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盼记》叶瑶华

85、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刑部办事雷厉且彻底，他们搜查波及范围之广，包括但不限于陆子运一家，太学，原先客栈所在的大街，少林，以及秀水县。

　　他们甚至将秀水县一案重新梳理了，并且将陆家众人，梁礼盼，太学数人，还有徐二郎一干人等全员押送至皇城。

　　也就是这个时候，陆子运一家还有梁礼盼才清楚地知道，梁雨盼自己一个人干了些什么事儿。

　　李氏当场昏厥，醒来后自责不已，奔溃痛哭。

　　陆子运沉默不语，佝偻着背，显得更加苍老。张善恩与陆念恩看顾着自己的父母，而梁礼盼则安静地坐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泽熙特地交代了，不能为难他们，并且要好好照看着。

　　“王爷，他们会如何处置雨儿？”陆子运缓缓地问。

　　周泽熙道：“陛下已经答应了，若你们不知情，绝不株连。至于她......放心，我绝不会让她死。”

　　众人听言，稍稍心安，周泽熙走到梁礼盼跟前，蹲下，检查了一下他的腿，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很欣慰，梁礼盼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徐二郎上前对周泽熙躬身揖手见礼：“草民徐书墨，见过殿下。”

　　周泽熙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竟然也在。”

　　徐二郎道：“当日秀水县梁府门前，聂风将军带着草民一起将梁姑娘从棍棒底下救出，草民觉得有义务做个证人。”

　　其实徐二郎这话已经斟酌过了，根本就不是聂风带着他，而是他找的聂风一起去的梁府，雨盼才没有被乱棍打死。

　　顷刻间，徐二郎瞧着周泽熙的眼神变得死灰，他说：“本王欠你一声道谢。早前听闻你已定亲，恭喜了，待你成亲之时，本王定送上贺礼。”

　　闻言，徐二郎眼神闪过一丝暗淡，其实他是在喜堂上放下新娘突然跑了出来，念及此，心中对新娘有许多的愧疚。

　　此事，是他对不住她，然而他听说雨盼的事之后根本就无法做到不管不顾。

　　那毕竟是他喜欢了多年的女子。

　　周泽熙不想看到他，转身离去。

　　雨盼被囚于宫中，皇后将她照顾得很好，她的身体也逐渐恢复起来。

　　殿外有刑部的人看着，可并未阻止公主们进去看她，每日公主们都会来陪她说话。

　　事情未结束前，雨盼实在是忧心，她想知道，陛下打算如何惩治她，如何惩治她的家人？

　　还有周泽熙，他如今在哪？

　　“少傅，是否想念堂兄了？”昭怀公主托着腮歪头问道。雨盼回过神来，努力对她笑了笑。

　　她的笑容有种强烈的破碎感，公主从未见过这般凄凉的笑容。雨盼对她说：“殿下，民女乃有罪之身，已经不是公主少傅了。”

　　“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有许多的道理，从未有人敢与我道明，若不是你，我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公主。”

　　“殿下本质醇善，只是年纪商小，我相信，就算没有人告诉您这些道理，您迟早也会明白。”

　　昭怀公主摇了摇头，眉头紧皱着，似是十分烦恼：“我不小了，都已经要到结亲的年纪，父皇他......”

　　“陛下是否仍然属意欧阳风？”

　　公主点了点头，十分惆怅：“可我不喜欢他。”

　　“公主，是否仍介意除夕之夜发生的事？”

　　昭怀公主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雨盼看着她，很是不解。公主道：“我不会再介意那些肤浅之人对我们三姐妹的置喙，可我介意欧阳风是个肤浅之人，况且，他身边的好妹妹可不少。”

　　“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常态。”雨盼对此也无可奈何，“可是您是公主，没有人可以越过你，宠妾灭妻之事，定不会发生在您身上。”

　　“谁说是常态，堂兄便不可能是三妻四妾之人。”昭怀公主凑到她身边，说：“我们都能看出，堂兄他很爱你哦，以他偏执的性格，他是绝不可能再娶其他女子了。”

　　“过于执着，并不是一件好事。”雨盼苦笑，忍住眼中强烈的泪意，喃喃自语：“是我害了他......”

