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赏春色 ...
-
1.
一抹新绿，惹了游人的眼，昭告着一天的计划启程。
“江医生，三床今天状态良好，上午可以安排出院。十二床目前看无大碍，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江时浸抖了下身上的白大褂，“二十八床那个闹着要李主任主刀的女士怎么样了？”
小护士摇摇头，“劝不动。江医生，李主任这在国外交流学习也一时半会回不来，要不然您替一下？”小姑娘试探着问问。
江时浸点点头，走进了病房。
“女士您好，您目前的病情必须尽快安排手术，医院不是可以任人选择的地方，况且李主任现在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们医院有很多专业的、有经验的医生，他们都可以帮助您，您相信我们好吗？”
那女士还是不依不饶，“我就在这里等李主任了，他不给我做你们谁都别想。”
那女人的声音很大，不由得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
“您这样会影响其他病人休息，请您冷静一下。”
江时浸扶额，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劝说，就接到了紧急通知。
【全体值班医生立马来急诊汇合，一起大型爆炸案发生，我国损伤严重。现大批伤亡人员转移到我院，请全体医生做好准备。】
又到了和死神赛跑的时刻了，江时浸无暇关照其他事，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急诊室跑去。
眼前景象有点让人触目惊心，很多病人被戴上了黑色手环，一个一个的被推进各样的白色房间。
江时浸的额前早已渗出了滚烫的汗珠，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时间紧，任务重。稍微放松一点点，可能就有生命在喘息间消失。
江时浸全神贯注的给眼前的病人做着心肺复苏，但结果却不尽人意，看着心电监测仪上的线条趋于平缓，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他尽量稳住情绪，“死亡时间，三月十三日上午十点二十分。推下一位病患进来吧。”
护士马不停蹄，所有人忙前忙后。
“这人伤势最重，交给你了江医生。”
江时浸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严峻，但动作轻柔麻利。
俊朗的山，也会有柔美的线条。
处理完最后一位伤者，江时浸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虽然是大致安顿好了，但必须时刻关注患者情况。
江时浸看着伤患的资料，这些困于病床上的伤者，来自各行各业，而情况最严重的那位，是一名军人。
江时浸不禁感叹他的气魄，
这样熠熠生辉的人，怎能让他屈服于现实的苦难。
“小江啊，”一声问候从病房外传来，江时浸听出了李主任的声音。
“您不是在国外进修吗？怎么回来了？”
“这不嘛，听说有位患者找我找的很紧啊，小王早就给我打过电话了。”
“本想着再劝一劝，没想到还是打扰了您。”江时浸有点不好意思。
李主任摆摆手，“正好赶上你们繁忙的时候，我回来还能搭把手，怎么样了都。”
“其他人都还好，就是这位……柳尚青先生，得进一步讨论手术方案。”
李主任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愣，“尚青？”他快步走到跟前，“真的是他！”
江时浸有点好奇，“你们认识？”
“我曾经的高中同学，他怎么伤成这样？”
江时浸摇摇头，“他是军人，遇到突发情况，肯定会优先保护百姓。”
李主任握紧了病历本，“先开会吧。”
会议的中心议题，当然是有关柳尚青。
“我不同意截肢。”江时浸扬起头，“他是个军人，如果截了肢，他以后的工作生涯都会受到影响。”
“现在他还没醒，腿部灼烧面积很大，已经有真菌感染的迹象，再不做决定可能命都没了！”李主任难能的跟江时浸意见相冲。
“先保守治疗，控制住蔓延趋势，联系到病人家属了吗？截不截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江时浸如此的坚定，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是他天生对军人这种职业的敬仰，还是处于医生的本能。
他希望，患者身上的零件，一件不落的全部摆在应有的位置。
会议开到这里，李主任对着江时浸强调，“小江，我刚刚可能也太着急了一点，只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命没了，腿也没用了。”
江时浸起身，跟李主任握了握手。
再等一下，冥冥之中的预感，他相信柳尚青肯定能醒过来。
2.
