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山海[修真]》青要

16、千日醉·后羿射日 苍天无眼，

　　“羿，快走吧。今日巫丑旻山求雨，别去迟了。”

　　姬扬醒来第一感觉是热。太热了。

　　空气中一点水汽也没有，虽然在屋子里，太阳光却依然火辣辣的照在身上，热的人一点力气没有。

　　姬扬顺着声音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汉子，身量高大，骨架也大，从前应该是个正值壮年的干活好手。

　　现在却黑且瘦，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头。

　　龙逢靠在门口，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来。

　　他从身侧拿起一个兽皮水袋，打开来往嘴里倒。那水袋只剩下一口水，好久才流到袋口来。

　　龙逢也不张开嘴，只是用那水稍稍润一润唇，又把水袋合上了。

　　他伸出舌头来细细把唇上的水渍舔干净了，才不舍的把水袋递给羿。

　　“你也喝一点吧。巫丑巫力高深，今日求雨要是成了，我们就有水喝了。”

　　姬扬接过水袋，也学着龙逢稍稍润一润唇，又把水袋递还过去。

　　他试着站起来，双腿虽然无力，却也能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姬扬取下挂在墙上的弓和箭袋挂在身上。

　　这弓通体赤红，弓身和弓弦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背在身上沉甸甸的。

　　箭只有十只，却是雪白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箭簇闪着寒光。

　　这弓箭背在身上，分量不轻，姬扬却不知为什么，倒觉得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

　　龙逢目光一寸一寸抚摸着姬扬背上的弓箭。

　　“羿你还是这样，去哪都要带着弓箭。你我本是齐名的神射手，如今却连弓都拉不动了。带着它们又有什么用呢？”

　　姬扬手抚过箭簇，这箭是死物，不像人一样渴得干瘦无力，还是那么锋利尖锐，他很满意。

　　“只要我还喘气，就不会空着手。走吧，别迟了。”

　　龙逢叹一口气。虽然他们是世人口中齐名的神射手。但他自己知道，在射箭上，他远不如羿。

　　·

　　一走出屋子，就更是热的无处遁形。

　　姬扬举目远望，天上一点云气也没有，整整齐齐挂着十个太阳。

　　这十个火球狰狞可怕，晒得天地间一切都枯干了。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焦枯的草木，连一点水的影子也看不见。

　　龙逢和姬扬尽量走树下和石头背后，但仍然逃不过十轮毒辣的烈日。

　　越往旻山上走，人就越多。这些人或是躲在岩洞里，或是躲在树穴里，眼巴巴的看着旻山山顶的方向。

　　一大群人簇拥着女丑往旻山顶上去。

　　女丑身为大巫，按习俗求雨时要扮作旱魃的模样，因此一身青衣，头戴羽冠。

　　她面色黄瘦但依稀可见从前的美丽。此时眉间轻蹙，显然也在为十日之事忧心。

　　女丑座下是一只“陵鱼”。

　　这种鱼龙头鱼身，水陆两栖，四只脚像鱼鳍一样在地面上划动，可以一日千里。背上还有三角形的尖刺，用于和敌人作战。

　　只是陵鱼虽然水陆两栖，到底是鱼，不能失水太久。

　　女丑座下的这一只，因为受十日的炙烤，本来光滑的皮肤尽是褶皱，背上的尖刺也失水软化，失去了攻击力。

　　这陵鱼懒洋洋的背着女丑往山上爬，因为失水乏力，速度竟也不比人走路快多少。

　　女丑怜惜的摸摸它，拿出水袋，给它灌了一口水。

　　陵鱼喝了水，亲昵的蹭蹭女丑的手心，继续往山上行去。

　　后面乌泱泱跟着一大群求雨心切的人。

　　姬扬和龙逢也远远缀在后面。

　　·

　　旻山顶上是一块石砌的祭坛。历来求雨都是在这块祭坛上。也有不少大巫求雨成功的先例。

　　这时到了祭坛边，不少人都暗暗祈祷，求上天垂怜，降下甘霖。

　　女丑从陵鱼背上跳下来，上了祭坛。整肃衣冠，跪于祭坛之上，再拜道：

　　“天地否隔，万物枯焦；五谷病旱，恐不成实；百姓喁喁，无所控诉。丑甘自曝，为民祈福。精诚恳到，祈天垂怜。再拜请雨，雨幸大澎。”

　　祷祝完毕，女丑站起身来，振袖起舞。

　　青衣在日影中翻腾，女丑高呼：“今日奏舞，有从雨？”

　　一舞毕，女丑大汗淋漓，举目望天，十日当空，照的人眼睛发疼，看不见一丝云气。

　　女丑又跳将起来，久舞无力，身形却渐渐慢下来。

　　“呼舞，有从雨？”

　　“女丑呼舞，天有从雨？”

　　“女丑呼舞，天幸有雨！”

　　下面人群只看得女丑一遍遍起舞，阵阵高呼，终于力竭跪地。

　　可是天公铁面无私，十日光焰万丈，却不曾落下一滴半点雨来。

　　人群渐渐躁动起来。

　　女丑跪坐在地，眼睛不顾烈日的光焰，直直的盯着天上的十日，目眦尽裂，却落不出一点眼泪来，只戚戚叫道：

　　“天！何无雨！何无雨！”

　　众人看见女丑这般作态，也知道求雨无望，都面露绝望。

　　有人高叫起来：“天不下雨，是旱魃作祟！巫丑扮作旱魃求雨不成，一定是因为旱魃未除！”

