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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西行太原 只道太子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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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臭奴才,本小姐看得上这簪子是你们的荣幸,居然还敢拒绝!你们哪来的胆子,是不把我们平远侯府放在眼里么?!”
谢莹口中呵斥着,指挥她手下的丫鬟仆妇上前欲抢夺。
掌柜的将捧着托盘的店伙计护在身后,躬身抱拳致歉:“二小姐,不是小的们不肯,定制的款式只有这一件,这簪子是有主的,主家早就定下了。本店的珠钗样式还有很多,小的亲自陪您挑选,二小姐觉得可好?”
“当我们平远侯府给不起银子么?!凭它主家是谁,我家小姐想要便是我家小姐的。主家若有不服,只管让他去平远侯府说理,需要你这掌柜来指手画脚么?!”谢莹身边一个嬷嬷越上前,趾高气扬指着掌柜鼻子嚷。
她的穿着比其他仆妇考究得多,说不定是谢莹的乳母。
迈下最后几步台阶,我冷笑一声,“这是谁家的奴才,好大的口气!大呼小叫跟泼皮无赖一般,你家主子就是这样管教你们的么?!”
认出我的声音,谢莹回过头,眸中涌起厌恶之色,“巫小云,怎么哪都有你!本小姐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见我下楼过来,店伙计便护着托盘躲在我身后。
拈起赤金绞丝簪体,凤首垂下的瑞鹿灵芝祥云如意香囊珠链映着天光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我细细抚过簪头繁复的累丝点翠纹饰,白了谢莹一眼,“你的事儿,本大小姐才懒得理会。但这簪子,可不是你说想要,便能要得到的!”
掌柜躬着身子挪过来,歉声道,“大小姐,这簪子本是要最后过过眼再打包送去府上,不巧被谢二小姐看到了……”
“我明白,不干你们的事儿。”我颔首示意安掌柜的心。
也就谢莹这种人,专爱抢有主的东西,仗势欺人惯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家门槛够不够高!
谢莹自知抢不过我,嘴上却不愿落下风,“巫小云,你不过一个边堡来的野丫头,有爹生没娘养,有什么好得意的,凭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将簪子交给掌柜,我转过身活动两下手腕。
“怎么不说话?理亏就开始装哑巴了?!”
看我没反应,谢莹以为戳到我痛处,得意起来。
真是聒噪!
她不知死活非要往跟前凑,那就怪不得我了。
“巫……巫小云……,你放开我……”谢莹两手抓住我手腕使劲挣扎,鬓发都弄散了,垂落下好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看上去好狼狈,好过瘾!
她身后丫鬟仆妇惊呼着想上前,被我一眼刀瞪回去。
作劲捏紧谢莹下颌关节,我在她耳畔吐气如兰,“不会说话便少说,倘若管不住嘴,我不介意帮你松松骨头!”
笑话,当本大小姐边堡这些年是白混的?!
就谢莹这号人,拆她个胳膊卸她个下巴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之前没搭理她,是不想闹得太难看,可有些人就是不识趣,偏偏给脸不要脸。
谢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白着脸呜咽不清朝里间求救,“……娘,娘你快来啊!”
里间“哐——”一声清脆的茶碗与桌面碰撞的声音,随即一贵妇人扶着丫鬟的手匆匆迈步出来。
贵妇人一身品蓝织锦团花外裳,头上插金戴银好不奢华,虽芳华不在却风韵犹存,眉眼间能看出有谢谨的影子。
正是平远侯府谢侯夫人。
她刚才一直在里间,全程没有出声,眼瞅着自己女儿吃亏这才急吼吼出来撑腰。
瞧着谢侯夫人满面堆笑走近,我这才松开手。
谢莹猛咳两声,粉白的脸颊两侧有清晰的指痕,她捂着脸噙着泪水同谢夫人哭诉,“……娘,莹儿好疼,这巫小云霸道得没边了,您快替女儿教训她!”
