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不至》君澄

3、枉凝眉 金鱼困于城

　　看到这条消息，闻晏一时没有回复。

　　载满打工人的电梯在六楼停下，闻晏左手端着冰美式，指间夹着工卡，右手握着手机，臂弯挎着帆布包，走进了办公室。

　　她的工位在最里边靠窗的位置，抬头能看到对面的大楼和楼宇间露出的一小片天空。正值上午，玻璃外墙反射着天光，刺眼又夺目。她放下东西，擦了擦指头上的水，这才腾出手来，回复黎墨：

　　【咱们吃什么呀？】

　　那边一时没有回答。

　　兴许是在忙吧。
　　闻晏边想边给电脑开机。

　　她所在的这家公司主营业务是舆情处理。听上去高大上，日常项目其实是帮各种机构监听网民发言。简单来说就是，上网吃瓜。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嘛。

　　不过，人可以休假，网民冲浪却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昨天休了一天假，这会儿积压了不少东西。

　　她才转正一个月，又刚和家里闹翻出来住，押一付三交完房租后，身上剩的钱不多了。可不能因为工作上出纰漏害得下个月啃泡面。

　　等待电脑启动的过程中，闻晏啜了口咖啡，一股难以形容的呛人味道苦得她蹙起眉头。很快，口腔适应了这股味道，她埋头投入到工作中。

　　“小闻，在忙工作啊？”办公室的周姐突然拍了下她的肩膀，关切地问，“你谈朋友了没有啊？我有个侄子，比你大三岁，人长得周正，性格也老实，不是那种出去乱搞的孩子，蛮适合过日子的。我给你看看照片。”

　　她注意闻晏有段时间了。这女孩子工作上勤快又细心，长相端庄，平时穿着打扮也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安分的好姑娘。人家常说，娶妻当娶贤，说的就是闻晏这样的。

　　闻晏连忙摆手：“谢谢姐，但是不用了……”

　　“哎，你别慌着拒绝啊，”周姐点进她大侄子的朋友圈，当着闻晏的面翻起照片来，“知道你脸皮薄，容易害羞，但你好歹先看看照片再说嘛。”

　　一张照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闻晏眼里。

　　图片发布时间是昨晚。

　　照片上，七八个大男孩站成一排，其中一个怀里抱着篮球，冰冷的灯光从头顶洒下，落在男人们笑容满面的脸上，瞬间定格成永恒。

　　而那群男人里，有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就算只是一晃而过，闻晏还是准确捕捉到了黎墨脸上那抹淡到极致的笑意。

　　所以昨晚，黎墨不是加班，而是跟人打篮球去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为什么要骗她是加班去了呢？

　　他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躲昨天的约会啊？

　　“看看看，”周姐放大图片，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就这个，长得还不错吧？”

　　闻晏心里乱糟糟的，她对着周姐勉强一笑：“不好意思啊姐，我有男朋友了，我今天工作有点多，姐你要不等我先忙完了再说？”

　　“有男朋友了啊？那可惜了。”周姐惋惜地走了。

　　闻晏叹了口气，正打算接点水去，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起屏幕一看，是她爸打来的。

　　这个点来找她，有什么事吗？
　　会不会是终于想通了？

　　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闻晏推开椅子，起身，走到僻静处，接起电话：“喂？”

　　“你去和季家大公子吃个饭，”闻父口吻公事公办，通知她，“定的是静安公馆，今晚六点，别迟到。”

　　话里话外，不像是父亲对女儿说话，倒像是领导向下属下达指令。闻晏早已习以为常。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的，曾经的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孩子和爸爸妈妈都是这样的。直到认识了黎墨。

　　“季家找我有事？”闻晏疑惑。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年轻人互相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你穿随意一点就好。”闻父说的隐晦。

　　闻晏蓦然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爸爸，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相亲？”

　　“我不去，我有男朋友了！”

　　闻父声音严厉了起来：“收起你的任性，季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也知道，能攀上季家这棵大树，对你以后、对我和你妈妈两家的生意都有好处。你要真放不下这小打小闹的恋爱就婚后再谈，像我和你妈妈一样，各玩各的，到时候没人管你。”

