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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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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屋、草地、天空……一切都消失不见,似乎只剩乌有。天色暗了下来,大水翻腾,狂风呼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还有一个脑坑,任凭沈冥这样抱着也不帮他。
万黎对着沈冥指了指鼻子,示意他这里可以呼吸,又径直游向水面,少时便浮出。他又借着水的高度两三下爬上旁边玻璃屋顶,坐了下来。
天上已经下起了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留到肩膀、手臂,沿着撑着瓦片的手流向屋檐,继而又汇入洪水中。屋顶有些陡峭,万黎要稍往后倾斜才能坐稳。他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半蜷着,在雨夜中尤显清冷。
正出神间,却被旁边突然响起的嘎吱嘎吱的声音破坏了气氛。沈冥从左手边的天窗钻了出来。
万黎:“……”
那天窗本来是封住的……
扑面而来的风雨打在沈冥脸上,他随意地偏了下头,脚不知道踩在了什么支点上,腾身,上半身露在外面。
雨倾盆而下,在天地茫茫中好像挣脱了束缚,唱着自由狂野的歌。
瓢泼大雨中,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对视着,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帘。
场景很美,姿势很帅,可惜气氛很尴尬。
“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下面?”沈冥半开玩笑地说,他走上屋檐,又与万黎并排坐下。
而对方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继而道:“等雨停时,今晚的星星会很美。”
次日,洪水消退,阳光乍现。
同样的天空、云、草地、玻璃房……昨天的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
突如其来的洪水、被雨水击打着生了锈的天窗,还有隔着厚重雨帘的有些尴尬的对视,记忆变得模糊,沈冥不记得前夜是怎么度过的,只知道今早醒来时,他在玻璃屋内的一张小床上。
这是他仅有的记忆。
沈冥皱了皱眉,心里无端泛起一丝迷茫,继而快步走出去。果然,在一个指示牌前看到了万黎。
那人正面对着指示牌,却吝惜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叫人很难猜到他的表情。
指示牌发出的柔和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银边,万黎察觉到了沈冥过来,微微侧身,露出刚刚被他遮住的指示牌,上面俨然写着几个沉重的大字:
继位者沈冥 ,本场测 试综 合得分为 0 分 ,按照满分 100 ,及 格 60 的测 评标准未能通过本场试炼 。
这光突然就不柔和了。
“你这是因为有点运气不好,”万黎感到有些好笑,“我在这个关卡待了四年,你是第一个一分没得着的。按理说你躲避了洪水,怎么样都是及格的,但很抱歉,系统误判这种事我干涉不了。”
因为没去过其他关卡,所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特例,沈冥自然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好吧,”沈冥挑眉望着他:“只是这个成绩对试炼结果有很大影响吗?是的话我就很难不怀疑你了。”
虽然没有理由,但他总觉得这个成绩是此人暗箱操作的。
而对方只是回复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便扬长而去。
从屋檐青瓦上滑落下的水珠被斜射的阳光穿过,折射出斑驳的光影。檐下人微眯着眼,听着来人的话,是在思考些什么,又像是在出神。有一瞬神色一呆,又迅速恢复默然。微风吹动碎发,清香与水汽便夹杂在风中扑面而来。那人又微微抬眸,嘱咐了句什么。
水珠打在石砖上,绽出一朵朵小花,又流入小潭中,只剩石砖上被固定住的小生命,挨过了酷刑,又在顷刻间离开了这里。
那人解开束缚,轻轻抚着蝴蝶尸体上的翅,低声呼唤:“宿夏。”
一抹灰影闪过,飞快掠过那人的手,而蝴蝶已然消失无踪,若不是那只悬着还未放下的手,一切就好像是一场幻觉般从未发生过。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鸟,高约一米。身体圆胖,腹部突出。灰色的羽毛蓬松而柔软,显得愈发笨重。
“走吧,”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披上了外套:“主应该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那我们就去制造一些。”
黑色外套在突然刮起的大风中飘动着,与笨拙前行的灰色鸟类消失在长廊中。
万黎有些不自然,准确来说是十分忐忑——因为只是牌的颜色。作为陪同,他清楚试炼者在不及格时灯牌应该是银色,但这个关卡是由他自己打造的,因为使用次数和监督人数极少,所以指示牌总以红色大字表示抗议:请加派管理者并投入试验应用。只是他从来未放在心上罢了,于是即使偶尔为了应付而让继位者挑战,不及格时也是一片红色。
而如今发生了改变。这件事有太多的可能性,他无法将每一种都考虑到,也无法做出相应的措施。
思绪正乱间听到一声嘶哑的鸟叫,落下几片羽毛,自己与沈冥面前站了一人一鸟。
“好久不见,你们还好吗?”
二人抬头,来人微微歪着头,有些长的头发倚在肩上,眉眼深邃,嘴唇弯起一个弧度,皮肤素净,墨色大衣在风中轻轻摆动。
万黎转向沈冥:“不用管他。”随后便迈步走开了。
沈冥瞥了一眼,又转身跟上了万黎的步伐。
那人:“?”
