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齐东野人

2、队伍

　　什么是高三？

　　你是学校学生群内年龄最大的那波人，走在路上看见弟弟妹妹们会不自觉地发出感慨，其实自己可能就比他们大了几个月。

　　你是家里最重要的人，从步入高三的那一天起，你就短暂地，成为了家庭金字塔的顶端人类。

　　你开始会因为时不时闪现的即将要高考的念头而逐渐拥有逼仄的紧张感。

　　你会计划高考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光是想象那些画面，就感觉自由的空气大波大波地涌入胸腔，将整个人循环一遍。

　　高三确实像打仗，但这是一场实打实的心理硬仗。看似所有人都在与你并肩战斗，实际上是孤独的浴血奋战。

　　孟聿选了走读。

　　五点五十，警报声响起——并不是哪里有突发事件，这只是她的闹铃——在一众悠扬缓和的轻音乐起床铃中，她挑了这个挑战心脏极限的，她说这个提神醒脑。事实证明是这样的，困意还大面积笼罩着孟聿的身体，但脑子已经一秒被警报声突袭了。

　　妈妈立马打开了房门，她比孟聿兴奋多了，这是她女儿高三生活的第一天，必须以极佳的精神面貌出门。

　　“起床吧宝贝，高三咯，加油加油！”

　　六点零五，孟聿坐上心爱的小紫——这是她的小电驴，外壳是偏紫调的雾霾蓝，得名小紫。她戴好口罩，戴上头盔，钥匙进孔，一转，出发。

　　果然，罗已经在门口了。罗是一班的班主任。

　　孟聿在罗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进了门，其实现在教室里只有三分之一人，但罗的凝视着实让人头皮发麻。因为现在教室里居然还只有三分之一人。

　　照例掏出水杯放稳，没再有多余的动作，孟聿直接抽出语文书，开始重复地背诵古诗文。

　　早读六点半开始，之前的早早读不限时间。六点二十八的时候，罗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停下。

　　好巧不巧，周洲这时候来了。

　　他还从前门进，孟聿心里暗暗啧了两下，赞叹这个男人的勇气。

　　“周洲，过来一下。”罗暂停了集体讲话，面色沉重地看了周洲一眼，又抬抬手让大家继续读。周洲走了一半停住，点了点头，伸长手臂直接把书扔向半米开外的桌子，顺便对前排的施科烁吐了吐舌头。

　　大家都看着罗和周呢，孟聿自然也看见了。“这还敢耍宝呢，报到都不来，今天又踩点，老师的大宝贝就是不一样噢？”孟聿半开玩笑地对施科烁阴阳周洲，她是施科烁的同桌。

　　“他昨天刚从青岛玩回来，潇洒得很。”施科烁顺手扶了下眼镜，摇着头无奈地说，“罗的每日一谈从周兄开始咯，照他按座位顺序的尿性，下个……”

　　周洲进来了，他挠了挠头，目光毫不掩饰直勾勾地冲向孟聿，下一秒向窗外歪了歪头。

　　“是你。”施科烁一脸了然，这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幸灾乐祸了一秒，“走吧~”

　　孟聿秒接收了，低头叹了口气，起身。两人在狭窄的过道擦身而过。

　　“小聿，感觉怎么样？高三了，有没有什么不同的？”罗矮矮胖胖的，戴着副半框的方眼镜，度数极高，属于一摘眼镜换个人那种。他半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两只手交叠着相互摩挲。问候很亲切没有杀伤力，罗的脸上也是关爱的慈祥的长辈笑容。

　　孟聿此刻正盯着罗的小拇指的指甲发呆，这只指头的指甲比其他都长一截，孟聿在脑中快速地思考它的用途。她等着罗苦口婆心长篇大论呢，没想到上来先问候了一通。

　　“还不错，没有很大的感觉。”她没有撒谎，至少目前是没有很紧张的。孟聿已经深谙平常心的重要性了。

　　“好，不要掉以轻心，去吧！老师相信你。”罗拍了拍孟聿的肩膀，“叫一下施科烁。”

