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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生 阵法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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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将吴七缨传送到距离沧溟山最近的地点,即为鹿氏所管辖的岳山城附近。在修真界家族之间有诸多之于彼此的约束,例如阵法不能直接布置在对方管辖主城的范围,因此吴氏最多只能将她送到距离岳山城不远处的小镇。
才出阵眼,吴七缨手里紧握的法器一接触到空气便随风消弭。吴且怀送的法器绝非一般,然而抵挡一次阵法就报废了,家主不要太记仇。
“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暂时自由了!小七,你说我要不要先去吃一顿当地的特色美食?”
吴七缨张开双臂,闭上眼,好不畅快。终于摆脱被困了十四年的囚笼,她现在只想高歌一曲!阵眼布置的地点在一片竹林里,相对隐蔽,故而吴七缨不怕有路过的人听见她的自言自语——这是在外人看来的情形,事实上,吴七缨识海中一直有第二道神魂的存在。她偶然的自说自话,皆是与身体里的不速之客交谈。
但是非要说的话,她才是那个入侵者,早在吴七缨诞生意识之前,第二道神魂便已存在了。
神魂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何出现在体内,她一概不知。唯一知晓的只有神魂生前是一名女子,此前已轮回多次,又因神魂是在她七岁那年苏醒的,吴七缨干脆唤她:小七。
【吾此行的目的可不是吃喝玩乐。】
小七冷酷的声音于识海中响起。
吴七缨倏忽睁开眼,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瞳仁因为直视太阳的照射而缩小:“我当然知道,不过偶尔也需要放松,不是么?”
“而且……”吴七缨放下手,“看在我那么卖力给你打工的份上,就别总对我发号施令了。”
小七的声音沉默下去,不再言语。吴七缨满意地笑了笑,随即离开竹林。
她需要的不是处处约束行动的领头人,而是一个地位平等的朋友。
和神魂不同的是,她是转世到这具身体里的异邦人。
她比小七更惨,来历和名字都忘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男是女。
她应当是有上辈子的,并且上一辈子的死法相当凄惨,因为当她从妇女的产道滑出来的时候,那股哀伤的余韵迫使她发出了这辈子的第一次恸哭。
接生的产婆估计都吓坏了,小小婴孩居然能发出如此嘹亮的哭声,竟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同时也因为她的哭声,生母视她为不祥之兆,弃于旁支,任其自生自灭。
本家的婴孩被弃养至旁系,只能说还能活,绝对不会过得很好。凭借着刚转世没多久,脑子里还记得上辈子的生存之道,吴七缨在旁系摸爬打滚,好歹没横死街头。
长到七岁那年,家族的执掌人带着她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来到后院,举行祭坛仪式。也就是在那里小七苏醒,间接将她救下。接着她被吴且怀一眼相中,赐予名字,随后,凭依旁系七小姐的身份,脱离了那些苟刻到辛酸的过往。
苏醒的小七告诉吴七缨,原主,也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有强烈的残念,残念之深竟能困住神魂,教她不能离开。
神魂为此已轮回数次,始终不能达成原主的遗憾。吴七缨瞧她郁结,开玩笑似的说了句要不她帮一下忙,没想这句玩笑话却让神魂彻彻底底赖上了她。
尔后吴七缨便失去了自由之身,开始为完成原主的夙愿奔波。起初她并不乐意,为此与小七吵过几回。但是后面她慢慢就想通了,想着反正上辈子的事情都忘在脑后了,横竖这辈子也没个盼头,便心安理得地接纳了自己的身份。神魂想做什么,吴七缨就跟着做什么,好歹还能有个目标不是。
后来的七年,她都在为履行这个约定做准备——直到现在,她终于迈出第一步。
“看来这回坚决推拒妙音山庄的选择是正确的,接下来要怎么做?”吴七缨边走边问。