　　“只要绑住她让她晒死在祭坛上，苍天有眼看见了，一定会降下雨来！”

　　“七十年前巫咸求雨成功，不就是用的曝巫焚巫的法子吗？”

　　人们绝望之下失了理智，听见这番话，好像又看到一线希望，纷纷叫起来：

　　“曝巫！”

　　“曝巫！”

　　“晒死旱魃！天降甘霖！”

　　女丑在祭坛上看着自己为之求雨的人们，都高叫着要晒死自己。心中一片惨然，竟比十日曝晒更伤人。

　　不等有人拿藤条来绑她，她不再跪坐，而是盘腿坐在祭坛上，面对众人道：“不用绑我！我自请求雨，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我不会走，就晒死在这好了。”

　　她目光一一扫过坛下众人，冷笑一声：“不过天道不仁，晒死我一个，怕也落不下一滴雨来！”

　　她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那陵鱼极通人性，看主人坐在祭坛上等死，也爬上祭坛，坐在女丑旁边，哀哀叫起来。

　　女丑摸着陵鱼因为十日炙晒而皲裂发皱的皮肤，叹道：“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陵鱼摆摆头，在女丑怀里躺下了。

　　众人面面相觑，刚刚绝望之下鼓起的一口气散了，也不再高声叫喊。

　　但抱着一线希望，人们也都不曾离去，都簇拥在祭坛底下等着看“曝巫”是否真的能求雨成功。

　　旻山顶上一片寂静。却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来自缀在人群之后的姬扬，众人怒目而视，呵斥道：“你笑什么？”

　　姬扬收起笑容，指着女丑朗声道：“我笑她！”

　　“我笑她一身巫力，不思自救，反倒去求什么虚无缥缈的天！”

　　“苍天要是真在乎蝼蚁的性命，怎么会放任十日高悬？”

　　姬扬目光落到畏畏缩缩的人群身上，又笑起来。

　　“我还笑你们！一群懦夫暴民，愚昧不堪，竟要把一心为民的人活活晒死！”

　　“今天晒死女丑，以后遇见灾祸，还有谁愿意挺身而出？”

　　“到时候你们又靠谁？靠卑劣懦弱的自己吗？”

　　他看见靠在女丑怀里的陵鱼，讥笑道：“一群自诩万物灵长的人，到头来还不如一头畜生有情有义！”

　　众人一片哗然，有人道：“你骂我们卑劣懦弱，你又是什么东西？”

　　“天不降雨，我们除了祈求，又能做什么？”

　　“哈哈哈哈……”

　　姬扬引弓搭箭，弓身赤红，箭一搭上去，便放出炎炎光彩来，竟不输天上十日！

　　姬扬微眯起眼，把弓拉到最开，瞄准天上一轮红日，一箭射出，快的看不清箭影。

　　“天若不仁，我便战天！日若无眼，我便射日！”

　　天上浑圆的太阳轰然爆裂开来，里面的金乌还来不及叫一声，就直直坠落下来，直落到海里，金色的羽毛把海水都染得通红。

　　姬扬见射落一日，又大笑起来：“太阳也不过如此！”

　　挽弓搭箭，一连射下九个太阳来。

　　一时水天相接，一片金乌陨落的灿金色。天上只剩了一个太阳，看来也暗淡许多，不如之前那般光焰万丈、耀武扬威。

　　姬扬再伸手取箭，要把这最后一轮太阳也射下来，箭袋却空了。

　　原来龙逢看见“羿”射的兴起，怕他射落十日，此后世间无光，所以从他箭袋里偷走了一支箭。

　　姬扬瞟一眼龙逢，“你不要我射么……我却偏要射！没有箭又有何妨！”

　　他再次把弓拉开，这一次，弓拉得极慢。每拉开一点，天地间的太阳光便集来一点。

　　等弓拉到满，世间阳光集于弓上，竟形成一支光箭！

　　他放开手，箭疾射而出，正中那最后一轮太阳！

　　那金乌哀叫一声，也朝海里坠落而去，天上没有太阳，世间从极亮一下变得极暗，只剩西海边上还有一点残阳的金光。

　　人们又惊叫起来：“疯子！他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

　　姬扬迈开步子朝西海边奔去，越跑越快，身形竟也越来越高大。

　　须臾间竟追上了西坠的最后一轮落日，从金乌腰间拔出一只光箭来，随手一抛，那光箭坠入海中消失不见。

　　姬扬双手托起金乌，继续往上跑。竟生生又把这最后一只金乌送回了天上！

　　那金乌吓得魂飞魄散，丝毫不敢动弹，就这样稳稳挂在天上。

　　阳光柔和，正像是十日之灾还未发生的时候。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女丑也久久回不过神来，看着天边的巨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人依靠自己的力量，原来不必祈求上苍吗？”

　　姬扬站在最后一轮太阳的旁边，感受天地间逸散的金色的太阳神力都朝自己涌过来，混杂着一些纯白的人的信仰之力，还有一丝绿色的力量。

　　姬扬把那绿色的力量挑出来放在手心：“巫力吗？倒是稀奇。”

　　身体慢慢被力量涨满，姬扬的身体随着力量的充斥也慢慢虚化。

　　从始至终，他不再看地上一眼。

　　女丑看着天空中渐渐消失的巨人身影，提笔写道：

　　“初，十日当空，草木焦枯，生灵涂炭。羿射十日堕于西海，复悬一日于天，救万民于水火。苍天无眼，而黎民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