　　结，结束了？孟聿楞了一下，说了句好，不明所以地转身走进教室。

　　施科烁已经自觉地起身了。这默契是两年七百多天培养出来的。

　　“老罗跟你说啥呢？”周洲话对孟聿说，但眼睛盯着藏在语文书下的物理卷子，手也忙得很，在草稿上刷刷移动。

　　孟聿是在老老实实读语文的，她是语文课代表，该做的事还得做。她身子往后一靠，头稍稍偏一点，“他居然问我最近怎么样，好吓人。感觉像临终关怀。”说着像被冷空气袭击了一样，抖了抖肩。

　　还是那么黑色幽默，周洲笑出了声，眼睛没从卷子上离开。罗对他也这么说，看来这是到高三改路子了。

　　现在还没宣布，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明天就要开始回头考了。所谓回头考，其实就是开学考试。一中最喜欢在各种长假短假结束之后立马考试，贴心地给老师一个释放情绪的机会，给学生一记响亮且疼痛的脑瓜蹦儿。

　　孟聿他们已经把新课学完了，复习推进的七七八八。暑假虽短，好歹也休了个把星期的。隔这么些天没考试了，再来还是有些陌生感，让人感觉怵得慌。

　　施科烁回来了，又托了托小眼镜，孟聿经常嘲他鼻梁低，架不住个小镜框。其实是施科烁强迫症，喜欢眼镜贴睫毛，往下掉一分就浑身刺挠。

　　周洲在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很久，他一时半会找不到突破口，打算先停笔读书了。施科烁一回，就看见孟聿和周洲两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

　　眉间充满了疑惑。看来大差不差。孟聿了然，转头和周洲相视一笑。

　　罗暂停问候了。他小步走回讲台，面色凝重拍拍手像是准备起义。意料之内的，先问候，后试探，再演讲。先抑后扬，起承转合，孟聿在心里用语文答题模板分析了一遍这段鸡汤的情感表达效果。

　　“明天开始回头考，考三天。考场等会让学习委员贴前面小黑板。暑假在干嘛马上见分晓。其他的不多说了，下课休息一下。”

　　班里默契地传来几声叹息。开学第一天照样半死不活。大家不约而同地将最佳的精神面貌留给高考后的那个暑假。

　　果不其然，安静紧张的氛围一下子有些不适应，所幸第一场是语文，孟聿在后半场找到了状态。还算顺利地结束了考试。

　　孟聿他们班基本都是全理，理科班的现状就是语文和英语会在夹缝中生存。孟聿的七选三不如语数英，尤其是化学。

　　这次化学是孟聿考的最后一门。她感觉很不好。收卷出考场，一班大部分人都已经结束了考试，开始滔滔不绝地对起答案。孟聿把2B铅笔扔进透明拉链袋，直接回教室了。她今天不想吃饭，有机式填满了她的胃。

　　教室里空无一人。唐溏在隔壁考场，糟糕，她忘记等她了，等会又要被说一顿。孟聿看见化学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拿着问卷，突然一阵心虚涌上心头。叶老师朝孟聿笑了笑，“感觉怎么样？”又是这句话，这回孟聿不敢说好了，她回了一个勉强的微笑。“这张卷子有点难的，不过没关系，找到问题就解决！”

　　叶老师确实是个很积极的人啊，她很好。孟聿心想，愧疚感也来了。一门拉五门，这很让叶老师没面子。

　　她把考试袋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垂在椅子上。闭眼。开始冥想了。

　　“哒！”弹指的声音。不用说都知道是谁。孟聿眼睛都懒得睁开了。“你这么快吃完了？”她掀了掀嘴皮子，“化学难吗周洲，我感觉我不太行啊……”孟聿认命地向后仰，把头搁在了文忠的桌上。

　　周洲也没吃饭呢，他考化学时很想上厕所，一交卷就冲出去释放小我了。错过了正好的饭点，那干脆别吃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让他去吧。

　　他一身轻松，哼着小曲回了教室。结果看见孟聿一脸无欲无求地坐着，入定了一样。

　　“施主，化学考不好也可以修到无我境界的。你这表情让我害怕你要超度。”

　　孟聿眼疾手快抓起考试袋向左敲了一把，周洲没躲，笑嘻嘻地接下笔袋，在孟聿桌上一屁股坐下了，顺手拉开拉链拿出她的化学问卷开始端详，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孟聿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不愿再挣扎。“选择错几个，眼神告诉我。”周洲选择题的正确率高得很稳定。大家把他当参考答案对。