他又看向地上离自己不远的鸟类,四目相对。
“他是这里的长老,”万黎边走边说:“平时很少露面,大概是高层看他清闲,派他来当监督使,你之后的补考就要在他的监督下进行。”
沈冥原本漫不经心的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表情肉眼可见地麻木了起来。
“看来你不太喜欢与人交往,”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但既然以后要一起彼此熟悉一下总是好的。”说着,目光还在沈冥和万黎之间游移。
万黎全当没看见:“前路漫漫,真有缘会再见的,不差这一次。”
沈冥则是将手伸进衣兜,低下头。
其实他在消化从昨天进入这里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一切都太措手不及了,他只能总是集中全部注意力。因为突然来到一个陌生,奇怪,不讲道理的世界,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误入了一个自称乌托邦的世界,与现实中的高楼林立不同,这里好像更富有生机,油画般的风景,甚至令人感到梦幻,但在美好的同时也令人无法理解。
乱,只剩一片混乱,令人捉摸不透。
还有两天来见到的“前统治者”和“长老”,看起来关系并不融洽,但都说着奇怪的话,也许以后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人,如此想着,他看向万黎他们,想听一听他们在聊什么。
“嘎!”
沈冥惊恐地看着他们。
高耸的古塔好似插入了云中,塔檐在烈日炎炎下像是被烤出了油,这里的天气与万和世界的原则完全不符,甚至是相悖的。这座塔叫做明辨塔,本着世界观中所谓的“无悲无痛”的原则,塔中工作的所有人都挤在其中最凉爽的一间小型会议室中,一片寂静。
沉默没有任何人说话。
“那么现在,会议结束。”
声音来源于巨大的红木桌的另一端,越过长长的桌面,遥远地传到了这端。而这里坐着一个与此地格调全然不同的鸟类:赤嘴墨瞳通体灰白,是超大版的渡渡鸟。
这只鸟双腿岔开,因为过短而无法弯曲,扁圆的双翼搭在身侧,一副泰迪熊坐姿,颇有几分滑稽。
它僵硬地歪了歪鸟头,迎着桌上在座其他几个人的复杂的目光。姿势保持了几秒,如手握重权的将军在众将士的期盼下做出重大决定般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他张了张喙,从喉咙深处吐出几个字。
“好,散会吧。”
红木桌两边顿时炸开了锅,先前安静的会议室瞬间如煮开水般喧闹。
“怎么可以放任他们不管?红派是想造反吗!”
“你们的鸟爸爸都没敢抗议,你们鸟孩儿真是出息!”
“本派长老德高望重,你们竟敢如此放肆!异世界文明果然令人讨厌!”
“不听不听,鸟儿念经……”
参与会议的人被称作执行官。
他们虽然嘴上争论不停,但没有任何人阻拦那只鸟缓慢笨拙地离开。
会议桌上的人一直喋喋不休,可以大约分为三派,坐在最左端的是蓝派,成员多是这里的原住民,拥护者他们的长老——那只所谓“德高望重”的鸟,右端语言攻击蓝派的是红派,与蓝派相反,他们大多有向沈冥一样从其他文明中挑选出来的人组成。
虽成员各有差异,但红、蓝两派间仍有无可比拟的默契——比如每天向上级指责对方,一见面最先做的永远是嘲讽,包括但不限于同时偷藏对方的身份卡和在对方晚饭里放泻药……
“默契”如此,万和世界自然会不断陷入矛盾,因此有了第三派别——白派。他们渐渐成为了万和发展的中坚力量,却无心党派之争,一直以恪尽职守,老实本分著称,就连衣服颜色都是统一的白色,坐在两派中间。
此时此刻,他们正发愁如何把一年的年终总结写得绘声绘色交给本派长老,便不愿再浪费时间,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人群稀稀拉拉地分散开,只剩红、蓝两派,叽叽喳喳讨论,不,互喷。
长桌中部已然没什么人,只剩零星几个位置上还有人未起身。
万宁身着一件白色长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身材,白皙的手拄着下巴,穿过微长的刘海,目光落在蓝派长老出去的门前。
眼角微弯:“几个臭小子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话语虽是责备,但语气却带上了少有的轻松,更不用说微微弯出弧度的丹唇正昭示着她心中的愉快。
干净利落地盘起泼墨般的长发,渡银的发簪在光下反射出光泽,若平常般走出会议室,在旁人看来没有任何异样。
走出大门,一道黑影闪现。万宁对上那人的目光,她此时此刻最不想面对的目光,那目光曾深沉似水,此时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哥哥他回来了,对吗?”
“……”
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在那人看来应该很煎熬吧?但她还是压低声音。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机,太危险了。”
“让我见他一面吧,只一眼就好。”
那人微微抬头,藏青色长袍隐匿着身形,帽檐下露出少年的轮廓,眸光带着水汽,却又如此坚定,鼻梁在脸颊打下一片阴影,薄唇微抿,带着几分执拗。
大门右侧他站的地方是石质建筑的阳面,明明周围都是沙漠,这里却漫上了薄薄一层苔藓,泛着缕缕寒意。
万宁犹豫着,轻叹了一口气:“你的禁制还未失效吗?……好吧,我答应你,但要小心,不要被红派的人看到,经他们之口传出去可就糟了。”
那人眉头微皱,露出鄙夷的目光,随即与阴影融为一体,消失在视野中,只留下一阵回音,带上些许嘲讽。
“该小心的是蓝派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