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巅之上》小卟莨

2、旧事零落 姬方躺

　　姬方躺在一片断枝烂叶里，动荡未消的灵元还在绞着风，天光愈暗，他漆黑的一双眼还在起旋，神识却已泯灭，来人一挥手，姬方之身自燃，最终化一把风沙散了。

　　“不烧干净，他会成为邪祟的养料被蚕食殆尽。”

　　来人解释了一下。

　　盘坐在那儿的姬少辛怔怔出着神。来人和姬方打了蛮久，他极快恢复一下内伤，恢复视觉，还是没来得及能做什么，那不是筑基的，以暴制暴，一力降十会的揪出来就是了。

　　那是一掌出来，他都受不住的大乘修士。

　　来人也受了不轻的伤，“不杀在这儿，成了气候更可怕。”

　　姬少辛一片残枝里薅出姬少荣，还在兀自昏睡着，他太虚弱了，每每拔一次邪祟出来，带出来的都是精元。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峚山那边的海潮很快会弥漫过来。”

　　姬少辛抱着姬少荣，点头。

　　“我很抱歉，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高挑强悍的修士，低眉垂眸，一脸亏欠与消沉的情绪。姬少辛对她笑了一下，实在也笑得不太好看，“我记得你，小姑。”

　　来人愣在那儿，顷刻眼湿湿的，神思更萧索了，“是我的错，我对你们……关心太少了。”

　　峚山是西琨之极西，一旦泛滥海潮，西琨首当其冲，小姑姬乙带他俩回东莱流苏城，远在万万里之外。

　　日夜赶路，太累了也歇在往东逃命的灵兽背上，半月后入流苏，到了姒姓族宫。

　　人族繁衍万万年来，上古八姓屹立不倒，有姬、姒、妫、妘、姚、嬴、姜，姞。

　　其中姬姓居西，姒姓居东。当年的姬乙算得上远嫁了。

　　姬乙带兄弟俩入西门，直接回的西殿。姬少荣脚步虚浮，气力不济，姬乙安置两人先歇息。

　　远离峚山，没有游荡的邪祟，姬少荣的情况好些了，抽空的底子慢慢蕴养，总能养回来，无非耗时耗材罢了。

　　“好好吃，好好睡，暂时不要动用灵元，知道吗？”

　　姬少荣看他一眼，闭眼就睡了。姬少辛床边坐了会儿，去一旁盘坐下来，开始行大周天。

　　如此，便在流苏住下了。

　　姬乙忙碌起来了，派来的心腹照料这俩侄儿，事无巨细都妥妥帖贴，就是姬少荣这样孤僻性子，也被惹得能多应上一句，有好好吃，好好睡。

　　姬少辛多在闭关，体内旧伤暗伤都在一一修复。数日匆匆流过，一朝修行结束，睁开眼来，满眼矮几软垫。

　　流苏是广袤平原，干燥多风，气候变化剧烈，建筑平整大气，色彩丰富，连带家居服饰都是明艳多变。看着很容易觉得心情很好。

　　昨日峚山恍若只在梦里，混沌海潮那纠缠缭绕的灰暗色，仿佛好遥远的事了……

　　姬少辛先去看了姬少荣，竟然在一株龙桂树下躺摇椅，看着气色恢复的不错。

　　片刻风急了些，扑落漫天桂花，馨香浓烈，姬少荣闭眼养神，自摇自乐的舒适。桌上有精致点心，有个丑丑的小小的东西挪过来，伸出有噗的五指，捏了一块放嘴里，吃着美味，眼睛紧盯着假寐的姬少荣。

　　捏第二块的时候，姬少荣出脚极快地踹过去，小玩意儿竟然躲闪了一下，只被踹倒了，没有姬少荣预想的踹飞出去，趴那儿爬不起来。

　　在姬少荣补第二脚的时候，姬少辛把那小家伙提拎起来了，仔细打量一下，额肿眼胀，鼻短嘴裂还是鳍耳，皮包骨头的小身子，手脚皆有蹼。

　　是鱼吧，鱼妖。

　　太丑了。

　　小家伙冲姬少荣龇牙呢，在姬少辛手里就手脚垂着，半阖着眼莫名乖顺。

　　姬少荣伸手过来就掐小家伙脖子，姬少辛挪开了，蹙眉盯他，“阿荣。”

　　小玩意儿的目光也落他身上，悄悄捏了捏手指。

　　姬少荣与姬少辛僵持，也盯着姬少辛不动。

　　就在姬少辛想点什么说，来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姬少荣转身走了，桌上点心被震的粉碎。

　　起风打旋，桂花飘落的更猛一些，满桌满地残渣，姬少辛还是感慨一下，终于能动用一点灵力了嘛。

　　拂净桌面，姬少辛将小家伙放上去，自己在石桌前坐下来了。

　　随侍来奉上几盘点心，顺道收拾一地残渣走了。

　　静悄悄的，姬少辛也不说话。

　　小家伙盯了他好一会儿，试探着拈一块点心又吃起来，终是瞧它吃得又慎重又满足，姬少辛笑了一下。

　　吃完又休息了一会儿，小家伙多看姬少辛一眼，跳下石桌略偏着身子跑了。

　　那一脚踹的伤还疼呢。

　　姬少辛体内的伤基本平复，修行也满满瓶颈，再多闭关毫无意义。

　　傍晚去见小姑，小姑脸色苍白，气息里还有残留的血腥气，整个很疲倦的样子——在那儿笑意温柔，泡一杯茶递给他。

　　姬少辛饮一口便放下了，在姬乙开口客套之前，先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小姑尽管使唤侄儿。”