　　周洲在看有机题，这道有机他觉得出得很精彩，是有点难的。孟聿卷子上的答案跟他一样。

　　他捏着卷子轻轻敲了一下孟聿的脑袋，“孟老师聪明得很！”说完就转身出去了，不回头地挥了挥手。

　　孟聿知道他去找化学老师了。但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怪奇怪的。

　　“孟聿！你狗啊，又不等我！狗比你守信！”不用说，唐熙凤用膳完回来了。孟聿很佩服曹雪芹老师，“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句形容真的太贴切太生活了。这就是经典啊。孟聿暗暗称赞。

　　“化学炸了。”孟聿半死不活地张嘴。果然，对于在苦海里挣扎得奄奄一息即将溺亡的学生来说，同类的痛苦比自身的痛苦更具有吸引力。

　　唐溏注意力立马转移了。她因为愤怒扭在一起的五官突然无力地散开了。眉毛像猛地来了个两百斤壮汉的跷跷板，直接从地窜上天。

　　“啊！孟老师我也完了，选择难无机难有机也难，啊啊啊啊啊！”唐溏手抱头仰天长啸，“叶老，徒儿给你丢脸了！”

　　孟唐化学困难组成立好久了。二人你追我赶，战况激烈。

　　周洲拿着卷子回来了，手里转着红笔，施科烁跟在他后头一起进了教室。

　　文忠刚好也接完水，看见周洲回来了，站着，等他进去。孟聿也站起来了，施科烁得进去。

　　施文周三雄的化学都在年级前列。罗这样排座位别有一番用意。庆幸的是孟聿悟到了；不幸的是暂时还没见效。

　　之前叶老师用过一个办法，就是经典又老土的小组比拼。这个小组的名字最后是周洲想的。

　　“要不我们叫九又四分之三吧？”周洲狡黠地扫了其他二人一眼，最后看着孟聿。

　　文忠说：“你剽窃JK罗琳啊？”施科烁听笑了，“听不懂哦，请周兄告诉鄙人何意。”

　　周洲嘿嘿两声，“咱仨化学还可以吧？那孟聿呢，她的学号是九号……”话未毕，孟聿一记白眼，“感恩化学三雄捎我一个哈，还挺会羞辱人。”周洲笑开了，“语文一救三，化学三救一，不亏吧？”

　　“哈哈哈——”三人都笑开了。

　　“我选择居然错了一个，两分啊！我恨，我愤怒。”施科烁作势用头砸墙，文忠和周洲选择都没错。

　　“孟老师战况如何？”施科烁头靠墙居高临下地看着孟聿，今天孟聿怎么这么美，他陡然想。

　　“人家就比你多一个，进步飞速哦~”孟聿刚想说没敢对，周洲先开口了。说完还给孟聿竖了俩大拇指。

　　“真的假的啊？”孟聿一下子喜上眉梢了，这说明她这次运气不错，好几个拿不稳的都对了。她难掩喜悦，在施科烁高高仰起的下巴那挠了挠，像在逗狗。“施科烁啊施科烁，我这次估计要超过你咯。”说完立马喊上唐溏飞出教室。

　　施科烁还没反应过来，她挠我了？抬手摩挲了下自己的下巴，结果被周洲一巴掌拍掉了。

　　“她有机也对的。”周洲扔下一句话，直接撑着文忠椅子翻出去了。

　　老师改卷改得飞速，卷子还没讲评完，成绩出的差不多了。孟聿年段二十多去了。这算她的常态了，每次回头考都无法考出水平。接着就会渐入佳境。

　　罗找孟聿谈话了，虽然他也发现了这个小姑娘就是有这么个情况，但是依旧叮嘱她要抓紧。

　　孟聿走到名单前面，周洲考得很不错，至少在前十稳稳的。哎。她转过头，寻觅着周洲的身影。他还在位置上。他一定在做物理。
　　孟聿很佩服周洲对物理的热爱程度。虽然他为了分数还是要雨露均沾，但是他在写物理题的时候神情是不一样的。曾经孟聿问过他为什么这么爱物理，还开玩笑说周洲对女朋友不一定有对物理这么忠心耿耿。周洲没有放下笔，他抬起头对孟聿说，“物理已经和我的灵魂缠绕在一起了，女朋友的话，应该也会一起缠绕着我的灵魂吧。”

