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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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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蒋嘉得知了安歆吞食大量安眠药,入院接受治疗,至今生死未卜毫无苏醒迹象的事。
蒋嘉突然想起,那天上午,乌云层层叠加看不真切,抬眼望去压在头顶的灰暗笼罩着雾气弥漫。安歆对她说“不是我不乐观,每当我鼓起勇气准备走出困境时,就会出现下一个困境,越来越感觉是一个死循环。
这也让我知道,人最不能原谅的,莫过于被迫从真诚的热情中醒悟。明白那个曾令他们寄托了全部希望的人,正是他们失望的人。
我渴望得到爱,得到家人的重视,却从来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阿姨你知道吗,我曾经养过一只小狗,它像我一样,从小就离开家人。我以为我们俩会一直在一起。
但是有一天,爷爷把我的小狗弄丢了,我一直在找它,但是永远都找不到了。丢失的小狗,让我感受一部分自己也丢了。
后来我意识到,小狗再也找不到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不能互相理解的事情有太多了,就像他们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对小狗比家人还要亲密、为什么我对弟弟、爷爷、奶奶、爸爸像不熟悉的陌生人,为什么我总是常常泪流满面,为什么我不知足在看似幸福的家庭愁眉苦脸。
希望大家就都放过彼此。人都会变,不要再投放过多期待,也不要再各自为难了,我太容易崩溃了,在大家都在营造过的很好的时候。我只想嚎啕大哭躲在角落和流浪狗抱在一起。”安歆声音哽咽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蒋嘉当时静静听她倾诉,她甚至希望安歆可以痛痛快快哭出来,宣泄掉所有破碎,窗外的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秋雨连绵,雨季漫长。
潮湿的空气让每个人都觉得像濒死在水里的鱼一样,拼命喘息却得不到足够的氧气。粘腻的肤感让衣服粘连在身上好像在雨中淋了很久,久久得不到爽利的解脱。
“阿姨你看,又下雨了。这雨季从来没有延续这么久,久到我以为每天都该下雨。这场雨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学会了打伞,可是伞也骗我,因为伞是为雨准备的,不是为我,当我质问伞的时候,雨停了。是啊,雨总会停。可被淋湿的我从未从那场大雨里走出来......可是我不会怪老天下雨,但我不会忘记没有伞的日子,换句话说,我不会怪这一切,但我不会忘记每一次难过的原因。”
窗外是满世界急躁滂沱的雨,屋内人眼前几乎要被这片阴暗遮的失去了一切色彩,像是雨水刻意模糊了世界的帧频,放慢这场雨的坠落,只是唯一可经的路面仍旧淌着不太干净的水,无从下脚处,不依不饶浸润着路人鞋底的尘土。
蒋嘉很心疼眼前的女孩,她知道,正因为安歆太至纯至善,太通透,才会被伤害的如此之深。纯良是好,亦是坏。太善良,只会伤害自己,蒋嘉希望这道理,安歆能明白。要学会为自己争取,要学会无视他人的目光,要学会身带荆棘。她见安歆没有再开口,斟酌地讲“这世界,太多人、太多事我们无从评判,也无法一较高下。但你要记得:永远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也不要把苦难当做成长的勋章。被雨淋湿的小狗也很可爱,悬崖峭壁上也会生出漂亮的花。你值得温暖的拥抱和大声的盛赞,这是世界对勇敢者的奖赏。”
蒋嘉看着外面的氤氲,又看向面前捏着手指拼命克制情绪的女孩,继续开口道:“你看着雨季绵延无尽头,我们仿佛永远都被雨季困住。可是能走出雨季的,从来不是伞。而是不惧蹚湿的自己。淤青迟早都会好的。那是对勇敢者的慰藉。”