人是很奇怪的，对陌生人总抱有无限的幻想，可能是因为互相不认识，所以一厢情愿的以为对方过得很好。
江时浸低着头，柳尚青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医……医生！”有个小伙满头大汗地扶住门框，“我同事怎么样？”
江时浸揉揉眉心，“您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同事，我叫冉波。”冉波急忙走到病床前，看着柳尚青氧气罩下的脸，不禁抹了把眼泪。“医生，请问他还能不能，能不能活？”
“能。”江时浸拍拍他的肩膀，“他父母没来吗？”
“他自幼父母双亡，在军营中跟我最要好，您有什么跟我说就行。”
“放宽心。目前他的腿部伤况最严重，我们有两种方案，要么是保守治疗，打上钢板之后做复建，但是不排除术后感染的情况；另一种就是截肢。”
冉波一听就急了，“不行不行，保住腿，他是军人，没有腿他怎么办？”
江时浸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保守一点了，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们，不管选择哪一种方案，他以后都没有继续从事相关职业的能力了。”
冉波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呆呆的站在原地，江时浸不知道什么才能安慰他的心情，唯一能做到最好的，就是主刀，保证手术成功。
“李主任，那咱们准备手术吧。”江时浸换好手术服，认真的洗着手。
李主任点点头，他情愿当江时浸的副手。
江时浸调整了下呼吸，手术刀慢慢拿起，“血氧多少？”
“87﹪”
江时浸皱着眉头，手术的灯光虽然是暖色，但此时也晃得刺眼。
一汩汩血流缓缓渗出，而又像是有了阻碍似的，被缓缓拦下。
护士不断给江时浸擦着汗，生怕一不小心，模糊了开拓者的视线。
“小江，稳住。”李主任给他鼓励着江时浸。
江时浸不是没做过类似这样的手术，只是这次的难度系数比之前的都高。
每一场类似的手术，都是在先前母题的基础上举一反三。
但作为医生，每一场手术都要有比先前还认真的态度。
命场题不允许出错。
好在专业技术是在的，手术圆满成功。
冉波差点跪在门口，不断地向江时浸道谢。
“小江，也许你是对的。这次手术做得很好，很快就能顶替我的位置了。”
“李主任，您别调侃我了，”江时浸的愁容终于散去，紧张的余韵也缓缓消退，“我心理素质不太好，还是要您多多帮助。”
手术时间很长，结束后，江时浸已经筋疲力尽。
“江医生，要不我替您值夜班吧，您今天先回家歇歇。”
江时浸看着面前小姑娘得到黑眼圈摇摇头，“小姑娘家家不是最爱美了吗？都有黑眼圈了，还是回家补补觉吧。”
杜清揉揉眼睛，“那您自己可以吗？”
“放心吧，好好休息。”
夜晚的灯光柔和，略逊于皎洁的月色。
树影婆娑，罅隙中闪过清晰的面庞。
棱角分明的山，哗然的只剩一半刻板。
江时浸查完房后，在柳尚青的床位前多待了一会儿，好像只有周围喧嚣隐去，血色晕开的时候，才能好好观摩下这张脸。
男人五官端正，闭着眼时，像是掩抑着自己的热血。
粗眉抿嘴，严肃的不像话。
江时浸多么盼着他醒过来，看看他被玷污的眼，是藏了怎样的亮彩。
他期盼的惊喜，悄然而至，就在他凝望的最后一秒。
柳尚青的睫毛颤动，手指也微微弯曲。
江时浸欣喜不已，“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柳尚青眨眨眼表示可以，他舔舔嘴唇，示意着想喝点水。
“现在术后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还不能喝水进食，要是实在难受的话，我拿根棉签帮你蘸一下。”
江时浸很快俯向他的嘴唇，轻轻的点了点，柳尚青看上去心情不错，连嘴角都是翘起的。
“柳尚青同志，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江时浸。”
3.
