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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狄苏】金风玉露 金风玉露一 ...

  •   对于狄飞惊来说,苏梦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是天下英雄之冠,是“梦枕红袖第一刀”,又或是他口口声声唤的“苏公子”?
      其实狄飞惊印象里最深的都不是这些。
      他曾见过少年时的苏梦枕。
      苏梦枕也曾有过年少气盛的时候,那时他的身体还没有那么差,还能天不怕地不怕到处闯荡。
      那是他刚被总堂捡到六分半堂的时候。
      彼时他还不叫狄飞惊,他的名字很普通,叫作狄路,也还没有被着重培养,还能够像平常小孩一样撒欢儿。
      那一年的上元灯节,夫人给了他一些钱让他也能买些糖果子吃。
      他从夫人手里接过的时候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他很感激夫人,并不全是因为这些意料之外的惊喜,更因为他曾经很穷,穷到吃不起饭,穷到家里人生了病也没钱医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病死,只剩下自己一人。
      那个雪夜,他送走了自己最后的亲人,却又迎来了新的家人。
      总堂、夫人、纯儿就像他的家人。
      雷动天不懂,那一张饼买下了他的命,买下了他这一生,却也给了他一个家。
      一个不算普通却也有着温情的家。
      他就这么捧着一小把铜板,无比爱惜生怕掉下任何一枚,这些钱可以买很多张饼,可以给纯儿买糖葫芦,或者给夫人买一个木簪,又或者给总堂买一个刀穗。
      他唯独没有想给自己买些什么。他从来不敢奢望更多,只要能吃饱饭就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用绳子串起来的十几文钱,在人山人海里挤得快要上不来气时也不忘把钱护在怀里。
      可是,等他好不容易挤出去,那钱串竟然不见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已经空空如也的手。
      不可置信,然后便是确认之后难以言喻的悲伤失落。
      很难相信他会因为丢了十几文钱而这么痛苦,可是这十几文钱,就是他的全部了。
      是他珍藏起来的珍宝,是他舍不得花的留给“家人”买礼物的钱。
      这样的遗憾是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无法理解的。
      十几文钱少吗?不少,能买几个包子,买几张饼。
      十几文钱多吗?不多,甚至不够一个人一天的开销。
      这就是小小的狄路此时拥有的全部了。
      可是现在没有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睛直直的,又干又涩,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的泪已经在那个雪夜流干了。
      可是他心里很难过,像失去所有一样难过。
      风销焰蜡,露浥红莲,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人来人往中,灯火通明,有风铃被吹得作响,清脆悦耳,唯独没有人注意到他,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一人。
      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又该做些什么。
      他就愣愣地站在那。
      突然有个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影子挡住了他。
      不算高大的身躯,却依旧能将他挡个严严实实。
      那时他还没有练大弃子擒拿手,颈骨也还没有断,还能抬得起头。
      于是他抬起头。
      正对上了一张清朗又傲气的脸。
      是一个红衣少年。
      可能是觉得他仰着头不太方便,红衣少年主动蹲下来与他对视:“怎么了,怎么感觉你要哭了一样。”
      红衣少年说话并不温柔,可是他看着你的眼神让你很容易就能相信他。他的眼神太真诚太认真,像一捧热火。
      狄飞惊那时还不是后来举世闻名的“低首神龙”,为人处事笨拙又简单,说话也有些木讷:
      “我的钱丢了。”
      红衣少年听完没有走开,而是细致问了丢了他多少钱,又问了他在哪丢的,然后提着一把红色的刀转身离去。
      他以为少年就这么走了,还沉浸在丢钱的失落中挪不动脚步。
      可是不一会儿,那红衣少年竟又折返回来。
      手中还攥着一些铜钱。
      红衣少年满头大汗,身体不太好似的咳嗽了两声,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你的,你的钱,我给你找回来了……这回可别哭了。”
      那少年把手掌展在他面前,那些铜钱就这么乖顺地躺在他手上。
      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轻轻地从少年手上拿过,带着些急切捧在面前,又挨个数了数。