可是蒋嘉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是:伤在骨子里的伤,就算好了,每逢下雨时都会隐隐作痛。她知道,安歆伤到了心里,她能为这个女孩做的,是帮她建立强大的心理防线、让她在面对伤害时,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以最积极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也拥有钝感力和松弛感。不再惊慌失措无处遁形。和填补她糟糕的感情空白,只有这样才能让安歆,过的相对轻松。
多年后的安歆,回想起当时,她已经忘了,当年她为何要执着于不属于她的东西,或许人生本就是失望的堆叠。无处安放的执着早已化作灰烬。她也早已明白,小时候不过是困在爱与不爱的枷锁之中,他们是否爱她,在长大后的安歆眼中都不再重要。
因为她一路过来都在自我治愈,自我完善,她在愤懑和怨怼中冷静和沉默下来,这一路步步都算数。后来的她觉得世间自有因果,冥冥之中也既定安排,人生是单单向不可逆的轨迹。对她来说,这此程山高又路远。如果身处泥泞,只能遥看花开,一生中她唯一需要回头的时候,是为了看自己到底走了多远。即便是这样,成年后的安歆,即便过得再快乐,突然想到那些瞬间的时候,都会以最快的速度黯淡下来。多少束光都照不亮,让她痛不欲生的东西,像根刺种在她心里,让她接下来多少年,都一碰就疼。
太久了,久到记忆模糊,又仿佛是昨天。
是啊,频频回首这条荆棘窄路,才发现她是一路苟延残喘,每天都在抵抗泪水与负面情绪的战火交加,具有随时坍塌的隐患。生活也虚了焦,远方世界糊成一团,就好像康庄坦途从来轮不到她来行走,生不出羽翼也化不成北溟鱼,看不清,迷了路,跌跌撞撞磕的满身伤疤,有的被时间抹平,也依旧在骨子里留下浅淡的淤青。正应了蒋嘉未说出口的后半句:“伤在骨子里的伤,就算好了,每逢下雨时都会隐隐作痛。”
原生家庭的不幸,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一辈子的潮湿,终将伴随我们的一生。
抢救室里,仪器滴答作响、此起彼伏,安歆身上插满了管子,身边围满了人,正如她小时候出生时的阵仗。他们其中有很多人在知道安歆病了时,都相当诧异,不明白为什么在最漂亮的年纪如此想不开,不明白为什么生命如此脆弱。
另一边,托安歆的福,张玺对学生们的处罚,慎之又慎。他怕出现第二个安歆。校方甚至还为学生们安排了从前没有的课外活动。赵宁知道那是因为安歆,王梓麒常常在想,如果他没有和安歆袒露心声,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周常宇跟安歆虽然之前就是同学,但他只知道安歆打小就成绩好,学习不费劲,到哪都是老师的掌中宝。偶尔有老师看不惯,安歆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却也因为她成绩好,也忍着不好发作。四个人的小团体,因为少了一个人,气压骤降。
在安歆昏迷的第二天清晨,她的意识开始复苏,只能凭微弱的意识动动手指,她努力的想睁睁眼,却怎么都掀不开沉似千斤的眼皮,很快她再次陷入昏睡。安歆细碎的动作,被她哥哥收入眼底,他迅速反应过来,按下呼叫铃,众人看他不解,“安歆动了!手指动了一下!眼球也动了!”他激动说。
安歆跟这个便宜哥哥并不熟悉,他是安歆姑姑的儿子,也就是不久前自杀的姑父唯一的孩子,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也是安歆的噩梦,逢年过节去姑奶奶家拜年,她都要领着小安歆去陆澄房间看满墙的奖状。许是当时的安歆太小,还不知道这是老一辈暗暗的较劲,那时,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压抑。虽然觉得满墙的奖状让人羡慕,也仅仅是羡慕而已,安歆不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姑奶和奶奶向来不和,那是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与她无关,姑奶在安歆和她堂弟安杰之间,倒是偏心的紧,每年给安歆包的红包都要比安杰多出厚厚一摞。
医生被陆澄的呼声唤来,对安歆做了系统全面的检查。发现安歆有苏醒的迹象,但是由于体力大量透支,再度陷入了昏睡,需要“能醒就好,能醒就好”祝国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