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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降灾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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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悯黎:“为什么……我还……活着?”
在神都的树林中躺着个瘦弱的男子,一头雪白色的长发凌乱的散在淤泥中,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双眼蒙着一条早已被血水浸透的白布,浑身上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诡异伤口,每一处都可瞧见皮肉之下的白骨。
他气若游丝的喃喃道:“我不是应该死了吗?我怎么还活着?我怎么还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求生的欲望,而是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的癫狂,他好似一心求死般不做挣扎,任凭暴雨侵蚀他仅存的意识。
他究竟是谁?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这浩大的天地间又有几人还记得他的存在。
这还要回到一日前说起————
在人族的主城中有俩人正交谈着什么。
“诶,听说了吗?那个祸害终于要偿命了。”
“真的?他那个爹不是一直护着他吗。”
“千真万确,今日午时就贴出了告示。这消息就不可能有误,我方才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此时又过来一名壮汉:“你都瞧见什么了?快说说。”
“我看见他进了囚车,朝凤泅谷的方向去了,算算时间,此时应该快到了。”
“哼,真是大快人心!就他这种祸害就不应该活在世上!”
一位母亲推着轮椅走上前道:“没错!他就是个祸害,可害惨了我的儿啊!我要让他为我儿偿命!真恨不得亲手将他千刀万剐了!”
定睛一瞧,轮椅上坐着的竟然是个四肢健全的幼童。他的双眼空洞无神,身体一动不动的,就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可是王爷怎么突然就肯让自己的儿子出来献祭了呢?”
“先不说他就是个义子,你也知道,这城墙之外可是围满了其他族中的精兵良将,要不是神官带兵在此驻扎,恐怕他们早就踏破城门冲进来了。而且这僵局满打满算也都快一年了,东西卖不出去,粮食也进不来。不光挣不到银子,再过几日粮库若是见了底,我等都得饿肚子。难不成就为了他一个瞎子,就让这整座城的人都被活活饿死?!”
他们口中的祸害究竟是谁呢?像是犯了滔天大罪一般,人人喊打。
转眼间天色渐暗,此时正直深冬,随着太阳的落下天气也跟着更加寒冷。
山谷间的一条崎岖小道上,一辆破旧的囚车正缓慢行驶着。
囚车中坐着个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八的少年。
他双眼蒙着白绫,身披一件狐裘大氅,一头墨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给人一种冰冷又疏离的感觉。
驽马走的不快,再加地面泥泞难行,兜兜转转已走了两个时辰。
狂风呼啸间潮湿的路面结起一层层冰晶,马蹄走在上面很滑,脚步也放的更慢。
亥时的天气简直能要了人的性命。少年的身体孱弱,再也坚持不住的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唤醒他的是一阵强烈的窒息和浓烈的酒气。
一个看上去瘦削的衙役正粗暴的拎起少年的衣襟,猛的将他拽出囚笼。
少年的手脚早已被冻的失了知觉,“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衙役见状顺势擒住他的双腕,想要将他直接拖行到祭坛的中央。
“我自己能走……”少年的语气有些瘆人,似是没有情感的机器。
那衙役动作一顿,神情闪过一瞬的惊讶。
这少年一路走来一声也没吭,这还是衙役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
少年双腿不住的颤抖着,艰难的从地上爬起,稍显狼狈。
衙役不耐烦地抓住他一只手腕,半拉半扯的就将人带到了位置。
紧接着一只大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少年又被摁回了地面。
双膝触地的一瞬间,难以忍受的疼痛几乎蔓延全身,像是要将他的双腿生生震断一般。他不由自主地皱紧眉头,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他很会隐藏自己的痛苦,就像这一路来的不哭不闹。
四条三指粗的锁链分别束缚住他的手脚,少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的跪坐在祭坛中央。