      十八文,一文不少都在这儿了。
      虽然绳子不见了,可是这一定就是自己的钱。
      他很激动,有些害羞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少年喘过气笑了笑,又揉了揉他的头。
      然后才转身离开。
      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问这些钱是要拿去做什么,也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只是像任何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一样,帮他找回了“宝贝”。
      狄路后来拿着这十八文铜板,给三人都买了礼物,虽然廉价但是他能买得起的最好的东西。
      他将这些送给了他心中的家人。
      然后掏了掏怀里。
      他拿出了一文钱。
      不多不少,正好一文钱。
      十七文都花了出去,只留下这最后一文。
      他用手紧紧握着。
      他看着这一文钱,就想起了那个少年。
      那个萍水相逢却慷慨援助的红衣少年。
      大概不会与他有再见的那一天了。
      很多年过去,他已经忘了当年买的礼物都是什么样子,可是这一文钱,却还留在他身边。
      哪怕他成为了大堂主,有了花不完的银两,绫罗绸缎锦衣玉食,钱财对于他已经是身外之物,他始终留着这一文钱。
      狄飞惊将这一文钱编成了络子,仔仔细细地收藏。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红衣少年是苏梦枕。
      他在破板门一眼认出了苏梦枕就是那个少年,苏梦枕却没有认出他。
      不过也很正常,毕竟他早与当年不同,脖子断了再抬不起头,而且他也不是当年那个丢了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的小孩儿了。
      他们都变了太多。
      现在他们是对手,是敌人。
      唯独做不了朋友。
      他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失落的,属于狄路的失落。
      狄路想做红衣少年的朋友。
      狄飞惊没有再对苏梦枕提起当年的事。
      何必再提起呢?
      想必苏梦枕也不会记得这么小小一件事。
      不会记得当年他曾经在上元节帮过一个丢了钱的小孩儿。
      苏梦枕不是红衣少年了,他也不再是狄路了。
      不,苏梦枕还是那个苏梦枕,见到人落难就会毫不犹豫出手相帮的苏梦枕。
      只有自己变了。
      他选择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甚至彻底遗忘在脑后。
      他是六分半堂的人,六分半堂是他的家,总堂和纯儿是他的亲人,这些都注定了他和苏梦枕做不了朋友。
      这一枚铜钱改变不了任何事,在大局面前也挽救不了他们针锋相对的关系。
      那索性忘了吧。
      自从苏梦枕成了楼主,风雷二家的矛盾愈演愈烈。
      狄飞惊自然是向着六分半堂,苏梦枕夸他是六分半堂唯一有脑子的人,这话也不算错 ,因为雷损的每一次计划后面都有他的影子。
      有人把他与杨无邪相比,他之于雷损,就像杨无邪之于苏梦枕,都是不可或缺的智囊。其实他曾经想过,若是当年没有遇到总堂,遇到的是金风细雨楼的苏遮幕,那又会是怎样的呢?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
      夫人已逝,他放不下纯儿和总堂,也不可能为了这一点点曾经的好背叛六分半堂。
      他明面上帮着总堂出谋划策对付金风细雨楼,暗地却也竭力帮着纯儿维持两派岌岌可危的和平。
      纯儿心心念念苏梦枕,他守着纯儿总是不希望她难过的。
      其实他自己知道,这里面大概也多少带了些私心吧。他知道自己和苏梦枕做不了朋友,却也不希望更坏下去。自己总归就这样了,他对苏梦枕的赞赏和那一点点的动容决不可能让他背叛总堂,若是能让纯儿得偿所愿对自己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曾经狄路没能拥有的,他希望纯儿能够得到。
      江湖人有大志向,也有小愿望,他没什么大志向,只有小小的心愿,那就是希望在这风云变色的江湖里守住自己的家人,守住纯儿,守住总堂。
      狄飞惊为此拼尽了全力。
      可是有一天一切都失控了。
      金风细雨楼发现了他们的火器生意,那一把火烧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总堂想要杀苏梦枕当替罪羊,问他意见,他答应了,他不得不答应。但是他清楚杀苏梦枕难于登天,所以他做下了两手准备。
      结果果然如他所料,他们没能杀死苏梦枕。不过庆幸的是得益于他的准备,总堂能顺利假死脱身。
      总堂醒来后打了他一顿,骂他自作主张。
      那一掌很疼,也有些委屈,他却很高兴。
      因为他保护了自己的家人。
      他守着总堂,如同守父亲,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家人赴死?
