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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月三十一日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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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的凌晨,她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彼时我正在为假期即将结束而苦恼,坐在床上强撑着睡意,试图让清醒的假期得到微薄的延长。
门铃声来得突然,她像是初秋的幽灵,悄声无息地来,用门铃声将我沉闷的意识唤醒。
我开了门,看见她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淡绿色的碎花长裙,头发梳得规整,整起的麻花垂在两侧。
她一见到我就扑了上来,把我抱得连抬手关门都做不到。
“我们去玩吧!趁着假期的最后一天!”她得意地松手,掏出手机,举着购票成功的界面朝我晃晃,“我已经买好票了,不许拒绝!”
我说好。
她的要求我从来无法拒绝。
于是我们坐上了高铁。
高铁上人不多,但有些闷,我昏沉的睡意袭来,朦朦胧胧就靠在她的肩上将睡未眠。
天空从深蓝色一路逐渐明亮,她推了推我,将我从梦境中唤醒,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红色的日光一步一步跃上山峰,在桥下的流水上肆意流淌。
高铁速度太快,我甚至没来得及数清桥下究竟有多少艘小船,明亮的视野就被隧道占去,忽明忽暗的光线充斥着整个旅途,直到到站下车,才清晰地感受到太阳灼热的温度,抬头尝试直视太阳的时候被刺到流了点眼泪,眨眼的时候红色和绿色不断交织在眼前。
仿佛不是初秋,还处于刚刚放假的盛夏。
我们对着轨道深呼吸,笑嘻嘻地看着滚动屏幕上“禁止跃入轨道”的提示,趁着列车员的不注意,踩在黄线上向出口奔逃,就像是踩在马路牙子上躲避鲨鱼的小时候,向下的出口成为了铁轨,喊着三二一就可以顺着电梯蹦到爱丽丝迷失的漫长洞穴。
租了辆电动车,顺着海滨大道漫无目的地开,七八点的郊区车流不多,偶尔才有一辆从身边掠过,她猛地踩着脚踏站了起来,吓得我差点没能稳好重心,电动车在马路上摇摇摆摆地前行,她在后面大喊,随后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于是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尽力气吼叫,身边却驶过了一辆电动车,皱纹布满面庞的爷爷奶奶踩着铲子等一众农具,好奇地看向我们。
于是我的喊叫戛然而止,剩下的是她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
海风吹久了浑身都会变得粘粘的,我们来到海边的时候海水已然被晒得温暖,太阳大得睁不开眼,只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湿乎乎的气息带着热气攀升,我们的脚被沙子一拥而上地簇拥,靠近海水的时候,蜂拥的沙子又被冲刷得干净,剩下脚后跟慢慢下陷,仿佛成了植物,开始将自己纤细的根顺着自然的魔力扎入海底。
我们租了个游泳圈,她喜欢坐在游泳圈上,我就在旁边拉着,背对着巨大的浪潮喊着三二一跳,我蹦得高高的,海水还是打湿了我的脸,差点喝进咸咸的水,她更紧张,坐在游泳圈上重心不稳,只能一边努力维持平衡,一边用力攥着我的手腕。
深深地,抓着我的手腕。
我们玩得累了,踢踏着海水归入岸边,吃下她带来的零食,坐在沙滩上晒干着自己身上的水分,好像快被蒸发。
夕阳即将到来的时候,她拉着我匆匆换了衣服,奔向高铁。
“时间来不及啦!”