柳尚青轻轻点了下头，这也算是，正式认识了。
术后恢复很不错，但是下床走路还是很困难。
“没事柳哥，咱们至少把腿保住了。”冉波安慰着柳尚青。
“站不起来，还不如没有。”柳尚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这个时候了，他还没忘记微笑。
“柳哥，你经常开导我，人要往前看的。”冉波挠挠头，他这大小伙子，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劝别人，只能引用柳尚青之前的话，要是他自己成了这个样子，可能会崩溃的吧。
谁说柳尚青现在不是呢？
就像是即将崩塌的火山，破裂的沟壑下，蕴藏着无尽冲击。
但是柳尚青平静得很，也许他是死火山，也许，他没找到爆发口。
“嗯，往前看，”柳尚青看了眼窗外的绿色，树叶好像更茂盛了一点，交错掩映着光。
“冉波，其实我早就该退伍了。”柳尚青叹了口气，“之前队里把我留下，也是破例，但是现在，体能跟不上，就不能再张这个嘴了，你说是不是？”
冉波愣了一下，“柳哥，不是，你……”
柳尚青点点头，“有机会的话，让战友们过来看看我，没空的话，就祝他们坚守好自己的岗位，保卫人民。”
冉波握住柳尚青的手，“一定，哥，你保重。”
军人的职业很忙，每天也要按部就班的经受很多训练，日复一日，才能保证良好的体魄。
“柳同志，笑一个好嘛？”江时浸的声音带动着柳尚青的情绪。
“江医生，我一直都没有丧啊。”
柳尚青乖乖配合着江时浸给他换药，感觉他白皙的手生的很好看。
“怎么了？还愣神？”江时浸看着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有点纳闷。
“没事，觉得江医生长得好看，技术也高。”柳尚青直白的赞誉，谁听了都会不好意思。
“谢谢柳同志，”江时浸手上动作不停，“好了。”
柳尚青看着腿上的绷带，突然开口，“江医生，我想听句实话。”
江时浸顿了顿，不知为什么，柳尚青这样的语气让他有点发虚，但明明没什么事。
“你说，我洗耳恭听。”
柳尚青咳嗽了一下，“我现在的情况，是不是跟瘫了没什么区别。”
江时浸长吁一口气，“不是，我以医生的职业操守跟你保证。”
“好好的，我等着你站起来。”
江时浸没能在柳尚青那里停留太久，但是柳尚青的视线，却追着他走了很久。
他也是期待的，哪怕只是挪动一步，也是极大地满足。
——
“嘶……”柳尚青吃痛，起身站定真的很难。
“加油，我相信你。”江时浸扶着柳尚青的胳膊，小麦色的手臂很有劲，牢牢的攥住江时浸。
滴下豆大的汗珠，是久后未开荒的馈赠。
人有老话，“雨下完了，庄稼就养好了。”
那硕大果实，是用多少心酸与坚持换来的呢？
“好了好了，我们休息一下。”江时浸拍拍柳尚青的肩。
昔日威风凛凛，此刻也只能依靠微风抚平内心。
“江医生，要不还是算了？我觉得，找个轮椅挺好的。”
失败太多次了，而且根本看不到希望，那么，还有坚持的必要吗？
但是卡在山脚，怎么会看见山顶的初阳。
“柳同志，请你记住，你是个军人。”
江时浸怎么可能任由他放弃，如果连他自己都觉得算了，那么别人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是医生，就尽好医生的职责和关照。
柳尚青是军人，就不能忘记军人的精神与毅力。
复建也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很长，很慢。
杜清皱着眉问江时浸：“江医生，复建这种事情，应该专门去复建中心，怎么着也不用您陪着啊，您怎么那么上心？”
江时浸像是沉思了一下，“没什么理由，对病人负责。”
杜清皱眉，以前没见他这么负责，江时浸这样，都像是有点过度关心了。
4.