      可是他救了总堂一次却没能救他第二次。
      总堂决意回京,这一去九死一生,可他劝不了,劝不动。
      总堂临走前要他守好纯儿,他能做的想做的也不过如此。
      苏梦枕杀了总堂。
      到此,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纯儿与苏梦枕,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之间都是如此。
      狄飞惊是恨过苏梦枕的,可是清醒的人连恨都如此无力,因为他知道这怪不得谁,只能怪这世道太残酷,甚至容不下他的小愿望。
      他怪不得苏梦枕,因为他们本该刀剑相向。
      是他无能,他没能保护好总堂,也没能守住纯儿。
      有桥集团将六分半堂当作趁手的工具随意拿捏,他竭力让纯儿坐稳总堂之位,却终究是螳臂当车。
      他没能拦住元十三限,也没能拦住白愁飞。
      他什么也做不了。
      纯儿想让他离开,那么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杀了方应看,让纯儿从此放下心结。
      他知道方应看对纯儿做了什么,他恨不得将这方应看碎尸万段。
      他恨自己的无能。
      可他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他去了北方。
      狄飞惊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可是那又如何呢?
      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没能杀死方应看,却也刺瞎了他的双眼。
      他同样身负重伤,回不了京城了。
      狄飞惊提着剑走在茫茫雪原,他用出了大弃子擒拿手的绝杀,现在终于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抬起头。
      他走不动了。
      歇一歇吧。
      其实他知道,当年苏梦枕并没有找回自己的钱。
      或许小时候他不懂,可是随着渐渐长大,他怎么还能不明白呢?
      人海如潮,到哪去找那十几文钱呢?
      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偷了他的钱,无法描述那人的样子,又是丢在哪里,苏梦枕怎么可能找到呢?
      他那时自以为告诉苏梦枕的信息足够多,苏梦枕真的能仅凭那么点消息找到,等后来细想才觉得自己太过天真。
      苏梦枕大概真的认真去找过,否则回来的时候也不会是满头大汗,毕竟他就是这样承诺了就会遵守的人,他从来没有变过。
      苏梦枕或许是将自己的钱给了他,装作找回了那一串铜板,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钱找回来而绳子不见了。
      他没有直说,而是用自己的体贴维护了狄路的小梦想,让他觉得钱是真的被找回来了。
      狄飞惊忘记了很多事,他的脑子里装着很多重要的事,其余不那么重要的就都被刻意遗忘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过是自欺欺人,其实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忘不了当年的红衣少年,忘不了那年的上元灯节。
      这一文钱也始终被他视若珍宝。
      狄飞惊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昏沉,眼皮也很重,重到快要睁不开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这一辈子曾无比落魄,后来平步青云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没能守住总堂夫人,却也用这条命最终保护了纯儿一次。
      该做的他都已经做完了。
      已经足够了。
      狄飞惊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了那枚从不离身的铜钱,凑在眼前最后一次看了看。
      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狄飞惊攥着这枚独一无二的铜板。
      他想起了那个红衣少年。
      狄飞惊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若说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狄路从始至终也没能告诉苏梦枕,那年他们曾于人群中相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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