”室友说:“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喜欢瞎琢磨。我看许师兄就是随手在礼品店买的,恐怕他自己也没有看清楚水里装的是什么。”于是,为了方便换水,当天晚上,我就把鱼缸里的石头捞出来扔掉了。

      转机出现在BBS上认识的一个知名ID想要追求我。他为我写了一首诗,题目叫《如意,如意》,然后纠集了他所有的兄弟,他所有的马甲,他所有兄弟的马甲,他所有马甲的兄弟,将这首诗顶上了首页的十大热门文章第一位。我大学时代乃至于整个前半生(要不是后来又偶然出版《青铜时代》的话)的知名度在这一天达到顶峰。全校至少有一半的人知道了中文系有个叫如意的女生,扎着马尾辫,喜欢穿白色长裙,笑起来有酒窝。

      那天晚上,许平安本来约了我上自习,却一直没有出现。我在图书馆心急得要死,不知道那篇热门文章的回帖里,有多少跟风赞美,又有多少恶意诋毁。图书馆关门时我才离开,在寝室楼下碰到许平安。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确切地知道,他吃醋了。他,许平安,居然会为了我失态。

      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责问了他为什么没去图书馆,上次买电影票的钱什么时候还给我。可是没讲上两句,就被他牢牢掌控了谈话的主导权,话题直朝“赵如意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轻浮的人”奔去。我们吵了起来。楼长阿姨以不要影响一二楼同学休息为名很快终止了这场争吵。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收到许平安的短信。他说:“你不要答应他。”我问:“为什么?”他说:“你真的肤浅到认为只有语言表达的才是爱吗?”我说:“不肤浅啊。他会写诗,他还有那么强的群众动员力。”过了很久,许平安才回复道:“我写得比他好。我还是学生会主席,有更强的群众动员力。”我说:“你就知道差我跑腿,让我帮你干这干那。一点都不浪漫。”

      我们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联系。一天晚饭后,他把我叫到大礼堂背后,那里有一片湖,湖边还有一个秋千架。我坐在秋千上,他递给我一本书,是当时所有有理想有追求的大学生都会读的《完美大学必修课》。我翻开书,花瓣从书里散落,每一页都有。翻到最后,看到他的字:

      如意,
      我找到这个园子的每一朵花,
      我问,如何才能参与到你的生命里,
      从今天,到明天,直到永远。
      每一朵盛放的花,
      将它的盛放借予。
      如意,
      我把春天送给你。

      我大笑起来。他说:“我是不是写得比他好?”我说:“还可以,就是过于追求押韵了。”

      如果你看过许平安的第二部片子,《香草的天空》,一定会记得男主角在铁轨旁向女主角表白时,就是一模一样的桥段。电影院里,看到女主角决绝地一笑,花瓣随着火车的开动,从车窗一路飘落,留下男主角愣愣站在原地时,我跟大部分观众一样,瞬间痛哭流涕,无法自已。那个时候,我跟许平安分手已经三年了。我告诉自己,他并不是在想念我,他或许是怀念彼时的简单美好,或许只是单纯地得意于他自己的创意。

      我承认,许平安天赋极高。我与他无法比。《香草的天空》改编自天涯上连载的一部长篇小说。跟其它所有网络连载小说一样,《香草的天空》节奏散漫,常有心血来潮的冗长的支线情节,戏剧冲突也不明显。许平安就是从这样一部整体平庸的网络小说中提取精华,着重展现女主角落入人生最低谷时,男主角的温情陪伴。电影里那句“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多少年后仍让听到的人回味无穷。

      电影里,女主角为了追求自己的演员梦,狠心割舍了与男主角之间的爱情,嫁给一位富豪。影片的结尾,女主角在婚礼上,目光穿过人群,与男主角在普罗旺斯时的愉快画面一幕一幕闪现,她对着自己并不爱的丈夫,讲出曾经与男主角的山盟海誓,讲出曾经与男主角的蜜语甜言,然后扑倒在丈夫怀里痛哭。