明月交辉，不知与谁共舞。
天上的云，地下的水，像是互相映照。
忽明忽暗。
好像在每一次路过的时候，就已经预示着不停歇。
江时浸推开了柳尚青的房门，见他紧皱着眉，手还握紧了床单。
“来，慢一点，不着急。”
他连忙上去将人搀扶着，嘴里连连念叨，“慢一点，小心。”
什么事都不能急于求成，幼时的我们蹒跚学步，而如今的我们也要重头再走来时路。
江时浸带着他坐到床上，“已经比白天有很大进步了，但是下次不要自己瞎练，要不然容易摔倒。”
柳尚青垂眸，晚上，看不清江时浸的眼睛，但是能寻到他的手。
“我能坚持的，证明给江医生看，也证明给我自己。”
江时浸握着柳尚青的手没有松开，“我说了，我相信你。”
半晌无言。
江时浸刚要抽离，柳尚青却主动放开自己的手，把他的宽厚压在腿上。
“江医生，好疼。”
江时浸愣了愣，这是，撒娇吗？
不知怎的，嘴角就勾上来了，但眉目不由得紧张，“哪疼？怎么个疼法？”
“有点酸，怎么着能缓解一下？”柳尚青避重就轻。
“躺好，我给你再上一下药。”江时浸拿来软膏，打圈涂抹。
“江医生，你真称职。”柳尚青笑笑，“谢谢你。”
江时浸眉眼弯了下来，风中呢喃着他的笑声。
“我只对柳同志这么负责，别人我可管不了。”
柳尚青一个大男人，竟也有点羞怯之意。
“江医生，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江时浸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看穿了心思，“当然，不然站在你旁边的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跟你说话的？”
柳尚青低头不语，他好像遇到什么都是从容的。
那样安静，像暗夜里的海棠。
“江医生，我们不合适。”
江时浸倒没有气馁，追求讲究的就是一个耐性。
“嗯，那等合适了再说。”
江时浸走出他的病房，不忘提醒，“疼了就说，别忍着，明天我还过来，有事叫我。”
柳尚青锤了下自己的腿，一阵疼痛袭上心头。
江医生这么温柔，他这个铁汉子，跟他合不来的。
而且他现在，还是个，残了的汉子。
翌日，晃眼的光透过珠帘，被叶片托在指尖。
江时浸的诺言，没有忘了兑现。
“今天状态还不错啊。”江时浸拉过柳尚青的手，“快点，同志，我赶时间诶。”
柳尚青听他这么说，倒是没再别扭。
医生很忙的，日理万机，尤其是江时浸。
耀眼的他，怎会为小情小爱低头。
“还可以，你看，这不就能站住了？”
虽然短短几秒，但两人都很激动。
“再来一次。”江时浸还在鼓励，柳尚青却起了玩心。
“你不赶时间了？”
“不啊，为柳同志开通的特殊通道。”
话是这么说，但病人太多了，突发状况让他没法停留。一旁的杜清接过江时浸手里的报告单，“这里交给我吧，你快去。”
杜清开着玩笑，“柳哥，能这么叫吧，我可不像江医生一样，有那么大的劲扶你啊，您得配合我。”
柳尚青被这姑娘的热情感染，“好嘞，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两人配合的很好，江时浸忙完，在门口偷偷看了一下，效果显著。
“不错嘛，要不杜医生，您以后帮他做复建？”
杜清赶紧摆摆手，“别别别江医生，我再去看看那个由李主任亲自操刀的患者。”
她是一溜烟的走了，房间内，江时浸的呼吸声贴在耳边。
“柳同志，原来你跟谁都能搭档的很好啊。”
柳尚青不想他误会，“没有，病人得配合治疗，对不对？”
江时浸满意的点点头，“不管你现在觉得如何，你依旧是我的病人。”
“好。”
柳尚青没问江时浸为什么这么执着，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没有什么理由。
那种感受，无关外貌与才华。
只因他是柳尚青。
反之亦然。
因为他是江时浸。
动心的人，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神色。只会在某个忽然的瞬间，向他开口。
5.