谢侯夫人心疼地抚上她闺女的脸蛋子,转过头面带薄责,张了张嘴还是放缓了口气,“小云,大家都是自己人,莹儿不懂事儿,你告诉我我自会好好训斥她,可你这……这下手也忒重了些。”
我没接话茬,虚虚行了见礼,“侯夫人,若是其他物件,谢二小姐看上我会考虑相让,唯这簪子不行。”
“这是我嫂嫂为外祖母定的生辰贺礼,慕家老太太生辰在即,还望侯夫人见谅。”
“哦——原来是慕老太太的生辰贺礼,倒是我们唐突了。先前我瞧这簪子式样精巧新颖,多了句嘴,莹儿便想着将它买下。这孩子实心眼儿,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小云你就不要同她计较了。”谢侯夫人一面安抚谢莹,一面避重就轻为她开脱。
本来也不想跟她们纠缠打口舌官司,我点头示意便想折身上楼,谢侯夫人却拉住我。
“小云,相请不如偶遇,这两年你不在京中,都好久没见你了。今日有缘,可巧前日刚得了上好的雾峰贡茶,你随婶婶回侯府一道品鉴可好?”谢侯夫人一副热络模样。
谢莹扯着谢侯夫人的衣袖,“娘,您糊涂了,那样的好东西巫小云她配吗?她都对我动手了,您还请她干什么!之前下帖子她都不来,根本没把咱们平原侯府放在眼里。巫小云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们都围着她转!太子哥哥是一个,还有……还有吏部尚书家那个傻小子,听说也被她忽悠得团团转,我哥真是昏了头了!”
我气笑了,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诋毁人,想败坏我的名声,可她自己又能好到哪去!
把太子殿下都按我头上,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当别人都是瞎的,当初厚着脸皮“太子哥哥长”“太子哥哥短”追在太子殿下屁股后面,太子殿下对她没兴趣,谢莹转头就把怨气撒我身上,好似是因为我才毁了她的大好姻缘。
我真的好奇,来日若谢莹知晓,太子殿下宁可喜欢一个抛头露面的酒家女都不要她,她该气成什么样子。
“胡闹,不许乱说!”见我面色不虞,谢侯夫人轻声呵斥谢莹。
谢莹急得直跺脚,“娘,你怎么总偏向外人!我哪有胡说,分明就是巫小云她勾三……”
“阿莹,不得胡言!”一道冷冽肃然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话音未落,谢谨大步跨进门。
他头戴赤金红宝冠,一身松石绿束腰箭袖,外罩深一色的织金滚镶褡护,身形颀长器宇轩昂,往厅堂一站便镇住了谢家这对母女。
看来,谢谨在侯府的威望颇高。
自他进门,谢莹就老实地像只鹌鹑,叫了声“哥”,便躲在谢侯夫人身后,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谢侯夫人看见儿子,眉目舒展一脸慈爱,“大郎,你今日下值倒早,怎地有空闲来这里了?”
“母亲,阿莹这个性子该好好管教了,不能再纵得她口无遮拦。”谢谨气势满满,一开口就是大家长做派。
谢侯夫人佯怒,嗔道,“哪有这样说自己妹妹的,莹儿还小……”
“小么?阿莹与小云同年,按月份她比小云还长了数月。小云两年前就离家求学,现在更是能独当一面。您看看阿莹,哪一样是她能做到的?!”谢谨沉声数落,一点儿情面也不留。
当着我的面受斥责,谢莹怎么忍得了。
她气得又想流泪,“哥,你明知道我最不喜欢巫小云,还拿她跟我比。你太过分了,我讨厌你——”
说完,谢莹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谢侯夫人慌忙指使人追,临走前还不忘捶谢谨一拳,“就知道欺负你妹妹……”
冷眼瞧着这一家子的闹剧散场,我晃悠着欣赏柜台内各种珠玉首饰,谢谨则款步从后跟上。
“谢世子今日得闲,不需要服侍令堂回府么?”
“方才,让你看笑话了。阿莹她不懂事儿,母亲也骄纵惯了,还请小云你多担待。”
“……”
她骄纵惯了干我什么事儿!
若不是等着店伙计打包簪子,我现在转身就离开。
脑子里乱七八糟盘算着托辞,南宫越意这时喜笑颜开从楼上“咚咚咚”跑下来。
“呦——,这位就是谢世子吧!早就听小云说起过你,闻名不如见面,真真是一等一的人才!”
