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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决定 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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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生意不温不火,婆婆年纪大,身体不好,也不能劳累,所以一般巳时才开门。
奚宁喝了婆婆煎的药,整理好药柜,把大门打开,便坐在了婆婆旁边。
她到药铺已有半年,起初只是帮忙拿药、制丸。
后来婆婆也教她行医诊脉,慢慢地,药铺的各项事宜都交给了奚宁。
婆婆只坐在旁边,遇见疑难杂症,奚宁拿不准的时候,才开口指点一二。
往常刚开门是没有什么生意的。今天却不多久便来了一位执扇的公子。
那公子见了奚宁,眨眨眼,笑道:“体虚畏寒,还劳大夫看一看。”
说着找个凳子坐下,手一伸,放在了奚宁面前。
奚宁也笑了起来,真伸出手给他诊起脉来。
方玉衡装模作样的问:“怎么样?该吃什么药?”
奚宁笑着摇摇头。
婆婆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哼一声:“没病,吃什么药?”
方玉衡也看向婆婆。
一双深深凹陷进去的鹰眼,鹰钩鼻,脸上沟壑纵横,神色不善,左眼红斑阴沉沉的,看着是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太。
奚宁忙拿纸笔写:婆婆,他是我的朋友。
奚宁拜托婆婆看一会店,方玉衡便拉了她到城里最大的酒楼里,点了一桌子菜,边吃边聊。
“你怎么没跟着大小姐回长留?”
傅箐箐两月前养好身体,就来找过奚宁,要带她一起回长留。只是奚宁担心方玉衡,要留下等他。
这是奚宁给傅箐箐的理由。
实际上,半年来在药铺,虽然灵气不足,修炼的速度远不如在长留的时候,但奚宁和婆婆相依为命,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温馨。
婆婆刀子嘴豆腐心,看着不好相处,对奚宁却算得上倾囊相授。
在长留,人人都能用灵力,只有她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但在冀城,在这一方小小的药铺里,没有人会用灵力。
只要她用心去学,甚至因为良好的记忆力,她比常人都学的快得多。
从识记药材到现在能独自行医问诊,所有的事情,她都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办到。
比起长留仙山,她这样不能用灵力的修士,好像更适合这方寸人间。
只是这些小小的心思,自己能做到的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要说给别人听,总有些难为情。
于是面对方玉衡的问话,奚宁只是摇摇头。
“那你是等我一起回去咯?”
奚宁还是摇头。
方玉衡一扇子轻敲在奚宁头上:
“小傻子,难道你要留在冀城?我看那老太太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会说话,被卖了都叫不出来。”
奚宁拿纸一笔一划写:婆婆待我很好。
“那你要想好了。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想回长留就难了。”
奚宁坚定的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这个决定,她已经想了半年,不会后悔。
方玉衡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清如镜,明如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他扇子在桌上轻敲,沉思半晌,无奈拿扇子点一点奚宁的额头:“得,小丫头翅膀硬咯。”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把金刚符和裂地符来,又添上几张神行符。
“要是有人欺负你,金刚符往自己身上贴,裂地符就往别人身上砸。有多少砸多少,用完了我再给你送。
要是想回长留了,你就用这神行符,回去的路总记得吧?”
奚宁笑着推回给他:我不能用灵力。
符篆都需要灵力驱动,奚宁用不出灵力,这些符篆拿了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那也先拿着,有总比没有好。”
奚宁推不过,各拿了三张,整整齐齐收好。
吃了饭,方玉衡送奚宁回药铺,看着奚宁走进去,回头笑着朝他挥挥手。
想起药铺那老太太鹰一样的眼睛,到底不放心,往身上拍了张敛息符悄悄跟上去。
·
奚宁回到药铺,婆婆正坐着闭目养神。
风一吹,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婆婆睁开眼,看见药铺里除了奚宁,还进了一只躲躲藏藏的小虫子,也不放在心上。
她细细打量着奚宁的眉目,冷哼一声:“你要跟着那小子走了吧?”