　　孟聿绕过讲台，走到文忠的位子上坐下。她知道周洲知道她来了。因为周洲没问。

　　周洲之前不喜欢别人在他写题的时候打扰他，但他发现孟聿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会觉得很安心，很享受这段时光。这就是爱，淡淡的爱，他知道。

　　孟聿看了他一会，收回了目光。就这么坐在文忠的位置上。两人都无言，这好像已经成了一种默契。走廊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吵闹，但这小方很静谧。

　　周洲终于把最后一小题做出来了，他现在很开心。总有人说物理很难，他也知道物理很难，他就爱这弯弯绕绕破土而出的感觉。公式不是公式，单位不是单位。能量守恒，他愿意给物理固定份量，而欧姆衡量的是满满爱意。

　　“走吧，跑步去。”周洲转身一只手撑着桌面，对孟聿说。

　　孟聿盯着他的眼睛，三秒之后，笑了一下，露出深深的酒窝，起身了。

　　两个人极速冲了一千米，在起跑的地方减速了，开始走路。两人都在喘着粗气，一停下来，汗就起了反应开始往外不断渗出。无言地走了一圈，周洲已经恢复正常心跳了。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几步以外的孟聿。

　　孟聿总喜欢跟在别人身后走路。大队伍出行，她总是在队伍的最后，她觉得这样很没有负担，而且不用思考走向是哪。

　　“孟聿，为什么你总是比别人走得慢一点？”周洲看着她，好像能在她脸上看出答案。

　　“这样没有负担。”大概过了五秒，孟聿给出了答案。她现在跟周洲并排了。她现在已经超过了周洲。

　　周洲往前走了，现在他们又并排了。“可是冲在前面可以比别人先看见风景。”孟聿转过头看他，他们的眼神撞在一起，不知道谁被撞飞了。

　　“你怎么知道前面的是风景？万一是飞来横祸呢？你也是最先受伤的那个。”孟聿没有把眼神移开，她继续说，“我是说，我不确定前面是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知道对我来说，是否有必要去当那个第一个看风景的人。”

　　“看风景只是小类，一种可能，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分类讨论……”
　　周洲还没说完，孟聿加速了，她在慢慢恢复之前的速度。周洲直接被她甩开好长一段，他无奈地笑了，抓了抓头发，追上去。

　　高三的生活比想象中的累，但大家有目标。孟聿觉得自己冲不起来，因为她不知道该走向哪去。她习惯了跟着大队伍低头走，但她现在突然居然觉得很可怕，周洲知道自己享受争先的感觉，但她好像没有那么追求第一。

　　没有大队伍的那天，她要怎么走。

　　一个月后的月考，孟聿考了第八名，又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周洲第十六，因为他语文选择错了五个。

　　他本人好像并不是很着急。但李老师着急，就像是叶老师对待孟聿的化学，只有这门不行会让这门课的老师丢面子。周洲被拉出去谈话好几次，孟聿也是，因为她的化学进步了，周洲的语文没有。

　　孟聿出来的时候周洲还在门口没走，她怒了努嘴，盯着周洲摇了摇头。“你让我很没面子，好像光顾着自己获利了。你知道吗，李老师的话我听着就是‘你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了’大家要互相帮助。谁知道我多冤？”

　　周洲摸了摸她的头，孟聿挑了个眉。他知道李老师肯定不是那么讲的并且孟聿在开玩笑。这次的选择他做得太粗心了，但他也是真没有孟聿那样的语感。这确实是孟聿独有的。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问你选择怎么做的时候吗？”周洲低头看着她说，“你说你该背的都背了，剩下的全靠感觉。”

　　孟聿没有说谎。她从小看书，一半是被妈妈监督的。阅读量确实起了很大的帮助，再加上天生对语言的敏感性，自然看起来就有些神乎了。语文卷常常会出超纲的词汇读音，其实孟聿也没有见过，但她就是觉得这个字应该搭配发这个声。周洲说这是她的超能力。可能是吧。

　　“多跟我待待吧，吸收一下我的天地灵气。下次争取全对。”孟聿又露出酒窝笑了。周洲也看着她笑。好可爱的酒窝啊。

作者有话说

　　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