谢谨微微一怔,唇角上随即扬起弧度。
面上挂不住,我咬咬牙回头瞪南宫越意,“我什么时候跟你提过……”
南宫当我是空气瞅都不瞅我一下,甩着帕子越过我径直扑向谢谨。
从我身边过时,还故意撞上肩膀,撞得我一趔趄。
这家伙,刚才闹的时候在楼上看戏躲清闲,现下谢家那对母女都走了,他又跑下来搞什么鬼?
“谢世子青年才俊,不知何处高就啊?”
“世子跟小云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世子得闲了可要常来,我这里备着好茶,随时恭候!”
南宫越意围着谢谨热络地攀谈,还逮着空闲贼眉贼眼冲我挤眼。
一定是籽言那个大嘴巴,不知道她都跟南宫越意添油加醋说了什么,南宫越意一脸当场抓包的得意。
在我快要忍不下去的时候,掌柜的终于捧着朱漆描金的螺钿小匣出来了,镶嵌的图案是很应景的寿比南山。
不得不说,流光阁在这方面足够细心妥帖。
没打算道别,我拿上起身就走。
“且慢——”谢谨唤住我,“小云,我送你回去。”
我赶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回……”
还没说完,便被谢谨攥住手腕。
“……你,你放开!”我一时羞恼,使劲儿挣却挣不脱。
南宫越意坐在旁边翘着脚嗑瓜子,支着耳朵听我两这边的动静,这一下嘴吊成个圈,大的能塞下一整个炊饼。
“小云,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要么,同我一起坐马车。要么,”
谢谨一顿,薄唇抿起,“我抱你骑马,当着全京城人的面,一路骑回巫府——”
“你自己选!”
谢谨依旧捏着我手腕,黑曜般的眸子一瞬不瞬俯睨着我。
心惊肉跳看着他,脑子被他身上的荼芜香熏得有些迷糊。
谢谨像是这样莽撞的人么?
可心里却明白,这事儿他肯定干得出来!
南宫越意被勾得瓜子都不磕了,鬼鬼祟祟起身往这边又凑了两步。
一个愣神的功夫,我已经被谢谨拉上了马车。
进了车厢,我使劲儿挣开谢谨的手,靠着车窗尽量远离他。
谢谨也没再勉强。
马车开动,车内案几上,博山香炉内燃着的荼芜香幽幽袅袅。
两人静默了一段时间,还是谢谨率先打破沉默。
“小云,这次回京,你,好像变了一些……”
“有么,我怎么没感觉。”我挪了挪坐姿,很不自在。
谢谨笑了一下,“上次西山游园,我以为你会去。”
“啊,我……我临时有事,所以……”
“你总是这样,”谢谨轻叹一声,转头看过来,“你知不知道,每次你拒绝的理由都很蹩脚。”
“……”
我一噎,心中莫名涌起一丝负罪感。
使劲儿掐了掐手心,想把那种烦人的感觉赶走。
“那是事实,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因为心虚,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谢谨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也不再说话。
车厢内又是好一阵尴尬的静谧。
绞着手指盼着马车快点儿,还好路程不远,终于熬到家门口。
道了谢起身准备下车,手腕蓦地一紧。
“小云,你……有心上人了?”
车帘掀起一角,谢谨的半边面孔掩在阴影里,声音带着一丝痛楚。
“不是洛少鹄,是谁?!”
耳根一热,我慌忙否认,“你乱说什么,你怎么也跟你妹妹一个样!”
谢谨手上不松,眸色沉沉凝视过来。
被他盯得发慌,我使劲儿抽出手,“有劳相送,时候不早了,世子还是早些回府吧。”
门房迎我进门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谢谨的马车还没有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启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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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开业后,生意一日比一日兴隆。前期准备充足,这本在意料之中。
因着那五千两是大哥给的,所以他便有了查账的理由。
大哥有令不能不从,我将这些日子的账目整理一番,乖乖递到他面前。
大哥的书房我来得不多,每次来都不由得噤声。
书房里几乎都是兵书,一面行帐那么大的大明九边图,旁边还专门摆了个兵器架,上面挂满了刀枪剑戟,全是大哥搜罗回来的宝贝。
恭敬立在一旁,想等着大哥看完账本就走人。
这边巫尚书慢条斯理翻看一遍,终于合上账册。
我轻舒一口气,准备上前收回账簿。
“茶楼的生意已步入正轨,你这两日收拾一下,回趟太原。”巫大人端起茶碗吹了吹,埋头饮茶头都不抬一下。
“回太原?!”