　　公主不解，雨盼解释道：“璟王殿下如皓月灿阳，他此生唯一的污点，便是我。”闻言，昭怀公主仍不理解，雨盼笑了笑，不再过多解释。

　　看着眼前的昭怀公主，虽然时间不长，可她们姐妹三人确实也算是雨盼的学生，对她们也是费了心思，往后怕是没有再能相见之日了。雨盼拍了拍她的头，顺带着替她固定好摇晃的步摇，对她说：“公主，我曾教过你们，要以德服人，可世上无耻之辈众多，若你发现以德服人这一招不能见效时，便不能过多忍让，你要时刻记住，你是皇族，是洛周最尊贵的公主，在那些人面前，你是君，他们是臣，知道吗？”

　　昭怀公主双眼顿时泛红，“少傅......”

　　“还有一件事，据我所知，欧阳风也不是这么肤浅的人，他年纪也还小。答应我，再去与欧阳风接触一下，尽量不要带任何偏见，然后若你实在不喜，便如实对陛下说出自己的想法，陛下不仅是明君，他还是一位好父亲，他定会护着你们姐妹，知道吗？”

　　泪从脸颊滑落，昭怀公主明白，雨盼是在与她告别了。沙哑着声音，她对雨盼说：“父皇定会饶恕你的......你说了，他可是明君。”

　　雨盼笑了笑，“正因为陛下是明君，所以我不愿他为难。当一位明君，他要平衡自己心中的情感与律法之间的冲突，这从来不是一件易事。公主，我的确是触犯了律法，我唯一所求便是赦免我的家人......”

　　这样的对话太伤感，公主无法接受眼前这位对她循循教导的女子可能会死，看着她，公主无声地流泪，雨盼却笑着替她擦泪。

　　“别哭，人都是要死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公主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放声大哭。

　　远处的洛良帝见这一幕，悄然退去。雨盼与昭怀公主不知，其实洛良帝已经在暗处听了许久。

　　“刑部和大理寺那边进展如何了？”洛良帝问一旁的高公公。

　　高公公竟擦了擦眼角，才回答道：“据报，他们已经对梁姑娘的亲友审问过了，将所有的证据证言重新整理后，便会开始审理。”

　　洛良帝佯装不解：“你个老东西，哭什么？”

　　“哎哟陛下，这......梁姑娘不容易啊！”

　　“哼！人人都不容易，她不容易，难道朕便容易吗？”洛良帝叹气：“给朕添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陛下，梁姑娘她心里明镜似的呢，她也说了，陛下您不容易呐！况且，她可救了太子，这功德......”

　　“嗯？”洛良帝转头看高公公，表面上语气颇有些不善：“你这是替她说话？”

　　高公公立刻变了脸，道：“陛下明鉴，她是谁呀，一个女子闹出这么大的事，死了也就死了，老奴担心的可是璟王殿下呀！”

　　“熙儿？”

　　“就是啊！陛下，璟王殿下的脾性您不是不知道，若梁姑娘死了，那他.....”

　　“他怎样？”

　　“他不得一辈子打光棍呀！”高公公脱口而出，洛良帝叹气而后责备道：“岂容你置喙璟王！”

　　“老奴不敢......”

　　“哼！”

　　等待的日子尤为煎熬与漫长，雨盼听闻舅舅一家人还有徐二郎都被押送至京城，更为焦心。她无时无刻都在担心，他们有被怎么样吗？

　　图雅与聂风已经从北戎回来数日，她一直想见雨盼，可她连宫门也进不去。

　　没想到阿真给他们留了这么大的一个后手，她实在是后悔在南邵时，没有立刻杀了他。

　　“都是我的错！”她低下了头，“若不是阿真给她下了毒，她的计划就成功了......”

　　聂云也不知道如何宽慰她才是，“不知道梁姑娘会不会被处死？还有她的家人......”

　　图雅呆呆地说：“若她被处死，我就去劫狱。”

　　聂云闻言，左右环顾，发现没人时，松了口气，责备道：“你可别胡来！”

　　图雅不言，突然又问：“周泽熙在哪儿？他可以进宫看她吗？”

　　“不能，刑部与大理寺看得可紧了，更何况，梁姑娘的家人们也需要他看顾着，要不然......哎，刑部的手段你也知道，若不是殿下镇着，恐怕会掉一层皮。”

　　图雅深深地叹气：“哎，真是虐心！”

　　聂凤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其实刑部与大理寺动作已经算是很快了，他们迅速地讯问盘问若干人等，将案件整理好也才花了五日的时间，将厚厚的一叠卷宗提交到洛良帝手上时，也才花了六日。

　　洛良帝细细地看完了所有的卷宗，深深地叹气。

　　“此案案情已然明了，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少卿共请陛下决下审理日期。”高公公奉上茶水，报告道。

　　洛良帝接过茶，喝了一口，思忖了片刻，道：“那便后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