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记1927》宋香山

5、北京02

　　皇后辗转反侧，以泪洗面，夜不能寐。风吹动了床边的帷幔，她起身披上一件外罩，挪步到庭院里。深秋傍晚的庭院里，四周是皇城的雕栏玉砌，华丽庄严。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下来，她站在这空无一人的皇宫里，万千的悲伤压在心间，举起衣袖擦拭脸上的泪水。想起当年年少时，跟皇上在这里的欢声笑语，仔细听仿佛还能听到声音。
　　神情恍惚之间，她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看到皇上的銮驾由远及近。她立刻拼命朝门外跑去，被门口站岗的卫兵拦下。她看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那只是一连串的雷声。
　　长空骤变，秋风凛冽，浮云从四处聚集而来。雨水倾盆而泄，把她浑身都打湿了，泪水混合着雨水，哭声夹杂着雨声。
　　她再也无力支撑看到辰星在东方升起，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一切曾经的幸福和允诺都是虚幻。那个曾经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皇上，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在某个温柔乡里酣然入眠，断然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这无人问津的宫殿里，苦苦的等着他，孤独终老。
　　电影结束了，“剧终”两个字缓缓的打在了屏幕上，电影院的灯亮了起来，观众的掌声如雷鸣一般响起。几乎每一场放映都一票难求。报纸的娱乐版几乎都被张织语和明星公司制作的这部《皇后的末日》给占满了。
　　“《皇后的末日》票房达100万银元，为史上最卖座电影”， “张织语小姐实为现今演艺界悲剧圣手，其角色让人悲痛唏嘘，爱中生怜，浑然天成，毫无做作”，“张织语小姐芳龄20，据传被多位富商苦苦追求”。
　　而今天报纸的头版，是张织语凭借这部电影，得了电影皇后的头衔。张桂琴握着报纸，虽然自己大字不识一个，但只看标题下配的整版照片，仍然翻来覆去的看，心满意足，喜笑颜开。
　　照片里的张织语，穿着绣着凤凰的丝绸旗袍，围着狐裘披肩，半低着头面向镜头，
　　眉毛又弯又细，挂在洁白的额头上，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朦胧暧昧，眼角眉梢全是风情。鼻子小巧挺拔，尖尖的下巴，带着一丝俏皮。
　　雍容华贵，风华绝代。
　　“阿贵啊，再去买它一沓子回来，寄回去给乡下的亲戚们哪”，张桂琴举着报纸跟张织语说。
　　“说什么呢，妈，让人笑话死了都！”，张织语一边对着镜子往脸上扑着粉，一边笑着白了她妈一眼。
　　“那怎么啦，我女儿是电影皇后呐，是大明星呐！那个什么蜻蜓啊，晓曼啊，通通被我女儿比下去！怎么的！厉害不厉害！你赚多少钞票啊，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嘞！”，张桂琴一边说，一边嚷着饿了，要吃夜宵，让佣人上碗鲜肉馄饨来。
　　”就说让你离开那个穷照相的，那个李什么志平的，看看得到好处没有！你看唐家少爷多有门路，多有手段。给你介绍明星公司的沈老板、沈夫人，专门找人给你写剧，让你当女主角嘞，对你是关怀备至，死心塌地！” 张桂琴放下报纸，从盘子里拎过一串葡萄，揪下来一颗剥了皮递给张织语。
　　“人家是摄影师，妈你别乱说了，小心遭报应呢。我要出门了。” 张织语接过葡萄，把籽吐到餐桌的盘子里，看了眼表，马上要到半夜11点整。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淡粉色塔夫绸的裙边有点皱，用手擦了擦，拎起包要往外走。
　　“我说女儿啊，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儿。
　　别看你现在正是当红，可是烈火烹油长久不了的，女人的青春啊就像花一样，过了这岁数，就没人看了。别每天傻乎乎的，就知道情啊爱啊的，趁现在这热乎劲儿，给唐少爷当个大奶奶。听见没啊！吃碗馄饨再走啊！帮我跟唐少爷问个好啊！”
　　张织语头也没回，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的出了院子，一辆黑色别克车就在门口等着。东四十条的昏黄路灯下，看到耳坠子的闪了一下，车就飞一般的开走了，直奔六国饭店。月光下的北京，像是深海，缓慢又静谧，一只黑甲楸急匆匆的跨过马路，向黑暗中爬走了。
　　张织语在车里困的直打瞌睡，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想要补个妆精神一下，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就像自己的路，糊里糊涂，连滚带爬，就到了现在。
　　打一出生，妈妈就难产死了，父亲也不见了踪影，从小便被街坊叫做扫把星。后来谁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被尚氏电影公司烧水做饭的张姨婆给收养了。小时候总是过得太快，来不及记住什么，就已经长大了。
　　因为生的可爱漂亮，人又机灵，从小在片场里满场跑，也没人拦着，还经常能帮忙打打下手，演个小配角。
　　那时候，她就认识了初来公司的摄影师李志平。他年轻有为，才华横溢，两个人很聊得来。后来长到十几岁，出落的越发漂亮，正赶上公司要拍一个剧，全国挑选女主角，已经成为公司中流砥柱的李志平二话不说，推荐了张织语。
　　当然，她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女主角，并且一炮走红。那几年真快乐啊，跟李志平情投意合，琴瑟和鸣，这个时间两个人肯定正甜蜜的在北海遛弯，或者在电影院看电影。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慌忙用手去擦，又怕妆花了，赶紧拿出粉饼在脸上拍了拍。还好前方渐渐变得繁华起来，有了光亮。路边的饭店和酒馆灯红酒绿，反衬在车窗上，似梦似幻。
　　前方灯火辉煌的大楼，就是六国饭店，虽然已经过了午夜，但是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反而比白天还要热闹的多。这里是京城最著名的豪华酒店，法国人盖的。远东的军人、外交官、间谍、政客、商贾，全都云集于此，竭尽所能的交换一切可以交换的东西。
　　就在车快到的时候，张织语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跟司机说，别停车，一直往前开吧，无论去哪里，别在这里。但是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调皮和臆想，她永远说不出。
　　车到了正门口，酒店的金经理自来给开车门，笑容满面的把她从车上扶下来，引她直奔二楼的总统套房。推开门，房间有点暗，昏黄的灯光下，烟雾缭绕，墙壁上的藕荷色鸢尾花图案，反而更加醒目。
　　深棕色皮沙发上，坐着唐千里和另外两个人，举着酒杯叼着雪茄，在小声交谈着，前门的黑色茶几上，放着两瓶威士忌。
　　唐千里见到张织语来了，立马站起来跑到门口，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了句，“终于等到你了，美人”。
　　回过头跟她十指相扣，笑着对着大家说，“两位，这是我们中国的第一个电影皇后，张织语小姐！”
　　张织语望过去，仔细的看了下这两个人。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穿着深色中式长衫，沉稳老练，脸方方正正的，留着胡须。另一位年纪较轻，带着一幅金丝眼镜，气宇轩昂，儒雅瘦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