      窗外,樱花树在一阵微风中摇摆,粉色花瓣脱离树的牵引,向清澄的天空飘去。镜头跟随着花瓣轻柔地左右晃动,越升越高,行人,车辆,城市,慢慢模糊起来,一只飞鸟掠过,花瓣不知所踪。许多影评人说,这个镜头苍凉却又悲悯,道尽了人生的无奈。甚至有人说,这部影片之所以如此打动人心,只因导演将自己的经历也放在其中。

      有一些熟识的人,看了这部片,误以为赵如意决绝离开,狠狠伤了许平安的心,《香草的天空》便是许平安借以讨伐之作。他们没有搞过创作,永远不知道作家笔下的故事,感情也许是真实的,情节却必然是编造的,混合着道听途说和胡思乱想。

      在许平安跟我的故事中,先转身的那个人是他,不是我。为了不让这段回忆显得像我在讨伐他,我就省略过程,长话短说吧。

      许平安一心想拍电影,大学期间就拍了两部短片。《我们一直在仰望星空》讲的是一位农村少年如何在父母家人和全村的支持下,考上梦寐以求的大学,历经种种仍不改初心,毕业后将知识和希望带回家乡。《银杏树下》则是讲一群即将天各一方的毕业生,在进行职业抉择时,面对理想和现实的拉扯,都选择拥抱理想,不负青春,相约十年后再回到校园相见。这两个充满正能量的故事,请到校长担任制片人,在好几年里都是官方招生宣传片,也将许平安从本校艺术系送进电影学院导演系。

      我毕业去了一家杂志社,写社会文化评论,经历乏善可陈。

      一开始,我跟他都在往共同的目标努力。我们要一起生活,过得很好。偶尔吵架,但无伤大雅。他帮我改工作文稿,我陪他反复拉片。他给我找采访资源,我帮他编写剧本。许平安有天才的头脑,外出散个步,就能想好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大纲。我呢,控制大方向欠火候,灵感的火花却常有。譬如他写,两兄弟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反目成仇,我就能帮他想出至少三种不同的误会方式。他写“我爱你”,我就会帮他换成“你看,今天的月亮真圆。”

      然而,在他接到一个剧组的邀请,尚未从电影学院毕业,就担任一部好莱坞合拍大片的副导演后,一切就变了。我辗转听到消息说,许平安之所以能得到这个机会,背后有贵人相助。那人只是在一次聚会上,用关怀的口吻询问了一下他的近况,就让他获得多方面青睐。替他跟贵人牵线的人,恰是贵人的千金。我听说,千金“不计回报”地对他好。

      得知这件事,我在心底压了许久许久。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像我一样,格外在意命运留下的线索。我本来是不打算求证的,装作不知道就好。但是,那段时间,我接收到的所有暗示都指向不好的方向。我几乎不看电视,一打开,就在演京剧《红鬃烈马》,薛平贵抛弃了苦守寒窑的糟糠妻。出门打车,电台里张信哲正在悲情地追问:“你和他之间,是否已经有了真感情?别隐瞒,对我说,别怕我伤心。“就连散步路过桥头,也能听到大喇叭在吼:“老板跟秘书跑路了,老板娘含泪甩卖!”

      我真的忍不住了,买了张车票,去影视城探班。许平安见到我,很惊讶,也很高兴,我不由分说地就趴在他怀里哭了一场。他说:“不要哭。我也很想你。再有一个多月就杀青了,拍完片我带你去日本玩,每天都陪着你,好不好?“我说:“你不要骗我。”他说:“怎么会呢?你还不了解我吗?”

      那天晚上,在影视城宋朝宫殿的屋顶,我们在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说了许多话。我和盘托出自己的担心。我告诉许平安,拍完这部片子,他就成名了,以后会不断拍出优秀乃至伟大的电影。许许多多的人会认识他,仰望他,爱慕他。那个时候,我将多么卑微。

      许平安给我讲了李安的故事。那一年,李安刚得了奥斯卡奖。许平安说,论天分,他远没有到李安的高度。“你看,”他说,“李安成名前,每天宅在家里写剧本,差点想放弃电影去学编程。后来他拍出《喜宴》、《饮食男女》、《傲慢与偏见》,到如今拍《卧虎藏龙》,他身边也始终只有他太太而已。”我说:“那是因为在李安最落寞失意时,他太太一直养着他。可是你年少成名,根本不给我陪你共患难的机会。”许平安说:“我之所以能年少成名,是因为有我太太帮我改剧本啊。”

