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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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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窗外的夕阳和院子里反射着刺目白光的小湖,轻轻扫去积在窗沿上的雪。
“宁何,你在想什么。”
背后的人冷不丁出声,话语里是熟悉的关心。
我没有回答,手指和积雪接触久了,回暖后有些发麻。
他轻轻拥抱着我,温言软语的哄着,“不要再气了,宁何。今日我与沣行有事在身,不能陪你去八神母庙,下次一定陪你去,好不好?”
我依旧不言不语,而时间一点点流逝。
门外,李沣行抱臂靠在墙上,安静的等着,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最后终于出声叫他。
“寅楼。”
孙寅楼看看他,又看看我,最终咬牙轻声说了句抱歉,转身要出门。
“孙寅楼。”
我突然开口叫他。
他脚步一顿,等我开口。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你去做什么?能不能带着我?”
“哈哈哈,宁何,你别担心嘛,只是明池出了些事,我今日是和沣行一起去探望他……”
“好了。”
我低垂着眉眼,不想再听下去。
“你走吧。”
孙寅楼眼中闪过一丝动摇,最终却也只是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
就转身和李沣行一同消失在落日的余晖里。
我怅然的看着院子里的小湖,那是孙寅楼为了我特意挖的。
那时他说要为我拘天上明月,我只当他油嘴滑舌讲玩笑话,却没想过,他真的没要他人相助,一点一点的在这个院子里挖了个不算很小的池子出来。
当他牵着我的手走进这个院子,引我去看这方他亲手布置的小小天地时,我当真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我与孙寅楼,是青梅竹马的有情人。
孙家与我家关系颇近,孙家父母是颇有些本事的江湖侠客,行踪漂泊不定,因而我与孙寅楼自小在一处,一同玩耍,一同读书。
我家世代习武,我的骑射与拳脚也十分出众。
孙家小叔叔是我二人的先生,与我二人颇亲近,有次揉着我的脑袋,半开玩笑似的对我说:“小莲蓬,这班俊俏身手,以后去了夫家可不准忍气吞声,做人家受气包,若是受了委屈,动动脑筋,再动动拳脚,跑回家里来,才有人帮你出气啊。”
我有些不高兴,我不想嫁人的,尤其还要嫁个给我委屈受的人。
孙寅楼却突然打开小叔叔的手,挡在我前面,一脸稚嫩的傲气。
“宁何以后要做我娘子的,我才不会让她受气。”
我双颊蒸虾子一样的红起来,向后退了两步。
小叔叔性子坏,刻意啧啧两声,凑到我耳边表情夸张的“偷偷”讲他坏话。
“小莲蓬,听见么,这小子心肠可坏啊,你若真嫁了他,来日受了欺负岂不就少了个可回去的地方?啧啧啧,你以后可要多提防这种甜言蜜语的滑头啊。”
孙寅楼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拉起我的手就走。
走着走着,却又转身异常认真的跟我说,“曲宁何,我对我娘子,定然是一等一的好,你要信我,不能信他,知道吗?”
当日的我如何作答,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那之后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我们平淡而快乐的长大,在我及笄之时,孙寅楼上门提亲,我成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变故发生在我们定亲的第二年。
那一年,我家与孙寅楼一同去侪州游玩,路过八神母庙时,我想要去求签,孙寅楼陪我一同去,可当我转过身时,孙寅楼却不见了踪影。
我慌的六神无主,回家唤了许多人来找他,都没有找到。
父亲报了官,每日都同我一起四处寻找,三日,十日……
终于,在半月后,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孙寅楼昏倒在我家门口。
我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一直守在床边,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流下泪来。
几日后,孙寅楼醒了。
他刚刚清醒,努力的挪动着肢体,将手搭在我的手上。
“宁何……我回来……见你了……别……哭……”
怎么可能不哭,我应着好,眼泪却止不住的掉,冲出房门去叫郎中。
那之后,孙寅楼很快恢复,但却对失踪期间发生的事三缄其口。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英俊男子来府上拜访他,孙寅楼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这是他失踪期间认识的好友——李沣行。
李沣行性子冷,话不多,但实际是个心善的人,对小孩子尤其温柔。
孙寅楼醒后,几乎和李沣行形影不离。
两人经常一同行动,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孙寅楼有些刻意的避着我,似乎是不想要我知道他与李沣行的行动。
可我与他如此亲近,危险总是会降临在我身的。
那日池家姐姐宴请了我们几个素日交好的朋友,到府上赏花吃饭。
宴会中,我正与几位姐姐谈笑,孙寅楼忽然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同样一脸急切的李沣行。
“危险!”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已经从背后扼住了我的脖子,将尖刀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宁何!”