奚宁一愣,认认真真写给婆婆看:婆婆,我不走。
婆婆上上下下打量奚宁,看她神情不似作伪,幽幽道:
“木火双灵根,天生哑疾,能修炼,但用不出灵力。
这样的人,你是世界上的第二个。”
奚宁睁大眼睛,这些她从来没有和婆婆说过。
“你才炼气二层,没什么感觉。越往后,会发现经脉越滞塞,修炼寸步难行。只能做个凡人。
了不起,比一般人多活个几年。”
婆婆的声音微微沙哑,在小小的药铺间回荡。奚宁的心猛地跳起来。
“常人的身体是一片湖,灵力像水,可进可出。
而你的丹田是一个‘渊’,像归墟一样,水能进不能出,所有的出路都被封死了,所以也叫你口不能言。”
“用药鼎熔炼百种千年灵药,化为灵气蓄积在丹田中,再用鼎加以炼制,使它们化作灵液,固化丹田。
把整个丹田填满。你的丹田就会变成一枚‘丹药’。”
“成丹的那一刻,丹气辅以雷劫,就能冲开你身体的禁锢。
从此以后,你不但修行无碍,甚至修行速度会比别人更快。”
哪怕奚宁从知道自己不能使用灵力开始,就一直暗暗说服自己做个凡人。听到这种崭新的可能性,还是觉得心怦怦跳。
“但如果失败,”婆婆的声音更低:
“丹气和雷劫之力也会让你经脉具废,从此连凡人都不如,后半辈子只能靠灵药吊命。”
“你每天喝的药,就是加固经脉用的。你要是愿意,就赌一把。要是不敢么,”
婆婆目光从方玉衡藏身的角落扫过:“就叫这小子带你走。这三个月喝的药,就当是你的工钱。”
方玉衡被点出来,也不躲了,收了敛息符站在奚宁旁边。
奚宁心里乱乱的。
在今天,或者说半年以来,她打定主意做个凡人,而且安然自得。
可是现在,婆婆的一席话,又扰乱了她的心。
如果有修行的可能,如果能看看外面广大的天地,谁又甘心做个凡人,困于这一间小小的药铺呢?
可要是失败了呢?虽然婆婆说后半生可以靠灵药吊命,但她知道,有一个比那更残酷的结局。
这是一个赌局。用自己的命赌一个可能的未来。
婆婆半年来苦心经营,把这个选择摆在自己的面前,必然有她想要谋取的东西。
但是她半年来和婆婆朝夕相处,也相信婆婆的为人,婆婆不会害她。
方玉衡虽然不说话,把选择的权力交给自己,但扇子捏的紧紧的,想必是希望自己说“不”,然后带她回长留。
小姐待自己情同姐妹,虽然人不在这里,但要是知道了,也一定不同意。
她一定会说,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个才认识半年不知底细的人,用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是为不智。
还有已经去世的爷爷,其实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孙女平平安安的过这一辈子。
怎么想,她都应该说“不”,然后安心做一个被护在羽翼下的凡人。
可是自己呢?
奚宁这个人,心里怎么想呢?
她从来是随遇而安的,也从来没有什么大志向。
总是左右摇摆,也没什么坚定的意志。
荀长老敦促她修炼,她就苦修不缀。
方玉衡拉着她说没什么大不了,她也就顺其自然。
真的用不了灵力了,她心灰意冷,也能说服自己做个凡人。
要是说“不”,也不过是回到婆婆开口之前,自己还是安安心心做个凡人,不是早就想好的吗?又有什么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呢?
可是她才十八岁。假如长命一点,活到百岁,那就还有八十年那么长呢。
八十年,就日复一日的看着一间清冷的药铺吗?就一天天拣药、诊脉、采草药吗?
奚宁听到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不”。
她一个孤儿,这尘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东西。就是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如果没得选,她可以平淡一生。可是既然有机会,那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心里那个说“不”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奚宁看见自己拿起笔,写:婆婆,我要试一试。
婆婆笑了。
这是奚宁遇到婆婆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那张脸是丑的,笑起来皱纹更多,纠结在一起,反而更怪异,更丑陋了。
但奚宁看着婆婆,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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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掐了个繁复的诀,奚宁一眨眼,就到了一块新的地方。
这地方看不到边际,没有火,但人身处其中,却感到燥热。
正中间是一口大鼎。
这鼎悬浮在空中,通体青色,古朴自然,鼎身上刻满了各色灵草灵药。
“从入鼎到丹田成丹,一共七七四十九天。灵药不仅会进入你的丹田,也会重塑你的肌肤经脉,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但是你必须保持清醒,一旦晕过去了,就功亏一篑。”
婆婆拿出一粒丹药来:“这枚‘聚神丹’可以帮你保持清醒,但痛苦也会放大一倍。吃不吃在你。”
奚宁拿起“聚神丹”,没怎么犹豫,就吞了下去。
“那就入鼎吧!”婆婆在鼎前坐下,手一动,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就出现在指尖。
“婆婆,我能做什么?”