      那天晚上,他还对我说,他挺喜欢的一句话是“一切上升的终将汇合”。就如我跟他,生在偌大一个国家不同的城市,差了岁数,却在学校里遇到。之所以能遇到,不知恰好发生了多少事。要是我选的课不是《岩石的分类》,而是另一门同样无聊至极的《平等观念的哲学基础溯源》,我们两个就无法认识了,更不用提相濡以沫,直至这一晚在屋顶上看星星看月亮谈理想谈人生。

      于是我们又谈到命运,确切说是命运、星相与自由意志的问题。我们都倾向于接受的一个猜想是,之所以能从星相推知人的命运,不是星相决定了命运,而是星相与人的命运由共同一个原因决定。这个原因,过去被人称为上帝,现在被人称为宇宙大爆炸。人的命运是注定的,它的含义是,一个人将要达到的终点是确定的。但抵达终点的路径,却是属于自由意志的统辖范畴。换句话说,人可以自由选择如何去实现自己的命运。

      如我所料想的那样,拍完那一部电影,许平安开始了他平步青云的辉煌生涯。他的名字不时出现在娱乐新闻里,后来是社会新闻里,出现在杂志和报纸上,后来也出现在微博和微信上。我根本无法摆脱这个人,无法摆脱关于他的记忆。

      我还记得分手时那个令人心碎的场面的每一个细节,我在当时的每一次疼痛,记得他厌弃的表情,记得我在一刹那用仅剩的力气做出的最后谋划。

      那天,是在他的工作室里,我等着他开完筹备会,下午送他去机场,拍一部新的电影。有人敲门,我开门,看见的却正是那位千金。一看到她的脸,不用她开口,我就知道,就是她。她不见得漂亮,却长着一张从来没有受过欺负的脸。她的眼神里,全是不设防的善意,是完全未听说以至见证世间险恶的那种天真。

      如果我是许平安,我也会爱上她。

      许平安回来的时候,我还是跟他吵起来,当着他同事和那位千金的面。

      我质问他说:“你给我解释。你不是说不会跟她交往吗?”许平安说:“你瞎怀疑什么?我跟她都是公事。”我说:“你明明就跟她保持着联系,为什么还要骗我说,不会再跟她见面?”他说:“本来就没有见面!”我说:“她人都找上门来了,你还要睁着眼睛说瞎话。”他说:“你听我解释。”我说:“我不听!你这个骗子!为什么要骗我!”

      我们连吵架,都是压低嗓门的。所以这番对话,不会像言情片里歇斯底里的互相指责那样可笑。但是在最后,我大声说了一句:“许平安,我再也受不了你了。”

      许平安也气急败坏地吼道:“那你就走!”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吼我。当时的我认为,他终于吐露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随着他走上事业的坦途,我们之间,已渐行渐远,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我的不安全感,我的心慢慢低到尘土里,我怕即便使劲抬头也望不到他。

      我一路哭着跑回家,跑到最后,没有力气了。小区外有一堵高墙,墙面是凹凸不平的石头粒,极磕手,我扶着这堵墙,一步一步往前移,五指从石子上划过,绵延的刺痛感让我感到被抽空的自己还确实存在着。这堵墙,是生活给我的隐喻,它是许平安和我之间的距离。即便过一段时间,我们再互相道歉,这堵墙也已经在这里了。

      回到家,我已决心如他所愿,转身就走。但我还需要给自己一个充分的理由。我想了很久,然后告诉自己说,如果我一直呆在他身边,我只会成为他的影子,我仅有的一点点天分,至多变成他剧本里的些许对白,永远形成不了我自己的作品。已经有卡蜜尔被罗丹毁掉,张爱玲差点被胡兰成毁掉,已经有这么多的前车之鉴,我何必要执迷不悟。

