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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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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三岁上嫁给他做继室,而他已二十六,侍妾生的庶长女都有十岁了。
上次见面,她还带着三分羞涩七分好奇地叫他姐夫,一团孩子气,如今却要懵懵懂懂地来做他的小娘子。
因为亡妻临终前的不信任,他始终对这门亲事诸多抗拒。结发十载,也曾甜蜜恩爱过,但她成亲多年却不曾有孕之后,却变化太多,他眼看她越来越憔悴焦虑,心里也暗暗着急。好容易有了孩子,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却不想,她终究没命撑过去。既然这样,这个搏命得来的嫡子,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还巴巴地把亲生的妹妹塞给他,生怕他亏待了那孩子似地。
小娘子进了门,他待她冷冷的,并不亲近。只是坚持把儿子养在自己身边,多少还有些和亡妻赌气的意思:你不是怀疑我不肯尽心养你的儿子吗?我便养给你看,我原能好好待他,你却偏偏把妹妹塞进来。她却也并没有如何讨好他,大约也是因为年纪尚幼,许多事情并不晓得的缘故,只是常常到多病的老夫人处,仍然一副小女儿姿态。老夫人甚是怜惜她,留她在身边养女儿一般,慢慢开始教她管家的道理,她也聪颖,上手极快,又安静乖巧,和老夫人相处的真如母女一般。
她十六岁上他们圆房,他重新挑开红盖头,看到相似的眉眼几乎落泪——亡妻也是这个年纪嫁给了他,那时候小夫妻两人何等恩爱! 他还未找借口去书房伤心,她却迟疑着看他,露出挣扎的神情,低低叫了声“姐夫”。两人相对无言,他心口刺痛,如何也不能拥她入怀,两人就对坐着,看那大红喜烛替他们把泪流尽。
母亲撑过他们圆房之后又三个月,临终却握着她的手,把家托付给她,嘱咐他俩好好过日子。他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妻子和母亲都那么看好她,她却叫他“姐夫”。
她是真把他当姐夫对待。
他眼见她拿出尚还生涩手段,为他整顿家宅,安置妾侍,照拂子女,人情往来,当年稚气的样子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从容起来。
他慢慢看出来了,她把这门婚事当做姐姐的临终托付,一心一意要好好完成,甚至不容任何人来妨害她。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亲近她,只好告诫自己把她当做小妹妹,好好待她。她似乎也甘于如此,淡淡地过这样近乎清水的生活,并无一丝暗示。
夜阑独坐,他常常忍不住想,她在做什么,想什么。他有珠儿可以操心,她呢?该如何打发漫漫长夜?她一直这样孤单,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怨恨他?
这些不安堆积在心口,见了她,他却说不出来,只能淡淡地相互问好,看她貌似安然地管家访友读书临帖抚琴种花喂鱼。
她待他甚好,为他安排的身边人也都是知冷知热,温柔解语;待珠儿一如亲生,关爱备至却不肯纵容;她持家得当,同僚上峰都赞他家风严谨。
她大约已经为他做了一切该做的吧。
她当他是至亲,然而她终究没有把自己当做他的妻。
每逢亡妻祭日,她都会替他安排一切,留下珠儿安慰陪伴他。她为他保留他们院落的一应布置,供他怀恋悼念,自己另辟小院独居。她甚至总是小心翼翼避开相关话题,也不许下人嚼舌,免得他听到伤心。
他不知道她是怎样一日日过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日日过来的。
她最好的时光,清冷冷地留在了他的内宅。
珠儿慢慢长大,敬爱她甚至胜过他。他并不生气,心里甚至隐隐有些期盼,期盼她或许会有自己的生活。
珠儿成亲了,她决定放手家中事务,交给珠儿媳妇。他到她的小院去看她,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她满眼宽慰,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暗自踌躇,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却依然叫他“姐夫”。他的那些话,终究没能说出来,两个人相对坐着,慢慢聊天,他似乎又回到烛泪长流那夜,看着她信任亲近却不含情愫的眸子,终究只能离开。
他以为她与他结缡十八载,原来他还只是她的姐夫。
到这一刻,他忍不住记起,亡妻临终说的话:“我家九妹虽然年幼,却最重感情,等我去了,你娶她进门罢,也能帮我照料你和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