为了避免给人带来惊吓,她特地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
【汝就不能和吾在识海里交流么?】
“不能。”吴七缨干脆道。
【混入岳山城,找寻因缘者。】
小七口口声声要找的因缘者到底是什么东西,吴七缨其实半懂不懂。
“不直接去沧溟山么?”吴七缨问。
【得先去看看那个人在不在岳山城。】
吴七缨耸耸肩,不置可否。
即使小七只是作为神魂寄存于识海,吴七缨也不愿意用意识跟她交流。先不说小七到底有没有身体,单论她陪伴了自己度过了那般久的岁月,吴七缨就不愿意以不平等的方式对待她,在她认知里,小七是一个活生生的,和她面对面交流的人。
而且……
“我在旁系杂院偷生时脑海里总会莫名其妙出现的声音,提醒我当下该如何自处,那道声音其实是你罢。”吴七缨突然道。
【……吾不懂汝在说些什么】
吴七缨将双手枕在脑后:“真是不坦率——”
【吾要休眠了,无事莫要惊扰。】
小气声音沉了下去,任她再怎么呼唤也没了动静。
这也太不经逗了些。吴七缨摇摇头无声笑笑。
一路上没了逗闷儿的伴儿,她很快便抵达了小镇,镇上小贩的吆喝声络绎不绝,对于第一次离开鲛海城的吴七缨来说感觉还挺新奇的——才怪。
一眼瞧过去的小吃,全是在鲛海城有的。
出城了,但似出未出。
“糖葫芦嘞~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桂花糕,软糯香甜的的桂花糕——”
“本地特产的岳山矿!打造独属于您的神兵利器!”
吴七缨穿梭在街道上,耳朵已自行屏蔽全小千界连锁的吆喝声。
“站住!你故意撞我弟弟干甚么,欺负他眼盲么?”一个女孩半跪在街口搀扶着一名年龄相仿的男孩儿,确认男孩儿无事之后怒气冲冲地质问一名中年男子。
“谁撞你弟弟了,有毛病吧?”中年男子不明所以,撒开手准备离开。
然而随着围观群众的增多,男子的周围里里外外被堵得水泄不通。
按理来说,类似的普通纠纷平日里并不会有那么多路人围观,但今日这起着实反常到离谱,不仅摊贩扔下手里的活计,就连酒楼里的客人听说了亦闻声赶来——盖因这起纠纷的当事人,实在特殊。
吴七缨本欲直接前往岳山城,不想瞥到那对姐弟的相貌,同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对姐弟的年纪看起来约莫不过十几岁,姐姐穿着裁剪得体的襦裙,但洗得发白的质地无言告知了他们的家境;弟弟被姐姐搀扶在怀中,无神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某处,没个焦点,似乎真如女孩儿所说是个可怜的盲人。两张出奇相似的容貌摆在眼前,不用猜便知二人乃龙凤胎。
但是让人真正关注的地方不在这。
龙凤胎不少见,长着异瞳的龙凤胎可就不多见了!姐弟俩的瞳色一黑一绿,放在清一色单色虹膜的人群里,不可谓不出挑。
“那俩小孩儿招子的色儿咋不一样呢……嗐长那么水灵,是人不?”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书上看到过,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是灵族特征!”
“真的假的,灵界的入口不是老久以前就被关上了,他们自己都出不来呢!”
“魔族都有漏网之鱼,灵族流落在外也不稀奇吧?”
“他们是异色瞳,只有灵族才是异色瞳,绝对灵族无疑!”
“当姐姐的还那么护着弟弟,为了弟弟敢跟施暴者对峙,我心都要化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无外乎都是对灵族姐弟的心疼,以及对中年男子的指责。
中年男子不堪重扰,急忙道:“都说了不是我,之前走过去的时候离老大远呢,我就没碰到他衣角!”
男孩儿低声咳了几下,姐姐连忙给他顺顺背:“撞到我弟弟道个歉也就罢了,可我弟弟患有肺痨,才去药房抓来的药方,现在根本没法喝了……”女孩儿悲痛地扫一眼洒在地上的药粉,几欲落泪,“家中贫苦,我要打好几份工才能给弟弟抓一剂药。可是你不道歉也就罢了,还将我弟弟的救命药摒弃地上!”
她愤怒地冲中年男子喊道。
人群的目光从‘这人怎么没道德’转变成了‘你是畜生吗’的质问。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啊,人家弟弟等着治病呢!还想逃?”
“人家灵族以前帮我们那么多,你还这样对他们,多让人寒心!”