我依依不舍地看着微微有些泛着黄光的海面,最终跟随着她的脚步离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灌上了一瓶海水,像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纪念品,下层还层层叠叠不少我们找到的贝壳,她说回去可以坐着风铃,会很好听,只是我们挑选的都是小小的贝壳,脆弱易碎,光是在瓶子里哗啦哗啦晃动两下,就豁了口子,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钻孔。
千钧一发之际我们踏上了列车,脚底的沙子还未完全干透,列车就驶离了站点,带着我们东倒西歪地再车厢头笑作一团。
找到位置后坐下,我依旧在靠窗的位置,她则坐在我旁边,突然好像一天的愉快都丧失在了飞速运行的轨道上。
“要是这辆列车永远都不会停下就好了。”
窗外的夕阳被隧道的黑遮蔽,黑暗贪婪地吞噬着列车里的光线,把绚烂的色彩从我们的眼中剥夺。
她靠在我肩上的头动了动,手轻轻地、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腕,让我有了些许的痒意,生出了一丝安心感,仿佛我们已经回到了家中,一起坐在沙发上,互相依偎着看她喜欢的电影。
“是啊。”
我还迷恋着黄昏绚丽的景象,目光停留在窗侧,等待隧道的结束。漫长的隧道却如同没有终点一般,黑色将窗外的风景填充完整,不露一丝缝隙。
她直起了身子,发丝顺着我的脖颈和肩膀滑落,将微弱的重量轻而易举地交还给大地。
我在窗户上看见了她的神情。
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向我,神情却并非我所以为的满足,反而带着一丝寂寥。窗户仿佛成为了我们之间的镜子,视线交汇的瞬间像是电路的连通,酥酥麻麻的感受在脑海中噼里啪啦如闪电作响,我看见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怎么了?”
我转向她,手指伸进她的长发间充当梳子,一下一下将有些凌乱的发丝梳理。
她摇摇头,白皙的面庞却突然被橘黄色照亮,金色洒在她的身上,连同脸上细小的绒毛似乎都沾上金色,黑色的眼睛突然被照亮,充斥着红色、黄色、橘色乃至粉色,像是调色盘,还为寻找到最合适色彩的画师不断增添上新的色彩,斑斓之下模糊的轮廓逐渐成型,是我等待已久的黄昏。
我们穿过隧道了。
她用力的抱住了我,双臂将我紧紧箍住,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她瘦弱的双臂轻微的颤抖。
她的嘴唇贴在我的耳垂上,轻柔的触感让我有些恍惚,微弱的呼吸声随着浅浅的气息扑撒在我的耳中,在呼吸声中,我听见了她颤抖的声音。
她说:
“我爱你。”
肩膀似乎有些湿润,泪水打湿了我的衣服,顺着衣服的缝隙流淌在我的背部,很冰凉,明明气温还很高,高铁中的空调吹拂着,却让我无端感到了凉意。
她说:
“忘掉我。”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猛地想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却被她更加用力地禁锢在怀中,隔壁车厢有小孩哭闹的声音,我们这里却寂静如同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却发现面前的他一步一步变得透明。
色彩一步步从我的眼中褪去,海洋的颜色、朝霞的颜色、黄昏的颜色、山丘的颜色,一切都从她的眼睛、她的身体上消失,镜子再也不成为镜子,只是一面透明的窗户,光芒就此消失,我看见了对面的座椅。
身边空空荡荡,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余温,她有些偏高的体温。
但微暖的气息也在空调的吹拂下逐渐消散。
我感到了一阵寒冷。
这样的冷从我的背部蔓延,直至我的身体,血液似乎流通不畅,我感到手脚都慢慢冰凉,发麻,有些茫然地握不住拳头。
最后被闹铃声惊醒。
睡前空调的温度调得有些低,晚上刮起了大风,让密闭的室内也进一步降低了温度,还未拆下的凉席烙着背部,将冰凉的感受传递给全身上下。
胃有些疼,我下了床,光脚走出了房间,打算去厨房倒杯温水。
转角处的巨大墙面还贴着我们的合照,爸爸、妈妈、我、她,就像是一家人一样,热热闹闹地被挤在一个小小的框内,那时候我不爱照相,妈妈一边手拉一个,将我们凑在一起,我无措地低头理着刘海,她则穿着那条绿裙子,依旧梳着双麻花辫,笑意盈盈地看向我,父亲还在一边试图把自己翘起的领子向下压,仓促地举起左手比了个耶。
墙上的电子钟清晰地写着八月三十一日,我这才想起,这是她去世的第一年。
也是我即将迎来的第二个没有亲人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