多少个宁静的夜晚，柳尚青在练习着他们共同期许的事。
他最喜欢把看似不行的事情，变成可能。
就像冉波说的，得往前走。
他得再向前一步，然后主动拥住他的星辰。
站定，抬脚，挪动。
简单的动作串在一起，就像孩童伢伢学步，摇摇晃晃。
这一摇，就摇进了某个人的梦乡。
江时浸第二天来看他的时候，柳尚青让他站在门口。
他不明所以，“要干嘛？”
柳尚青走的很轻，很慢，但江时浸还是那么有耐心。
终于，他站在了月光背后，拿下了蒙住眼睛的手。
江时浸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是自己走到这的？你已经可以走路了？！”
柳尚青点头，“江医生，你高兴吗？”
江时浸难掩欣喜，“当然啊，不枉我每天临下班前跑来看你。”
像是想起了什么，江时浸不经意的再次提起。
“我这么执着，柳同志就不能给我个机会？”
江时浸早就有预感，柳尚青跟他一样喜欢男子，或者说，是喜欢他。
一个人的眼神中，总能传达出不少东西。
比如，爱慕的缠绵。
“时机不对，而且，现在我们还不合适。”
“前面那句可以理解，但是后面不太懂，为什么是，不太合适？”
“江医生，总要等我把伤养好。”
都等那么久了，就再允许我拖延一会吧。
等他能正常的走路，找到体面的工作，他会补给江医生一个正经的过程，而不是在医院的草率。
深入了解，就像池塘，不会突然填满水。
累积，将喜欢，累积。
——
柳尚青出院的时候，病房里多了好多人。
“尚青，你是我们的英雄。”
“别别部长，”柳尚青紧紧握住那人的手，“我是为人民服务。”
“向柳同志致敬！”
一声令下，数手举起。
“叔叔。”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谢谢你救了我。”
柳尚青摸摸她的头，看向江时浸。
江时浸笑笑，向他使了个眼神。
这孩子确实是江时浸找到的，在混乱的环境里记住每个人，是医生的本领。
“要好好长大哦。”
童声稚嫩，还给唱了首军歌，惹得每人都高高兴兴的。
冉波却红了眼，一把抱住柳尚青，“柳哥，你永远是我哥，以后有啥事找兄弟！”
柳尚青安抚性的顺顺他的后背，“行了，大家伙都看着呢，哥跟你不藏着掖着，遇上事了肯定吱声。”
“还有我柳哥。”
“柳哥你放心吧。”
柳尚青此刻，也算是欢愉到极致了。
跟战友们告别过后，自然少不了江时浸。
柳尚青再次拉住江时浸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
又是一个晴朗的晚上，江时浸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个时候打来。”
江时浸也不恼，“这么刻意的盯着时间，是不是也在等我的电话。”
柳尚青诚实道，“等着你呢，自从出院了就一直等着你。”
“那还不快点同意我的好友申请。”
柳尚青打开微信—新的朋友，看到了江时浸的消息，“对你负责的人”
“真是冤枉，我微信刚登录上，太久没用手机了，早就失效了。”
听着江时浸电话那边有点倦意，柳尚青没有唠太久，“好了，早睡。”
江时浸低低的应了声，“我再跟你说一句话，”
柳尚青把手机放在枕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对你一直有信心。”
6.
江时浸不止一次的跟他说过这话，但柳尚青每次都听的很开心。
信任，是很多东西的基础。
这次再上医院，就是柳尚青来探班了。
他藏好身后的一束香槟玫瑰，往江时浸的桌子上放了一份双皮奶。
“没有医生告诉你要平时要少吃甜食吗？”江时浸虽然这么说，手还是没忍住挖了一勺。
很丝滑的口感，没有太多的甜腻。
“没有，等江医生告诉我。”
柳尚青贴心的送上纸巾，“好吃吗？”
江时浸点点头，随后又意识到了什么，“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你怎么过来的？”
柳尚青拿出他精心包好的花，“先收下。”
“我挂了号的，这也算正当看望吧。”
江时浸皱眉，他怕柳尚青的身体再出什么问题。
“怎么了？哪不舒服？”
“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砸了一下，有点淤青。”
江时浸赶紧把柳尚青的裤脚挽上去，“还好，不严重。”
余光停在那抹鲜艳处，“花好看，我收下了，但总得给我个送我花的理由。”