　　斜阳西沉，天边晚霞灿烂如火，端坐古树下的姬乙多瞧了几眼这侄儿，末了苦涩一笑，颇为感慨，“让阿辛见笑了，我在族内事务繁多，你们在这儿还待的惯么？”

　　姬少辛是快百岁的人了，修天道，细微处最敏锐，换了一个委婉的提法，“小姑，现下侄儿小乘瓶颈，也无事可做。”

　　姬乙打趣笑道，“阿辛未及百岁即已小圆满，姬族那边，可要痛失天骄。”

　　姬少辛笑道，“小姑，我们是家人。”

　　就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坐待夜色笼罩，庭院内花灵树灵活跃起来，闪闪亮亮的。

　　姬少辛说，“峚山那边迟早乱过来，侄儿是成年人，是助力。”

　　姬乙手里摩挲着茶盏，眼睛盯着姬少辛看。

　　“阿辛，你是个好孩子，小姑却不是合格的长辈。”

　　“阿辛。”

　　姬乙站起来，站在那一片苍穹黑幕下，夜色愈深，人渺渺的一只。

　　“画地为牢，一步错，步步错。”

　　姬乙笑了笑，“今日刚杀了一对魔母子，也杀不完了，太多了，不能都杀了。”

　　往事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绞着她整个人死死的，挣扎到痛麻木了，偶尔会恍惚。

　　到嘴边的话又突然消弭了，从纷杂的思绪里，理不出一个头来。

　　就又不想说了。

　　姬少辛七窍皆开，情窍不开，终是小声询问，“小姑为什么不走？”

　　一个大乘五阶的修士，当世俊杰，寰宇之大，哪里都没有姒家，哪里去不得？

　　姬乙定在那儿，僵在那儿不动。

　　姒安宗祠里有祖先牌位，有太上长老，还有个怀抱大的蚕茧，里面有个小小婴孩兀自沉睡。

　　需要姬乙用心头血喂养。

　　姬少辛触摸蚕茧，指腹灼烫。

　　“几月后有天星之火坠落，去掐一缕来，再点他心头试试。”

　　姬乙说完，还笑了一下。

　　姬少辛摩挲着指腹残留的痛感，想着天火之烈，竟是无言可与。

　　跟着姬乙做事后，姬少辛又知姬乙在姒家族政一把抓，已耗费大半心力，困宥处境的根本，在于家主冷漠。

　　姬少辛初见这位姑父，是在南殿的族会上，跟随姬乙，也可以凑得很近——有香风，衣着风流，漫不经心的眼风扫过来，有威势，修为很高。

　　与姬乙邻座，除了公务，两人泾渭分明，没有交流。姬乙刚取了心头血，很虚弱，明艳的眉眼很冷。

　　姬少辛给她递过五次药茶，间歇休整，她都在行大周天的调息。

　　姬少辛与姒北屿见礼，便也没有主动说一句。

　　姒北屿仔细打量了他，也没话。

　　几月后天星坠落，在落地前要掐下一尾火羽，就是大乘来说也是险的，姬乙见着时机就去了，回来时一身狼狈，嘴角溢血，眼底浸染了哀伤与决绝。

　　点种的前一日喂了心头血，又守着蚕茧站了好一会儿，踏出祠堂，看着天云渺渺，看着中殿方向。

　　略微轻轻叹口气。

　　当年义无反顾的嫁，谁料到能走今天这一步呢。

　　回去西殿的路上，撞上被扒鳞泼粪的小鱼妖，逮着谁撕咬谁，一群人闹腾的路旁臭气熏天。

　　姬乙把小鱼妖提拎出来，清洁术芒反复闪耀。小鱼妖鳞肉外翻，眼流血泪，强弩之末还要冲姬乙嘶鸣。

　　“你太狼狈了。”

　　姬乙一抹灵元治愈了小鱼妖的眼，再一挥手，被她定在那的一群人全化了灰飞，随风散了。

　　姬乙看着小鱼妖，“你太弱了，姒北屿的血脉，总不至此。”

　　姬乙在小鱼妖眉间一点，天地似有一缕风涌入，状若无意却至关重要，为低贱的小鱼妖开了灵智，从此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小鱼妖入道了。

　　姬乙耗费一点本元，收手时举重若轻的样子，姬少辛伸手扶了她一把。

　　回去的时候，姬乙走在前，姬少辛抱着小鱼妖走在后，小鱼妖睡得很熟，一身的伤，姬少辛给治愈了。

　　姬乙一步步走着，话幽幽的传来，“我的小安活不下来，我就把姒北屿杀了。”

　　“阿魏会带你们离开。”

　　姬少辛只是紧随小姑的步伐，也没说什么。

　　夜里姬乙进阶了，大乘六阶，精窍、英窍、中枢窍、力窍，气窍，灵慧窍，皆修为灵元泉眼了，天地之息有感应，疯狂涌入，冲刷她的经脉骨血，为她小洗髓。

　　小鱼妖沉睡在榻上，姬少辛也在行小周天，瓶颈隐隐有松动。今天小姑所作为的，于他触动很深。

　　尤其这小鱼妖还是姒家主与小妖厮混的产物。

　　姒家主有很多露水情缘，有孩子的也多，拎不清的都被姬乙杀了。阿魏说过一句，“原来的仙长没这么重的杀性，是小公子受创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