“印堂发黑,浮肿虚胖,我就说他面相不是好人……”
中年男子惨白了脸,冷汗直冒,为了从一众眼神审判中抽身离开,他一把掏出钱袋扔到地上:“放过我吧,是我错了!赶紧带你弟弟拿药去——”
扔完钱袋,男子掉头就想跑,围观的人墙本不想让他轻松离开,继续堵在原地。没料到其中一个人的脚崴了一下,让男子看到了突破口。他疯了一样扒开人群,飞也似的跑走了。
剩下灵族姐弟在原地,姐姐抹干眼泪,起身向大伙鞠躬:“谢谢各位好心人,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就……”说着说着她眼眶湿润,又泛起银光,“我这就带弟弟去抓药,谢谢,谢谢。”
女孩搀着男孩开始往前走,路人连忙给他们让路,不一会儿原本围得严严实实的人墙一哄而散。
吴七缨将这场闹剧从头看到尾,目睹原先对灵族姐弟的身份十分热衷的群众很快散去,各回各岗,仿佛不记得先前发生的一般,她心念一动,目光追随消失在街道上的背影,抬步跟了上去。
……
“走慢一点,别摔着。”姐姐一路上搀扶着男孩儿,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那俩姐弟走出了人群,步伐依旧慢慢悠悠的,看上去仿佛真有眼疾一般。
【跟着他们做什么,汝怀疑他们身上有因缘?】
“不,我只是好奇。你看那俩人,耳廓稍尖,肤色较白,的确是灵族的特征没有错。”尾随他们的吴七缨奇怪道,“但我却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灵族的气息,他们并非修为高深之人,那是如何做到掩盖气味的……”
【他们不是灵族。】小七斩钉截铁。
吴七缨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那就有意思多了。
本意不愿让吴七缨浪费时间的小七:……失策了。
“……姐姐,怎么了?”弟弟疑惑地看着猛然停顿脚步的女孩儿,只见她回头,冷声说道:“何方贼人,还不快报上家门?!”
吴七缨被当场抓包,灰溜溜地现身。
【吾看汝欲如何收场。】小七的语气不可谓不幸灾乐祸。
姐姐一看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不禁皱眉:“你是谁,为何要跟踪我们?”
吴七缨双手合十,万分诚恳:“我只是路过。”
“从镇上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你说是路过?”
吴七缨无奈地叹了口气,多么完美的借口,居然有人不信。
【别侮辱‘完美’一词。】
“好吧,方才那场闹剧我从头看到尾。姑娘,你们其实——”
襦裙女孩儿略微诧异,重新审视吴七缨,眼底布上一层阴翳。
“——其实是在讹诈对吧!”
闻言,女孩儿愣怔,紧张的神情放松了下来:“那又怎样,你还想报官不成?我告诉你,没人会信你。”
“报官?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理由,你们为何去敲诈一个无辜的过路人?”
“无辜?”女孩儿嗤之以鼻,“那是他罪有应得!”
见吴七缨露出好奇的表情,她却不往下说:“你我素不相识,不必知道那么多。你只需明白那贼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哎呀,没想到这人警惕性那么高,吴七缨尤为意外。她思考片状,说道:“我不能听凭你的一面之词,我要问他。”吴七缨抬起下巴示意一旁的男孩儿。
女孩儿一听,将男孩儿下意识护在身后,面对吴七缨的态度亦变得敌对起来:“你要做什么。”
眼见自己被当作恶人看待,吴七缨不为自己辩解,反倒一步步向前逼近:“尽管当年灵界第一时间召集灵族种群,亦还是有少数灵族未能及时赶到。且灵界全面封锁之缘故,这些零散的灵族根本回不去,导致飘零在外。他们或孤苦伶仃死在外边儿,或迫于种种因素选择与外族通婚,诞下子嗣。这个世界将与外族通婚的子嗣统称为——混血。只不过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还有灵族流落外界,因此你们便被当作纯正血脉的灵族……事实上,你们只是混血,对么?”