锁链极长,相互缠绕、交错,最终?末端链接在四神圣兽的口中,那四尊石雕立于高耸的石柱之上,威严又不可侵犯。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锁链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丁零当啷~丁零当啷”
衙役迈着醉醺醺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囚车走去,手里还拿着今早青阳王赏赐的好酒。
很快他就驾着马车踏上了回城的路。
少年虽然看不见,但耳朵极灵。听见衙役已然走远,便开始褪去身上的层层衣物。
一件接着一件,整齐的叠放在一旁。
此时的风竟柔了下来,轻轻的吹过少年乌黑的长发,同时也带落了一滴泪。
这泪中似是蕴含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痛楚与不舍,又像是在于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道别。
他沉默的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剑,上面镶嵌着价值连城的珠宝,随便一颗都能保他吃喝不愁。
这是临行前青阳王塞给他的。
少年双手捧着剑,心中泛起阵阵酸涩。
他是青阳王两年前收养的义子,当时也是腊月寒冬,他一人蜷缩在象姑馆旁的小巷中。
被发现时,他身上已经落满了雪,神志早已冻的不再清醒了,若是没被刚好路过的青阳王贺琼发现,恐是早就冻死在街头了。
那年他也才十岁。
其实他们早就见过了,早在十年前贺琼刚刚继任之时,出海巡视曾在岸边发现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那小婴儿面容极好,肤色白皙,活脱脱像是个瓷娃娃,就是一点,他生来就没有双眼。
当时贺琼就动了想带他回家的念头,但家中的妻子也刚诞下一对儿龙凤胎,不愿再收养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婴。
贺琼心知他自己断是活不成的,便开始寻找愿意收留他的人家。
可惜,没人愿意要他,即使他是个男孩。
一个瞎子,带回去只会成为累赘。他们需要一个能下地,能干活的,而不是一张只能吃饭的嘴。
最终他被一个老妇人收养了去,那老妇人家中贫寒,早年死了丈夫,膝下并无子嗣。
贺琼见她这情况,心里放心不下,但也无其他法子,整个人族只有她愿意收留这个孩子。
后来,贺琼每个月都会派人给这老人家送去一些银两,这样也不至于让这个本就贫寒的家雪上加霜。
直到四年后的一个秋天,属下送钱回来后禀告他,那孩子不见了。
贺琼这四年间一直关注着这个孩子的成长,甚至已经准备将他送去书院旁听。
一下听说孩子丢了,心中亦是焦急。
贺琼径直去了老妇人的家里,想要询问详情,可那老妇人一直说着“不知道,不知道。”
贺琼急了,质问她道:那么大个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你再好好想想!”
这时老妇人才道:“那天我在院头煮饭,他在院外玩儿,一会儿没看着人就不见了。”
贺琼气急:“他一个四岁的幼童,眼睛又看不见,能跑哪里去!?”
老妇人反驳道:“他平时皮得很,说不定就是贪玩跑得远了!”
见得不到有用的信息,贺琼也不再与她浪费口舌,转头派出一支十多人的队伍在周围没日没夜的寻找。
足足寻了五日,可惜周围一点可疑的痕迹也没有发现。
贺琼最终放弃了,但转眼六年过去,他竟在烟花之地附近发现了那个孩子。
贺琼一眼便认了出来,因为躺在雪地中的那个身影,左边锁骨上也与那孩子有着同样的胎记。
这胎记很奇特,像是一个“缳”字,让人印象深刻。
后来贺琼将他带回了家,收作义子,取名云川。
贺琼的亲生儿女分别叫贺丹灵和贺冰轮。这三个名字对应着日、月、星。
似乎他的命运已经走上了好的开始,但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又会是一场磨难。
刚加入这个新家庭不到一年,外族的多方势力就开始纷纷向人族施压。
他们举兵压境,只为让贺琼交出一人。
他们称这人是灾星,是上天出逃的罪犯,是触怒神威的恶鬼。
当然这些说辞并不只出现于外族,人族的子民们许多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口中所说的正是贺云川。
可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因为从贺云川被海浪拍上岸的那天起,后续所有出生的婴儿就都得了一种无解的“怪病”。
患病之人皆是眼神空洞,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似乎根本就没有灵魂。
说得直白些,其实就和“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最初没人认为这件事与贺云川有关系,都还算积极的四处寻医问诊,希望可以治愈这种“怪病”。
但凡间的寻常郎中又怎能有治愈之法,后来那些不愿放弃的人又接二连三的到各处庙宇请愿,希望天廷可派神官下界来拯救他们的孩子。结果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神帝罕见的没有理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