孙寅楼急切的表情映在我眼中。
那女子扼住我的脖子,对孙寅楼放狠话。
可我是曲宁何,是那个武艺高超,能百步穿杨的曲宁何。
于是在她废话的时候,我看准时机反制,只一瞬间,形式就发生了变化。
之后,那女子自尽了。
孙寅楼来安慰过我,知道我没事后,又满腹心事的和李沣行离开了。
后来我与他婚期将近。
他却变得越来越陌生。
他有时对此事绝口不提,有时却又满怀期待的与我畅想未来。
恋人那双熟悉的眼睛时而满盛挣扎不舍,时而又变得空洞麻木。
终于,在距离约定之日还有两月的时候,他去见了父亲,告诉他他暂时无法娶我,要延后婚期。
父亲大怒,抬手就把手边的茶盏砸了出去,随后是花瓶,书本……甚至最后父亲最喜欢的那个砚台都遭了殃。
听到这个消息,我拿着剪刀的手一颤,火红的嫁衣上多了个丑陋的豁口。
身边的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安慰着我,我只觉恍然。
当夜,我在屋子里觉得烦闷,想出门去走走。
刚一出门,就看见了孙寅楼。
他站在角落里,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黑夜中。
他的眼神悲切哀戚,迈步向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本来极轻巧的动作,他看起来却做的很费力。
在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生生僵住了,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狰狞。
然后,他缓慢而沉重的后退着,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他极不甘心的努力回头,张嘴说着什么,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我想追上去看清他说了什么,他却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后来,他再没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来,依旧和李沣行来去匆匆的做着只有他们知晓的事,保持着和我的婚约,与对我的深情,却从来不提成婚的事。
父亲不再提起,母亲不再提起,渐渐的府里的丫鬟们也不再提起这桩被延后的婚事。
她们记得孙寅楼与我相爱,再无其他。
时间似乎过的慢起来。
我见到卖包子的阿兰与梨园的旦角南生成婚,孩子都一年一年的长成了俊朗的少年;
我见到点心铺的袁小姐最终与家中的小厮喜结连理,爱女心切的袁老爷反对无果后只能皱着眉头看那个寡言沉稳的男子拉住了女儿的手;
我见到岁月匆匆,小城的河更深了些。
我与孙寅楼的生活里,大家却再不曾变过,停留在那一晚之后。
我偷偷的在墙上留下记号,作为这扭曲世界怪异的证明。
二十四年过去了,墙上的记号密密麻麻。
他仍是我的爱人,却没人再提起我们需要成婚。
我们身边的人,也与我们一般在停滞的时间里生活,不再变老,不再长大。
这二十四年里,他与李沣行变得越来越默契,他们之间有另一个世界,一个我看不见也插不进的世界。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愈发深厚,比起我,李沣行更像是他的爱人,而我变成了只会在家中等待着他,随时会被人拿来胁迫他的弱点,或者说是累赘。
李沣行喜欢他。
他们很相配。
而我像个多余的人,处境尴尬。
就像他前些日子答应陪我去八神母庙,今日却无法如约陪我出行。
当然。
他和李沣行有其他很重要的事要做。
远远比陪我重要。
可是。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曲宁何并不是什么柔弱女子。
我的头脑虽然比不上孙寅楼,但论身手胆色,我并不弱于他。
可为什么我只能做他要保护的人,永远也没法与他并肩,成为他可信任的伙伴呢。
我无法问他。
因为正如我不再是与他最相配的恋人,他也不再是我那心意相通的爱人。
我还是一个人去了八神母庙。
我从不曾真正信过世有神灵,但此刻我似乎别无他法,只能匍匐在那慈悲的神明脚下,祈求她告诉我这荒诞世界的真相。
可我并没能来得及见到她。
在去往神庙的路上,一伙贼人破开了车夫的胸膛,一个个杀尽了随行的所有人。
这一切发生时,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杀完了所有人,最后将刀刺进了我的胸膛。
生命流逝间,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原来孙寅楼与曲宁何,只是一本话本中的人物。
孙寅楼是被卷入江湖争斗,智勇双全的男主角,李沣行则是他足智多谋的知己至交。
而曲宁何,是书中越来越变得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的女主角。
他们的故事是江湖的腥风血雨,跌宕起伏,波澜壮阔。
而我只知儿女情长,又怎么比得上能让孙寅楼放心交付后背的李沣行呢。
越来越多的看客希望孙寅楼能抛下我,与和他更加相配的李沣行在一起。
于是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可有可无。
“那就让李沣行做主角吧,这是大家的意思。”
于是这个世界主宰一切的神明,这本书的创始之人,越来越多的让孙寅楼和李沣行一起出场。
穿过时空,我看到了他那双满盛着利益与算计的眼睛。
看客们批判着我的碌碌无为,耽于情爱,高喊着xp自由,细数着孙寅楼与李沣行更加相配的理由。
无人在意的是我与爱人的意见,一群与我并不相识的人与此世的神明共同谋杀了我,迫切的想要开始孙寅楼与李沣行的故事。
我的意识慢慢陷入黑暗之中,恍惚间看到了我的爱人。
孙寅楼满眼的恨意与悲痛,将我抱进怀里。
啊……
我的恋人回来了。
是那夜以后再没有见过的,我的恋人。
他的嘴张张合合,如那时一般,我听不见他的话,也没机会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他的手。
四十五年,二十四年,与他们的日久生情还有我和他的只争朝夕。
孙寅楼,太慢了,太晚了,太快了,太早了。
我与你之间,只剩下遗憾。
可是我的爱人,我们都无法对抗将命运掌控在指间的神,也无法隔着世界与乱牵红线的月老争执。
我走了。
曲宁何,要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