方玉衡一直没说话,此时却开口问道。这是奚宁的决定,他选择尊重,但也希望能尽力帮一帮她。
“老婆子我筹谋数百年,该准备的早都准备了。成就是成,败就是败。你就在旁边看着她吧。”
奚宁握住方玉衡的手冲他笑一笑,双唇微动:不要担心。
她转身走到鼎前。
婆婆一挥手,她就落到鼎里了。
·
入鼎以后,奚宁就不知道时日了。
灵药一株株化开,化作精纯的灵力流入到她的身体里。
肌肤、经脉、丹田一遍遍受着药力的冲刷,甚至被打碎重组。
那幽蓝色的火焰看着清冷,温度却极高,无时不刻炙烤着她的身体。
丹田和经脉像吹气球一样,被涌入的灵气撑得鼓胀,一时又因为灵气的液化而回缩。
灵药的药性并不都是温和的,遇着药性烈的药草,初入肌肤,就像是针扎一样,疼痛非常,液化的过程也比其他灵药慢数倍。
奚宁好几次要痛的晕过去,聚灵丹又不断发挥作用,用加倍的痛苦来唤醒她的神智。
到后来,奚宁连动的力气都没有,躺在鼎里,任由无止境的灵气涌入自己的身体,不断重复冲刷、液化、固化的过程。
她只觉得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处处都是破洞,那些固化的灵药沉积在丹田里,像往身体里塞了一堆小石子,一坠一坠的痛没
有止尽。
等到灵药终于都融入身体,奚宁稍松一口气。
鼎内的温度却再次升高。
固化的灵药在丹火的炙烤下,一点点往丹田里渗,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无数只蚂蚁在丹田里爬。
不知过了多久,奚宁感到丹田和灵药彻底融为一体,在自己的身体里形成了一枚大“丹药”。
隐约听婆婆说了一声:“来了”。
鼎盖被揭开,一道道蓝色的雷电接连劈下,丹田极速转动起来,丹气和雷电混在一起,不断改造她的身体。
经脉被雷电一遍遍碾碎,又被身体里残留的药液一遍遍修复,直至愈加坚固。
等到空中劫云散去,只剩最后一道雷电时,婆婆心念一动,神识探出,竟生生从奚宁的身体里抓出一条火灵根来!
等到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木灵根受天雷淬炼,更加纯粹粗壮,竟补足了火灵根的位置!
奚宁终于晕了过去。
昏迷前最后一刻,她看见方玉衡冲过来,喂了一枚丹药给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
再醒来时奚宁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试着运转青木诀,木灵力从指间钻出来,怯生生开出一朵小花来。
奚宁怔怔看着。
婆婆递过来一枚丹药:“这是‘地缺’,取北海无口羊的角炼制而成,可以治好你的哑疾。”
奚宁吃下丹药,试着开口,从未说过话,声音哑哑的:“婆……婆……”
“怎么?我当不起你一声师傅么?”
奚宁一愣,开口唤道:“师傅……”
婆婆神色不变,声音却柔和许多:
“你的火灵根我给你取出来做了丹火,这鼎和你算得有缘,就当我这师傅送给你的拜师礼了。”
奚宁接过婆婆递过来的小鼎,发现竟然就是帮自己重塑身体的大鼎。
知道这鼎的珍贵,奚宁问道:“婆婆,这鼎有名字吗?”
“一口破鼎罢了,有什么名字。”
奚宁摸摸鼎身,鼎上纹路古朴玄奥,不似现在修真界的样式,她看着却很喜欢,笑道:“那就叫你古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