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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爷和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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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占据着金陵城最好的地段,皇宫大虽大,可终究不接地气,哪里比得上楚王府呢?推开大门走两步就是百里街,天底下什么好吃好玩好用的都有,腿酸了都逛不完。就算不花钱,坐在街边看人也是好的,看贩夫走卒讨价还价,看杂耍艺人顶坛子,看官老爷的家眷们坐小轿,一天的时光就在逛、吃、看这三个字里过去了。
而楚王府最好的地方,当属薛夫人的绛雪轩,她院前的小篱笆常年种着花,春天有栀子杜鹃,夏天有月季百合,从门口经过便是满眼姹紫嫣红,很是喜人。
反正沈培沣是如此认为的。
这天傍晚,他本想去和王妃商议一下岳父的寿诞,路过绛雪轩,偶然看见几株半红半白的芙蓉正开得肥嫩,不由放缓了脚步。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必然是他的侧妃薛恕意,自从她进了王府,一天总要叹个两三回。
“听说陛下要废了皇后,改立贵妃呢。”
这是薛恕意那蝎蝎蛰蛰的侍女,名字叫芙蕖。
“皇后的性子太要强了,当初一同嫁过来时,因为我比她长了一辈,她就一直耿耿于怀,我也不知该怎么劝她才好。”篱笆下传来她低低的哭声,“越大脾气也越发不好了,怎么能跟陛下摔摔打打的,还要不要命了……”
“夫人,您都哭了好几天了,保重身体要紧……要不咱们去求求王爷吧,他是陛下的小叔叔,虽说没比陛下大几岁吧,可也算是陛下的长辈,叔叔说话,侄儿哪有不听的?”
沈培沣皱了皱眉头,他虽然有心干预此事,但也决不会拿辈分压小皇帝,如今朝局不稳,小皇帝正害怕有人篡位呢,他快活日子还没过够,不想找死。
再听下去,只听恕意说:“你又胡说了,王爷也不是专管陛下家事的,再说我又触怒了王爷,再去求王爷岂不是自取其辱。”
沈培沣笑了笑,这还算中听,果然还是恕意懂我。
她们正坐在篱笆下饮茶品果,小炉上的茶吊咕噜噜沸腾顶盖,芙蕖站起身想要倒茶,不料余光瞥见沈培沣,连忙大惊失色的跪下:“奴婢不知王爷在此,请王爷恕罪!”
恕意也很吃惊,全然不顾沈培沣偷听墙角被抓的尴尬,哭天抹泪道:“王爷,妾身口出狂言,还请王爷责罚。”
“咳,我什么都没听见。”沈培沣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还有事要办,两脚却不由自主的踏进了她的院子,“我只是路过而已,看见你种的芙蓉不错,光顾着赏花来着。”
恕意跟在他身后,趁他辩解的时候冲芙蕖使了个眼色,又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说道:“妾身闲来无事,只好弄弄花草,要是姐妹们有看得上眼的,便叫人挪进小盆,摆在自己院里,看着也喜庆。”
他在东里间临窗罗汉榻上坐下,环顾四周,布置陈设还和从前一样,没有新添的,也没有破旧的。
颂棋端来脸盆给他洗手,恕意伺候巾栉,沈培沣看着她这低眉顺眼的模样,没头没尾的说了句:“你倒是贤惠。”
恕意愣了一下,担心自己的计谋被他识破,有话也不敢问,只好含糊着答:“妾身侍奉王爷,这都是应该做的。”
小丫鬟端上果子糕点,沈培沣不知道她今天为何这样做小伏低,本来是生的圆脸杏眼的娇憨态,现在这样红着眼眶,倒像是一株雨后牡丹,十分惹人爱怜。
转念一想,大概是得知小皇帝要废后,有些物伤其类吧。
他拿起一块杏仁酥,边吃边说:“陛下年纪尚小,火气难免有些大,偶尔和皇后拌嘴,嘴上没遮没拦的什么话都往外说,你不要往心里去。”
偷听的事已是不打自招,但恕意仍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沉默片刻才说道:“妾身知道陛下是最宽厚仁慈的。还有,刚才篱笆架下都是芙蕖瞎说的,妾身并没有想替皇后求情。”
“求情又能怎样?”沈培沣吃完了杏仁酥,嗅了嗅这屋子里甜丝丝的熏香,又伸了个懒腰,“我又不一定会转达给陛下。”
恕意的脸儿差点挂不住,她就知道这人嘴里没好话,就在即将大眼瞪小眼之时,芙蕖拿来了那双做了半截的鞋。
她忙接了过来,笑着说:“我给王爷做了双新鞋,王爷试试合不合脚吧。”
沈培沣有些惊喜,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送嫁的礼官说淳安县主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幼时学过女红,不过学完之后就完了,县主长这么大,从来没亲手绣完过一块帕子。
她笨笨的,不会针线女红,也听不出话外之音,可是禁不住她长得实在太美,只要看见了她的脸,她做的一切蠢事就都可以原谅了,或者压根就不会认为她做的是蠢事,自发的替她辩解起来了。
不过沈培沣却因为一件事记怀了她很久,算起来,这还是他那日拂袖而去后第一次来看她。
而今日再想起那件事,实在是小的不能再小,小到有些话他已经忘记了。
那日的不愉快,就看在她这双鞋份儿上就一笔勾销了,沈培沣真是十分敬佩自己的大度。
不过他高兴的有点早,因为这双鞋做小了。
恕意怼了两下没怼进去,索性把鞋一甩,坐在榻上垂头丧气的用手绢擦着眼睛:“我真是个废物。”
颂棋赶紧弯腰去拾鞋,拿在手里时想到,这两天好像从没见过夫人纳鞋底,那这双鞋是哪来的?
