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202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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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静思正被套进新衣服里。
此时不过寅末卯初，冬日的天色尚未明朗，灰黑色的天幕下，阮府的烛火都渐渐地点了起来，照得屋内亮堂堂的。
嫡母晏夫人所赐的名贵布料，被裁就成了新衣，于摇曳烛光中更显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杏色织金缎夹棉立领短袄，搭配玉白色绣银杏花卉织金襕裙，颜色鲜亮雅致，而裁剪之精妙，刺绣之细腻，静思生母亦不及也。
这样一身衣服，甚至将阮静思这个乡野丫头衬托出了几分灵动。
阮静思呆呆地盯着穿衣镜，甚至有些认不出来自己了。
静思屋内负责针线的丫鬟绣芸见状，满口赞道：“姑娘好人品！常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姑娘穿上太太送来的衣服，跟那观音座前的玉女一样，真是叫人喜欢，何况姑娘是老太太亲亲的孙女，今日初次拜见，老太太疼姑娘还来不及呢！”
静思听了这话，心里却更加没底了，她这样的人，老太太真能喜欢吗？
实在不怪静思心里忐忑，她的身世满府里没有不知道的。
生母是嫡母晏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被阮家二老爷阮铭酒后拖上了床，侥幸有了身孕，偏又生得不吉利，犯了阮家的忌讳，刚出月子就让人送到了京郊庄子上。
此番因生母故去，庄子上的人不得不速报府邸，几经周折，才让静思回了阮府。
回府当天，静思就发了高热……
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热，仿佛印证了生母的叹息和府中探究目光的含义，静思也不禁对这刑克之说心生疑虑。
此番又是第一次拜见府上的老太太，静思与她们二人相处了这些时日，此刻按捺不住心底的想法，犹疑开口道：“真的吗？绣芸姐姐，老太太真的会喜欢我吗？”
如果老太太不喜欢她的话，是不是又要赶到哪里去？
庄子上？寺庙里？
听说世家豪门里都是这么处置人的……
要知道老太太……就是下过这个决定的人。
绣芸笑道：“姑娘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今日还有太太在呢！太太如何疼姑娘，咱们这些时日都看在眼里，半分掺不得假的。”
太太说的便是晏夫人了。
说来奇怪，这位出身名门的嫡母在她回府后倒是格外亲切，静思病中她也曾多次来看，药材、衣料、首饰也毫不吝惜地送来，比静思的父亲都要来得有感情。
静思铭记娘亲教诲，深知府中艰难，事事需谨慎，时时需提防。
静思对晏夫人的好一一领受感恩了，心里却不得不多思量几分。
此时静思听了绣芸的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了。
贴身丫鬟苏木为她挽上了双丫鬟，系上杏色丝带，特意簪了几朵攒珠小花，又仔细查看了是否还有疏漏之处。
她道：“姑娘放心，有我在。”
静思不知道她这话的分量，但苏木今日要陪着她前去拜见老太太，却也不得不倚重于她。
苏木被指定为她身边的大丫鬟，每月领取一两银子的薪俸。静思在病中观察到，苏木沉稳细心，虽不及绣芸伶俐，却给人以安定之感，对她这位前途未卜的主子尽心侍奉，对小丫头们的管束也颇有章法。
尽管她们都是由晏夫人派来的，但她内心对这番安排确实感到十分钦佩。
一动一静，两厢配合。
只是绣芸听得了苏木的话，悄悄撇了嘴。
静思瞧见了。
苏木却恍若未见，不紧不慢地分析道：“姑娘回府之事，太太自然是向老太太、老爷禀报过的，过了明路才吩咐办下来的。这些日子，虽未得亲见老太太，但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李嬷嬷等人都是来瞧过。今日初次拜见，老太太左不过要多问几句，姑娘按照我们叫的礼数，照实答了便是。”
静思这几日除了按照大夫说的，每日走动锻炼、注意饮食，别的时候都在嬷嬷和大丫鬟的教导下学习礼数。
如何跪拜、如何答话、如何行事，从吃穿住行到各个方面都有讲究。
她身体不好，脑子却十分灵活，这几日的速成课程学得极好，倒让教习的几位十分满意。
苏木冷静的话语比起绣芸热烈的赞叹，更有效果，静思烦乱不安的心绪如置冰雪中，沉淀安宁了下来。
“若是老太太问了什么不好答的，姑娘也要周旋着，不要冒犯了老太太。只要老太太不生气，这便是过去了。”苏木面露难色，殷殷嘱咐道，“若实在不好应付，姑娘不要多言语多动作，我来想法子便是。”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虽静思从未提及过，但她常见姑娘摩挲着一个旧荷包出神，想是姑娘生母所做。二人在那偏远庄子上，相依为命，共度寒暑，这份情谊，远胜寻常母女。
姑娘既不愿意说，她们也不好细问。况且别人的隐痛之处，何必要拆穿出来？
只是老太太等人，哪会顾忌一个小孩子这番心思？
“苏木姐姐，放心，我知道的。”静思的语气郑重，盯着苏木答道。
苏木这般掏心掏肺，尽管缘由不明，但其好意，静思自是感念于心，动容不已。
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眼见没什么疏漏的，苏木便伺候静思往老太太住的松鹤居去。