“听他们说，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应该用玫瑰来表达心意，”柳尚青直视着江时浸的眼睛，“我这两天，接手了个糖水铺子，生意很火爆，再加上政府补贴，也能养的起你。”
柳尚青转了下江时浸的椅子，把手跟他的手搭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我现在是个可以独立行走的正常人，能够与你站在一起。”
江时浸瞬间就明白了，明明说着不合适，殊不知，这是他在给自己找理由提升。
时间果然是神奇的，它治愈了一切不宜操之过急的东西，也给了许多人筹备的机会。
“你现在追我可就晚了。”江时浸一脸坏笑，“我不认账了。”
“现在你不是我的病人，不用对你负责了。”
柳尚青收拾了下东西，假意要离开，江时浸终究是敌不过他，“我开玩笑的。”
“我也是开玩笑的，下一位患者等得有点着急了。”
“晚上见。”
柳尚青把江时浸倚到门口，“我相信江医生，一定会对我负责到底的。”
晚上，柳尚青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和着朦胧，牵起了江时浸的手。
“你这两天怎么不值夜班？”
“还好意思说，当时为了跟柳同志多说几句话，我替了一个星期的夜班。”
一阵风吹过，柳尚青自然的把江时浸往怀里靠了靠。
“你也是，怎么对一个病人想入非非。”
江时浸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已经想过和他有以后了。
“这么冲动，你不怕我拒绝吗？”
“怕啊，但是我那么试探，你都不拒绝，后来我就想，我主动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柳尚青低低地笑，“现在换我了，江时浸，我郑重地问你，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着你走一段时间？”
江时浸对上柳尚青目光，他发现那个人的眼睛里，竟也映出了他的影子。
那么澄澈，那么柔和。
“如果我想直接答应呢？”
“我一个糙人无所谓，但是江医生是很金贵的，得给他一个完整的仪式。”
“这么郑重，谈个恋爱而已，没有什么固定的过程是不是，咱们主打一个效率。”
“跟你谈恋爱，得拿出十二分的态度来。”
两人瞬时都笑了，牵着手，慢慢悠悠的沿着路灯下的小路直行。
蚊虫不时盘旋在上方，但谁也无暇理会。
任那蝈蝈嗡嗡叫，停在花园路的尽头。
“到了，明天如果能早点下班的话，有没有兴趣到我的糖水铺子坐坐。”
“这算礼尚往来吗？”
“当然。”
在柳尚青说出晚安的前一刻，江时浸扑进了他的暖怀。
“晚安。”
7.
柳尚青说追他，那就是好好的追。
“江医生，怎么天天有人给你送花啊，全放前台那边了，您这迷妹挺多啊。”
江时浸失笑，“哪有，都是一个人送的。”
“谁啊？”杜清好奇，“哪个患者对你一见钟情了？”
江时浸闻闻柳尚青的玫瑰，很香。
“就是，我之前对人家一见钟情的那个。”
杜清瞪大眼睛，“不是，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杜清有点不敢相信，她以为江时浸在谈恋爱这个事上，会很慎重的。毕竟医生这个职业，医院有什么事都得马不停蹄的赶到，所以，一个好的伴侣至关重要。
在繁忙中给予理解，在安逸中给予关心。
“还没有，他在追我。”
江时浸竟有点得意，他知道柳尚青为什么费尽心思补给他这个仪式了，这样，他在所有人面前就可以很自豪的表示，有人一直在惦记他。
“所以，他跟你表白，被拒绝了？”
“不是，是他拒绝了我。”
杜清绕不明白，但她还是尊重，“江医生，我还是祝你们幸福，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未来一定会发展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江时浸笑笑，没有什么是比真诚的祝福更让人开心的了。
尤其，还是祝福他们两个的。
杜清说的没错，在医院里，突发状况是常有的事。
他给柳尚青拨了个电话，“抱歉，今晚不能提早下班了。”
柳尚青宽慰，“没关系，下班给我打电话就行。”
这一忙，就是忙到了凌晨。
江时浸不确定柳尚青睡了没有，但他冥冥之中，觉得他在楼下等他。
“喂？我下班了。”
江时浸走出医院的楼门，看见了远处的柳尚青。
“我就知道你在附近，怎么过来了？”
“想快一点见到你，饿了吗？”
江时浸没否认，高强度的工作，他早已精疲力竭了。