沈培沣还高兴着,拉起她羊脂玉般的手揉搓:“没事,就算不穿,放在那里看着也好,你做的都是好的。”
他手掌宽厚,还有点粗,据说是小时候拉弓磨出来的茧子,没闹别扭之前摸过无数次,但隔了那么久,今日再次触碰,竟然有些陌生。
“王爷别哄我了。”来大周这一年多,她的脾气磨没了,做戏的功夫倒磨上来了,手攥成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只这一下,便捶酥了沈培沣半边身子,他吃吃一笑:“怎么会?那时候咱们都还不熟,我以为你有不安分的心思,现在我知道你是极好的了。”
重提起旧事,恕意心里的那些怕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都被气愤二字取代了。
两个月之前,也是皇帝皇后吵架,晚上沈培沣过来说起了这件事,她有点怕,因为她是跟着皇后娘娘讨生活的,皇后娘娘好,她在王府就硬气些;皇后要是倒了台,她也只剩被楚王揉搓死的命了。
于是她便问了句:“陛下不会废了娘娘吧?”
沈培沣晚饭上喝了点酒,说话有些发飘::“怎么可能?平民百姓之家还不能说休妻就休妻呢,何况是两国联姻、万民见证下娶来的皇后。”
听见这话她放了心,双手合十说:“果然还是三媒六礼、祖宗见证下的姻缘才稳固。”
她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错儿,可沈培沣听了这话就急了,说她不甘心只做侧妃,长得比世人好看几分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还说王妃是先帝钦定,她做十辈子梦也当不上。
说完他就披上衣服走了,只剩她坐在床上哭的发抖。
第二天王妃知道这事后还来安慰她,左右是劝她不要难过,王爷被太皇太后惯坏了,又喝了酒,说话冲了些。
恕意知道王妃身体不好,不能太过操心劳累,王府里这群莺莺燕燕又很难缠,与其斗来斗去,不如四处劝和,莺燕看在她的面子上就不闹了。王妃是既平息了争端,又落个贤良大度的好名声。
她不在乎沈培沣是否爱她,只要皇后娘娘和楚王侧妃的名头不倒,她就觉得日子还有过下去的希望。她和皇后从宋国那个小小国度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而是为了两国间不起战事,为了多延绵几年母国的国祚。
她要长命百岁的活着,万一哪天还能回到母国去呢?
没有爱,自然受不了他这脾气,这段日子恕意没少偷着骂他,她宁愿他一辈子不来,可这次皇后把事闹大了不是?
“那就好,我怕你真跟我置气,我嘴笨,不会哄你开心,你又是个磨不开面子的人,岂不是两下里耽误了。”
恕意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瑞脑香从他的领口透出来,暖香暖香的,她鼻尖蹭着他的脖子,像只乖顺的猫:“今天晚上,我想你陪我。”
沈培沣是她猫爪子下那只被按得死死的耗子,面对如此盛情邀约,他哪里还有个不依的?
正要亲香亲香时,颂棋敲了敲窗户,他唬了一跳,兴致一下子如浮云般散了。
“什么事儿啊?”他没好气儿。
颂棋和芙蕖知道他们俩好久没见,再见面必然要有点小动作,于是一早就躲了出来,谁知王妃身边的素菊来了,问王爷是不是有事儿。
这还用问?自然是有事。
芙蕖捅了捅颂棋,这事她做大丫头的不去,谁还有胆、有资格去呢?
颂棋硬着头皮上了,兜头挨了这句呲哒,心里很是委屈,声音里也带了点哭腔:“王妃身边的素菊来了,问您是不是有事不能过去了。”
还真是忘了这件事,沈培沣刚想说不去,恕意便站起身替他理衣裳,还说道:“王妃等着你呢,快去吧。”
有人等着就一定要去吗?他犟劲儿又上来,推开她的手,冲着窗户说了句:“不去,我和薛夫人有事商量。”
有事商量?难道他要说皇后的事了?
恕意面上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