松鹤居是整个府上最大最宽敞的院子，位于阮府的中轴线上，彰显着老太太在阮府超然的地位。
这也难怪，老太太的丈夫，也就是阮府故去的老爷子官居一品，是为丞相，老太太领着丞相夫人的一品诰命，底下又全都是嫡亲的孝子贤孙，哪有不尽心奉养的？
老太太的居所，其名寓含延年益寿之吉兆，且笔墨间更得长寿书法家之福泽庇佑。
虽阮家自诩清流世家，然其所谓清廉，实则非竟然两袖清风。老太太所居之处，雕梁画栋、奇巧装饰之处，亦是府中之最。
更难得的是，儿子媳妇们虽出身名门，却各个知书达理，无有不周到之处，在老太太面前都是恭顺孝敬的。
每日坚持的晨昏定省，十几年来始终如一。
静思到时，老太太尚在洗漱，门口的婆子见了她，心知这便是府上最近颇为有名的四姑娘了，自然不敢拦，却也不敢让她就这么进去，连忙到廊下唤了小丫鬟传话，小丫鬟进去告诉了大丫鬟竹苓，竹苓这才回禀说四姑娘到了。
“老太太，四姑娘到了，正在外边候着呢。”竹苓道。
晏夫人道：“媳妇之前说的便是这孩子，在外头养得不好，染了风寒，将养了好些日子，如今才大好，便要按着规矩来给老太太请安，总归是孩子的一片孝心，还请老太太不要介怀。”
“难为这孩子来得倒早。”孟夫人也在一旁，接过晏夫人递来的素帕给老太太净面，“老太太素来心疼孩子们，知道幼童嗜睡，请安总要晚上几刻。”
老太太闻此，但颔首微笑，未置一词。
晏夫人身边的知云悄悄退了下来，出来对静思歉意一笑，让静思稍作等待。
知云见静思虽神色有些紧张，行动举止却大方，又见这身新衣服，衬得她比庄子上多了几分贵气，心下多了几分满意。
她是太太的丫鬟，又是接静思回府的人，因着这一番缘分，给了静思莫大的安慰。
只听得里面隐约传来几句交谈，随即便唤四姑娘进去。
竹苓亲自来的，知云退了一步之地。
静思随着竹苓步入，见老太太端坐于上首，孟夫人、晏夫人侍立于侧。
“老太太，四姑娘到了。”竹苓说完便退到一旁了。
知云也默默退回到晏夫人身侧。
静思依礼低头，不敢直视上位者。
静思向下的视线里出现了个蒲团，是小丫鬟赶忙送上来的。
满室寂静，无人说话，老太太的眼神已经看了过来，孟夫人、晏夫人，甚至周围的丫鬟们都看了过来，每个人的视线都仿佛能将静思凌迟。
巨大的压力下，年仅几岁的静思险些忘了如何行事。
苏木不动声色，轻轻拉了拉她的衣摆。
有了蒲团自然是要跪的，静思回过神来，虽然不像教习时那样有人叫跪，此时也端端正正、不紧不慢地跪了下来，恭敬谦卑地道：“孙儿静思给老太太请安，祝老太太福寿绵长、身体健康。”
因其是晚辈，静思只见过晏夫人，猜测另一人必是大伯母孟氏，又就着礼数给二人请安。
“静思？哪个思？”老太太有些疑惑地询问，“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老太太没叫起，静思自然是不敢动，跪着继续答道：“回老太太的话，是父亲取的。”
“怎么取了个这么个名字？”
答案是什么？
静思大字不识一个，哪有什么出处可以说？
说到底这个名字是父亲阮铭取的，只叫人知会了一声。
至于从阮铭角度这个，四姑娘阮静思为什么得了这个名字？
当时是因为她刚好行四。
话可不能这么直说。
几个嬷嬷丫鬟未曾料到会有此一课，幸亏晏夫人及时在场。
“老爷说是《荀子》里面的句子，是以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蝱之声，闲居静思，则通。”
晏夫人的找补引得孟夫人微微侧目。
既是阮铭取的，老太太心爱小儿子，也不多说什么了，只叫静思起来。
又问道：“刚才你母亲说的，你可曾明白？”
静思自幼长于乡间，岂会知晓《荀子》之句？
只告罪说不知。
老太太又追问可识得字？
当然也是不识的，实则连竹苓亦觉老太太似有刁难之意，毕竟这四姑娘的身世，谁人不知？她在京郊庄子上的经历，险些与亡母一同逝去，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
还不待她多想，老太太又唤了静思上前，牵了她的手细细看了。
静思心里的不安终于达到了极致，却不敢多说，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老太太的手不似庄子上的妇人那般粗糙，而是柔软的、细腻的，想必这是不事生产、尽力保养的缘故。
老太太的手温软细腻，却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覆上静思的手背，让静思瞬间僵直，掌心渗出黏腻的冷汗。
老太太的视线也让她无所适从，她一动也不敢动。
老太太让她把头抬起来，她依照往日补课时的姿态，轻轻扬起下巴，既让老太太得以窥其容颜，又不失谦恭之态。静思谨记要点，视线仍旧谦卑地往下看。
“罢，倒是个齐全孩子，只是瘦了些，也算是抵了这些年的磨难。”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的时光，老太太才放下她的手，“闲居静思则通，通不通有什么要紧？只是咱们家以诗书立家，姑娘们走出去，莫说舞文弄墨，至少也不能作个睁眼的瞎子，罢，明日起你也随你几个姐妹们一道上学去吧。”
老太太轻飘飘的话，砸下来仿佛有千斤巨石那么重。
上学？
静思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瞬间激荡开一圈圈不敢置信的涟漪。
这可是她从未奢望过的机会。
蒲团已被撤走，静思便要行礼以谢老太太的安排，忽听得外面报：“大姑娘、三姑娘到了。”
静思刚要弯下的膝盖僵在半空，心又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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