“……”
“你从何处得知……这一秘辛……”
这算秘辛么?吴七缨不予置评。
“唔呣,大概是书看得比较多吧?别看我这样,还挺爱看书的。”
【翻两下就叫看书,你有愧二字。】小七冷嘲热讽。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儿问她。
吴七缨报上姓名后,她回道:“我叫林浅,树林的林,深浅的浅。你给我记好了——”
【恭贺汝,才出鲛海城便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敌人。】
“这个是将你视为仇敌的名字!”林浅面色平静,但眼里升腾的怒火暴露了她的心境。
是混血又如何,总比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族干净!
吴七缨打断了她的思绪,将之从紧绷的乱麻中解放:“看一下你弟弟吧,别在那纠结了。”
林浅听闻当即查看身边人的情况,只看见他冒着虚汗,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无意识揪住衣服,企图缓解痛楚。
“星雾,你怎么了!?不应该发生这种情况——是你下的手?”她短暂地梳理了当下情况,随即将嫌疑锁定在半路杀出的吴七缨身上。
吴七缨无端背锅,纵使她心态再好也不乐意:“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心里应当有数吧……按眸色深浅来看,你的血脉比较你弟弟还要杂一些。关于方才类似于‘抹除记忆’的手段,应该是灵族一脉独有的秘法,如若说不仅仅限于今日这次,想必一直以来都是由他使用的吧。”
林浅垂下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再三戳穿他们的遮羞布,她只是,只是为了能够一家团聚,为什么要突然跳出来,告诉他们做的都是错的!?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
轻柔拭去弟弟脸上的泪水,林浅拿出一支小药瓶,倒出里面的黑色药丸喂给他:“吃下去就没事了,星雾坚持一下。”
林星雾张开嘴,痛苦地吞咽下去。不消半会儿痛苦的表情化为平静,睁开无神的双眼,缓缓看向林浅。
“你先到老地方等我,姐姐随后就来。”林浅吩咐他,林星雾听闻,依照姐姐的命令起身,直挺挺地往前走了。
送走弟弟,林浅转身,异色双眸幽幽地凝视着眼前人。
“我也能闻到你身上的气息……咸腥,湿润……海边的气味,你是从鲛海来的吧?”
“真好啊,鲛海。鲛人信仰经久不衰,由血统至上理念统治的领土……那是个好地方呢。”、
吴七缨直觉林浅目前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开口想说些什么,可是对方没有给她一点插嘴的机会。
“所以你才看不起我们,看不起混血对吧?毕竟是出身鲛海城的人族,能有此等愚昧、迂腐、低贱的思想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喂。林浅你等一下,没有人看不起你——”
【此人理智已崩溃,吾建议汝撤退。】
“跑?我俩修为差不多,为什么要跑?”吴七缨抚上手镯,准备挑选兵器应对。
【此人练气六阶,若加上暴走的血脉加成……筑基欲破。】
少女拿出兵器的动作一顿,“你说得对,我还是去看看路边的风景好……”
话音未落,林浅的攻势便袭来。其人屈指成爪,看到吴七缨的行动轨迹就乱挥一通,似乎不会正统的体术架势。但奈何修为压制,纵使吴七缨擅长体术,仍免不了被刮蹭几处。
“林浅,你失去理智了,快醒醒!”吴七缨大喊,即使知道毫无作用,她亦抱着一丝希冀——否则照这样下去只会造成她不愿看到的伤亡……
林浅充耳不闻,一心想让眼前这个人消失,好教她再也说不出令人憎恶的话语。
即便穿着长裙林浅的动作亦灵活多变,少女眉目清丽,动容时显得娇艳生花,无恸时便好似一尊塑像生出了肉身一般。
吴七缨不小心看得愣神,没注意让林浅伤了右臂。伤口不算深,却也够她喝一壶的。
“玩真的啊?”吴七缨倒吸一口冷气,“我都不舍得伤害这具身体,没想到让这姑娘抢先了!”
受不了,真心受不了,万一原主的意识还沉睡在某个角落,觉得她没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然后一脚把她踢出去怎么办,那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吴七缨一面躲过林浅的招式,一面与内心作斗争。最终下定决心,一鼓作气。
“对不住了。”吴七缨一把握住林浅的手臂,借力往后一甩,在地面上砸出不小的落地声。
“砰!”
林浅一下被砸蒙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她从头晕目眩恢复过来,才发觉自己趴在地上,煞是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