“给你尝尝新品。”
江时浸四处打量了下柳尚青的小铺，环境很整洁，布置的刚刚好，牌匾上还写着“柳记糖水铺”。
“大晚上吃甜食吗？”江时浸接过柳尚青递过来的乳酪蛋糕。
“那是甜品，”柳尚青端出了其他的东西，“知道你加班辛苦，所以给你提前带了饭菜过来，一直温着，快点吃，我再去给你弄杯喝的。”
江时浸夹了一筷子，柳尚青厨艺真的很好，色香味俱全。
灰色天空在下午的时候下了场小雨，但热腾腾的菜香冲走了空气中的潮湿。
“怎么愣神了？”柳尚青坐到他对面。
两个人认识已经有几个月了，但这还是江时浸第一次品尝到柳尚青的手艺。
不对，在探班的时候草草吃过一次。
他本不是个喜欢甜食的人，但是柳尚青的甜品让他心情很好。
好像不经意的，就被治愈了点什么。
一切都在向前发展，不经意间，流水淙淙，竟已淌过了数天。
他们的关系，也该正式一点了。
不是柳尚青不想追了，是江时浸等不及了。
他们现在的状态，跟恋人没什么两样。
江时浸订了一大束红玫瑰，还不忘加个卡片，“我亲爱的柳同志，请接受我赤诚的心。”
柳尚青还没有收到，便提前来了医院。
“江医生，请您速到急诊。”
江时浸看到病床上的人后傻了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病人现已昏厥，先做CT检查一下颅内是否出血。”
还好，并无大碍。
只是简单的受到撞击，但也把江时浸吓得不轻，他安静地守在柳尚青的旁边，等待着那人眼眸闪动。
“你吓死我了，怎么就不会照顾自己？”
“想给你做个蛋糕，这不是七夕了吗，东西都堆在杂物间了，拿材料的时候没注意，梯子没扶稳。”
江时浸被气笑了，好在没什么事。
当柳尚青把翻糖蛋糕带到他面前时，江时浸不禁感叹。
他很用心。
这蛋糕上的花样，比外面的烟火还要美丽。
上面的小人举着一块牌子，“七夕快乐”。
柳尚青一脸虔诚，像是在许下什么重大的愿望。
“时浸，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是我觉得，你是可以容纳我这个缺点的。”
江时浸喉结滚动了下，柳尚青点亮灯带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今晚的仪式了。
“我的腿虽说恢复的很好，但毕竟还不利索，工资没有你高，也不太懂一些专业知识。”
江时浸握住他的手，柳尚青好像把自己所有的缺陷都告诉他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柳尚青在就好。
“如果你能接受，接受一个这样不完美的我，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正式在一起。”
江时浸主动贴上柳尚青的嘴唇，他的嘴角还有着蛋糕上的糖霜。
“你怎么总觉得我会拒绝？是碍于我的医生身份吗？”
“我曾经说过喜欢你的吧，那就会一直喜欢。”
“追这么久了，当然要给点回应。”
柳尚青抱住了江时浸，“男朋友，七夕快乐。”
8.
远处群山被雾蒙了脸，乌蓝的天一尘如洗。
早醒的人已经踏着晨曦出发，不留朝露。
“早安。”
“早，你们单位不是说给你弄了个返聘吗？收拾好没柳教官？”
“嗯，我都害怕我有些动作不标准，还好高中军训强度不大。”
“我记得我们那会，还要打军体拳的，那些马步的动作，要不你就找别人替你示范一下，小心伤。”
“遵命江医生。”
清晨的寒暄，如同一碗绿豆汤。
清甜，而且解暑。
能让人忘乎所以，然后更加投入。
江时浸在医院的工作更加繁忙，经常是连着做手术。
这一下，两个人都忙了起来，聊天的时间，作息的规律都被打乱。
可真累啊，那怎么办呢？
当星群发光的时候，周围的云是否就黯淡了呢？
他们都不愿抱怨什么，他们本就是向上的。
就像冲破迷雾的朝阳，而不是傍晚静谧的落日。
——
“教官，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对啊教官，您今年多大？”
跟同学们熟悉了之后，休息时他们总爱跟柳尚青开玩笑。
“没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欢的人。”
班上的同学一听炸了，连旁边的教官都忍不住回头看看，“教官，你长这么帅都会被拒绝啊，那人标准得多高？”
冉波也被选来当教官，正好听到这句话，“臭小子，别瞎说，还有你们，不许起哄啊，随便询问教官的感情问题。”
冉波笑嘻嘻，“这事我还没打听明白呢，柳哥，你先跟我说说。”