我懵了,“为什么?”
“是这样,”巫大人犹豫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辞,“福升酒楼经营不善,那东家想出手,好拿钱回乡养老。”
“所以呢,这跟让我回太原有什么关系?”
巫尚书起身,踱步到兵器架前摆弄那些宝贝。
“酒楼我已经盘下,晋商商会有一只商队过两日回去,你正好跟上一起。具体的事情,我已经跟商队的人交代清楚了。”
原来他早已盘算好,根本没打算同我商量就直接定下了。
“哥,你也太独断专行了,从来都是这样,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
虽然很久没回去过了,可大哥这样行事总让人心里不舒服。
在朝上这样也就罢了,在家里整天也搞这出。
心念一转,我忽地反应过来,“哥,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打算让我从书院回来,书院食堂那事儿就是你的借口?!”
巫大人停了停擦拭枪头的手,没有回答。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好啊,”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乌金枪。这些宝贝他平常碰都不让别人碰的,但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我也顾不上了。
“是你想让我回来,还要找借口把错都安到我头上,连亲妹妹都算计,有你这么当哥的么?!”
回忆起受罚那些日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想直接拿枪杆揍他几下!
面对我的控诉,大哥罕见地没有发火,他扶了扶额,“我同你嫂嫂商量好了,这一趟回来,把天一镖局的白虎分号交给你管。”
天一镖局?!分号?!
“真……真的么?”我被这个大惊喜砸得反应不过来。
天一镖局是嫂嫂未出阁时一手创办的,当年的容家大小姐也是世家女子中排得上名号的人物。领着镖局走南闯北,机缘巧识得大哥,两人一见钟情,便再也分不开了。
成婚后,嫂嫂虽退居幕后,但天一镖局威名不减,更胜往昔。
镖局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分号,分别负责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生意。
我早就缠过嫂嫂,请她松松手,让我代管镖局过过瘾。可大哥却说我总惹事不靠谱,若镖局交到我手里,那还得了。
是以,一直没能如愿。
现在大哥金口一开,终于可以如愿了!
“打虎亲兄妹,哥您就放心吧,回去这一趟,我肯定把事情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我拍着胸脯保证。
“这两日便要出发,我得赶紧回屋收拾东西。”
将乌金枪递还回去,我卷起账本立马开溜。
虽然大哥提前跟商队打好招呼,我还是换上了男装,对外称是巫家族亲。
商队领头的老板叫李长青,常年往来于京城山西一线。
这个李长青大高个,外表敦厚淳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精明。
因着巫尚书的关照,他对我很是恭敬。
一路顺顺当当出了居庸关,快到怀来时,商队被一支兵马拦下。
李老板吓得赶紧带上银两,前去请求通融。
我下车往那边看,这波兵马人数不算多,没有挂纛旗,不知是调防的京城守卫还是回京述职的边将。
过了一会儿,李老板气喘吁吁地回来喊我,“巫公子,前面贵人说是您的朋友,请您过去一叙。”
谁啊,这么大排场!
我认识的贵人是不少,可谁会在这个时候带人马来这里?
等到了李老板口中所说的贵人马车前,我一眼便认出车前守着的那个护卫。
就是上次在宁王府外抓我的那个栾璟!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恨恨瞪向他。
栾璟被我盯得一个激灵,僵硬着身体站直,不敢直视我的视线。
既然栾璟在这儿,那车里的贵人是谁就不用说了。
只道太子殿下派他出来巡边,没想到已经走到这里了。
莫非,他是专程在这里等我?
心头不由得一阵窃喜。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还不快上车?!”那道熟悉又好听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带着嗔怪还是一样的悦耳。
“来了来了,小人这就上来。”
屁颠屁颠爬上车驾,还不忘扭头再瞪那个栾璟一眼。
这家伙呆头呆脑,都不知道帮忙拿个踏凳!
掀开车帘,还不待看清车厢内,便被一只结实的臂膀猛得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