　　“我说了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闻晏直接挂了电话。
　　这是她头一次极没礼貌的单方面挂断电话。

　　回到工位，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手机屏幕亮了亮，闻父发来的短信，警告她这场相亲宴必须去。

　　以及黎墨姗姗来迟的消息：

　　【抱歉，我以为你不去了，中午和其他人约了】

　　闻晏趴在桌上，仰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像被一大团乌云塞满了，沉甸甸的。

　　今日多云，太阳只在清晨时分浅浅露了一下脸，厚厚的云层掩盖这位神祇的真容，堆积在天空与屋顶的分界处，卷舒开合任自由。

　　她的郁闷在午饭时到达顶峰。

　　十二点，其他人三两成群呼朋唤友一块下了楼，没人叫闻晏。闻晏自行下了楼。今天中午沈成欢说要来视察她的工作环境。

　　“顺便给你贴个秋膘。也不知道你怎么吃饭的，上次帮你搬家也没在你家里看见辟谷丹啊？都快瘦成一道光了，黎墨也不知道管管你。”沈成欢在电话里吐槽她。

　　“路上堵不堵啊？我到楼下了，今天还有点热，我先去买两杯奶茶吧，你喝什么？”闻晏问她。

　　“请我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啊？好啊，我要芋泥啵啵，其他随便你。等你买好了，我估计也差不多到了，咱们待会儿见面吃什么？”

　　“江浙菜你吃吗？我这附近有家做扬州菜的馆子，师傅手艺还不错。”闻晏极少说随便，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沈成欢答得爽快：“行，那就听你安排。”

　　“先挂了，付款。”

　　奶茶店甜蜜的香味萦绕在鼻尖，点完单，闻晏靠在一边，视线朝外投去。隔着雾蒙蒙的落地玻璃，可以看见美食街上走过挽手带笑的情侣，走过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走过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树影森森，人流之后，街对面正对着的玻璃窗露出一点色彩，两道人影相对而坐，男人的脸她如此熟悉，像繁盛的枝叶、花果、树根下露出的腐烂的苍白的骨骸，令人悚然。

　　奶茶店门口，风铃随风飘动，叮铃作响，店员手中冰块撞击，清脆一声。

　　“不好意思，奶茶先在你们这里放一会儿，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指甲在手心掐住红印，闻晏浑然未察。

　　她突然出现的时候，黎墨正把木筷递给韩静雨。

　　看到她，黎墨动作一顿。

　　“怎么了？”背对着闻晏的韩静雨也察觉到不对，转过身，看到了杵在那里的女孩子。

　　店里光线黯淡，她站在灯光下，斑斓的光影在她精致的眼角眉梢投下阴影，是坠落在她眼底的遥远星辰，灯下看美人，朦胧销魂。

　　韩静雨不明所以：“她是？”

　　“以前的邻居，小时候的同学。”

　　黎墨答完，抬起头，轻车熟路地安抚闻晏：“这是韩静雨，我项目的美术，她帮了我大忙，我请她吃个饭。晏晏，别闹。”

　　气氛隐隐凝重起来。

　　闻晏紧抿着唇，固执地盯着黎墨，一秒、两秒、三秒……久到韩静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黎墨，逐渐看出点眉目来。

　　韩静雨打了声招呼，自觉离开了。
　　只剩闻晏和黎墨。

　　她还在看着他。

　　委屈在心里翻滚发酵，眼眶不自觉红了一圈，闻晏眨了眨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闻晏想，她现在满腹的疑问，心里积压的酸涩，原本都是能忍的。曾经的她，陷在一种漫长的委屈里，默默忍受了七年，没身份嫉妒，没资格吃醋。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她不再是那个没有身份的暗恋者，她是他的女朋友，她应该有资格过问这些事情……吧？

　　或许，她的行为在他眼里只是在无理取闹。

　　窗外，金鱼形状的云朵悠悠游过狭窄的天空，被灰色楼厦切割为大团大团的碎块，困在城市中。

　　她低头，直视黎墨棕黑色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