柳尚青假意推了冉波一下，“什么啊，我看你是想跟他们一样做俯卧撑了。”
冉波咬咬嘴唇，“这当着学生的面，柳哥你给我留点面子。”
“要面子的话，就别犯学生的错误啊。”
柳尚青的手机突然震动，接下电话的一刻，好像变了个样子，眉眼不自觉的舒缓，连声音都上扬了几分。
“怎么了？下班了？”
“还没，想吃你做的饭了。”
江时浸难得的这种语气，像只猫在撒娇。
“等回家做给你吃好吗？咱们现在都走不开。”
江时浸嗯了一声，拨弄了一下桌子上的招财猫摆件，“等这阵子忙完，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柳尚青没问是什么事，只是隐隐对军训结束的日子有了期待。
挂了电话，学生们一脸八卦的望着他。
“老师，你刚刚接电话的时候，笑的好甜蜜啊。”
“老师不会是骗我们的，没有女朋友，但是有老婆了吧。”
孩子们哄笑成一团，云彩也恰合时宜的聚拢。
“所以那电话到底谁打的啊？”
柳尚青这次正面回答了，“我心上人。”
——
柳尚青给江时浸做了一桌好吃的，蜡烛上的光足够晃出心事。
“为什么不开心。”
柳尚青越来越了解江时浸，听他的语气，就能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
“手术本来很成功，但是病人的抵抗力太差，身体底子不好，所以引发了术后并发症，去世了。”
“是你上回跟我说的那个心态乐观的那个人吗？”
江时浸点点头，双手掩面，“我没想到会这样，自始至终他和我都很坚定地认为他一定能痊愈的。”
柳尚青抚了抚江时浸的背，往自己这带了带，使他的头能够靠在他的肩上。
“江医生，生老病死都有一定的规律，你应该见过不少了。”
“我知道，但我宁愿是我自己的失误，导致他没能长命，而不是……”
“你是一个好医生，但是医生也没有办法对病人的全部情况负责到底，是生是死，咱们都无法预料，既然已经入土，那我们也要乐观看待。”
柳尚青淡淡的说着，“开心的事情那么多，得记住他美好的一面啊。”
江时浸点头，柳尚青总自嘲，说他是个糙人，但实则，他话中的深意，总能抨击人心。
“谢谢你。”
“对我不用说这个。”
柳尚青给江时浸倒上红酒。
“敬生死。”
世间万事，红尘变迁，哪有什么固定，
有的人天生笑脸，有的人天性凉薄。
但是他们的美好，总能在生前展露出来，在死后被人铭记。
医生，是生死界限的守门员。
但命运这颗球，总是循环转的。
9.
这夜，柳尚青做了停留。
同床共枕的他们，不自觉的探讨了心事。
“你身体那么不好，我很担心。”
江时浸是个感性的人，桩桩小事也能勾起思绪万千。
“哪不好？江医生不是把我照顾的很好吗？”柳尚青戳戳江时浸的脸颊。
“你不用总是思考自己的价值，只要尽了全力，别人总会变着法的回报你什么。”
江时浸扬起头，琢了一下柳尚青的嘴角，“比如呢？”
他想看看柳尚青拿自己举例会说点什么。
“比如我。”
“我本是空白如素的白面，可是有了你，这铮铮傲骨也显出了柔情万千。”
“之前我总认为我是死板的山，亦或者没了叶子的树，但是你把我救活了，还添上了绿色，不是吗？”
江时浸感动的说不出话，遇见柳尚青，何不是他的欣喜呢？
他顺手关掉床头灯，“柳教官不是身体好吗，那不得让我感受一下。”
风吹动窗帘，只听柳尚青喃喃的笑。
融在月光里的温柔，最后得到江时浸的反馈。
“柳教官，我能邀请你同居吗？”
“好啊，欢迎江医生对我负责到底。”
柳尚青动作很快，没几天就搬到了江时浸那，把之前的房子变卖了。
江时浸的房子，两个人住还有点空旷，但阳台上的花被打理的很好。
“江医生忙，以后这些琐碎就交给我。”
于是，那些映入眼帘的绿植，都在茁壮成长。
——
又是一年春风度，细雨芭蕉，沾湿衣裳。
这时，一抹红色悄然出现，
像是猝不及防，实则蓄谋已久。
江时浸想起柳尚青求婚时说的那句话，
“这辈子想拼了这条命娶你。”
有江时浸在，怎会让他拼命。
他把红本本放在床头柜里，抽出抽屉时，发现了他们的戒指盒。
当柳尚青给他带上那枚圈圈时，就意味着，他将用他的余生来与他互相治愈。
柳尚青把江时浸招呼过去，又让他尝尝自己的双皮奶。
这回的更甜。
好像时光永远都这样肆意流淌，而柳尚青很庆幸的是，他跟一眼万年的那个人，度过了好多个春秋。
“时浸，咱们养只猫吧。”
“好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赏春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