      我就这样说服了自己,一面哭,一面把电脑上和笔记本上为他记下的所有灵感整理出来。还有一部写了一小段的剧本。我担心自己要花很多年才能写完。他说,不着急,反正我写的这一部,要留到他功成名就时才拍,那个时候,他思想深刻,技艺纯熟,才能把我写的故事拍得完美无瑕。不知道哭了多久,整理了多久,其间他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有接。后来门铃响起过,大概是他的朋友。他大概担心我会不会寻短见。

      不会的。我只是再也不要他见到我。我要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得干干净净,让他只能去记忆里不断寻找。我要让他能记起的,都是我的好,让他每次看到笔记本上我的字迹,就想起他在最美好的时光,与我相逢于微时,想起曾有一个赵如意,将自己最闪光的构思都交给了他。我要让他想起我,就像王子想起从海面浮起的,人鱼化作的泡沫。

      这样,许平安和赵如意才不至于在岁月的蹉跎中厌倦彼此。也许这样,我还有机会,以一种让他平等视之的姿势,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我的想法一点也不傻。只要想想《简爱》里面,女作家安排男主角在一场大火中财产尽丧,还跛了脚,以便将男主角拉低到与女主角同样的高度,就知道一位知识女性,对于平等的怨念会有多深。

      这就是我拼命想写小说的原因。也是我拼命写文案做广告的原因。我必须让自己,要么变得很有名,要么变得很有钱。但我没有料到的是,我们分开以后,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不论事业或感情,都始终无法稳定下来。我的生命,已经分崩离析了。直到在耐心听过俄罗斯为什么跟乌克兰起纠纷之后,它才重新凝聚起来,我才感到自己的生命之树,慢慢重新生长。

      我出版了小说。我成为广告公司创意总监。我将要为生活多年的这座城市拍一部宣传片,这部宣传片会在纽约时代广场播放。过去的这些年里,只有我能看到许平安的名字,他无处察看我的生活。但是很快,我就能扭转局面。

      最近这些天,不知为什么,我也偶尔不由自主地设想,我将与许平安在什么样的情形下重见。我想过至少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我一面拍广告,一面写小说,不停地写,有一天写得跟《挪威的森林》一样好。于是出版社为我举办全国签售。我埋头签名时,有人递过来一本书,却不是正在推销的那一本,而是那一年,我留给许平安的小抄本。我诧异地抬头,迎上他饱含眼泪的双目。

      第二种。我一面拍广告,一面写小说,不停地写,有一天写得跟《挪威的森林》一样好。但是我用的笔名,许平安并不知道的一个笔名。一个午后,我收到他写的邮件,表达了对我绝妙构思的由衷赞赏,希望我能授权给他,改编成电影。于是我回信道:“许平安,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赵如意吗?”

      第三种。我一面拍广告,一面写小说,不停地写,有一天写得跟《挪威的森林》一样好。我获得了某个协会颁发的重要奖项,比茅盾文学奖更加国际化,比布克文学奖更有知名度。我美艳夺目地走上领奖台,一转身,正看到他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为我鼓掌。

      可是这些,都要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了。那个时候,我已经老了。恐怕白发苍苍。那个时候,是否再见面,已经无所谓了。

      我放下同事的电话,回味他转达的许平安的话。“赵如意和我,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很优秀。这一次终于没有轻易放弃。请代我向她问好。”我把这句话写下来,一遍一遍地念,再也无法忍受。我想要马上就见到他。我想要一五一十告诉他,这些年,我是怎样走过来的。我想问一问他,这些年,他有没有时常想起我。他电影里的那些片段,可是为我而拍。我也想问一问他,那个时候,我们吵完架,他给我打电话,到底想说什么,会不会是“如意,对不起,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就着这股劲,我敲了一晚上的字,我想我一定要写一个完整的故事,一定要找地方发表,这样许平安才能看到。这个故事的名字,就叫“一切上升的终将汇合”。但我转念想到,这是奥康纳的小说名字。许平安要是搜索这一串字,不一定能搜到我的信息。

      我又想了很久。就在我为故事题目殚精竭虑之时,不久前去往东京旅行的片段又重新清晰起来。在东京浅草寺,我抽到了一个签,凶。上面说:不要把你想问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你的谋划将要落空。你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我敲字的手指僵硬起来。我默默祈祷了一会儿,写下《许我如意平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