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记1927》宋香山

3、香港03

　　眼前的这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红色天鹅绒的旗袍，画着浓妆，黑色的眼线，绛紫色的口红，头发梳成一个低低的发髻。
　　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带着一对珍珠耳钉，一条镶嵌了蓝宝石的钻石项链，手腕上带了一块劳力士的金表，右手食指上是一块翡翠戒指。
　　虽然满脸皱纹，微微有些驼背，但是精神矍铄，说话依然洪亮，有底气，踩着一双小高跟鞋，旁边跟着她的菲佣。
　　这可不是普通的老太太，是曾经火遍两岸三地，风华绝代的首届电影皇后张织语。从默片时代就开始在北京演戏，得过三届香港金象奖影后，和最重要的终身成就奖。
　　李青柠只在金象奖颁奖的现场，作为观众看到过她在舞台上领奖。虽然她已经有90多岁了，但一笑一颦仍然光芒四射，能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张女士，我是，我是，您的影迷。我叫李青柠，我…”,见惯了大场面的青柠都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啊，虽然你演的剧我一部都没有看过”，说完张织语狡黠的一笑。
　　李青柠也笑了，“您真可爱”，她情不自禁的说。
　　“对了，你为什么说这不是慕鸿皇后呢？”
　　“DARLING”，青柠刚要说话，唐明朗已经到了二楼，“你怎么在这啊，大家都在找你”。突然他看到了张织语，三步并做两步赶紧跑了上来。
　　“AUNTIE，还准备去房间请您下楼呢”
　　青柠有点纳闷了，疑惑的看着他们。
　　“这臭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还这么高的时候，就坐我腿上玩”，张织语笑着说。
　　“明朗，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青柠娇嗔的对唐明朗说。
　　“现在不就知道啦”，唐明朗过来搀着张织语，“这就是我要给你的惊喜，让你亲自看看自己的偶像”
　　说着唐明朗又过来拉着李青柠，一边一个人走下楼去。
　　众人围在楼梯下，看着他们三个缓缓从楼梯上下来，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厨房推来了三层高的蛋糕，李青柠把第一块蛋糕呈给了坐在沙发上的张织语。
　　“来，坐我旁边。一看见你，我就喜欢，跟我年轻时候长的一模一样，多漂亮。以后你别见外，也叫我AUNTIE吧”
　　“好的，不过，我，我，我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好的好的，以后就叫您AUNTIE”
　　“听你口音，也是北方人吧，真是字正腔圆，我爱听你说话”
　　“是的，我跟您一样，也是从北京来的香港”
　　“啊，北京…”，张织语送了一口蛋糕到嘴里，若有所思，“现在跟我说说愿意吧”，
　　“我有她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就摆在我床头”
　　“哦？”张织语眉头一挑，非常感兴趣，“我想看看”。
　　“您什么时候有空，我给您送过去”
　　“你怎么得到她的照片的？为什么还摆在床头啊，多晦气，末代皇后”
　　“我是在天津拍戏的时候，在一个古董摊儿看到的。说了您别见笑，大家都说我跟她长的特别像。
　　我就对她尤其的产生了兴趣，甚至想拍一部关于她的电影。
　　但是因为资料里都找不到她的经历，又不想忘了她，就放在床头了。
　　每天晚上都跟她说说话，排解一下自己的苦闷，长时间下来，感觉她已经成了我的一个知心朋友。“
　　张织语听完，开始仔细的端详李青柠的这张脸。
　　这张脸是美的，可是不那么年轻了，上面有岁月的奖赏和责罚，让稚嫩和甜美变成了不甘和哀愁。
　　张织语放下了蛋糕，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歪着头瞄了一眼李青柠，
　　“亲爱的，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悲伤，应该没猜错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李青柠的心门，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一股脑的变成泪水，喷薄而出。
　　她赶紧掏出纸巾，擦拭眼睛，怕妆花了，更怕别人会看到。
　　“嫁给唐明朗不是很好吗？哪个女明星不想嫁给富豪？但是我觉得你并不真的想要跟他在一起，孩子”
　　青柠知道，在张织语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任何遮掩和造作都是没有用的，她的眼睛像一把刀子，可以割开你的皮囊，直接捅进你的心里，剜开上面的脓疮，让你又疼又爽。
　　”AUNTI，我其实小时候家里很穷的，跟母亲一起就租住胡同里10平米的小屋，她靠给别人糊纸盒子养活我。
　　从小就见惯了世态炎凉，说白了就是在社会里混口饭吃，三六九等，鱼龙混杂，您可能想都没想过的事儿，我都经历过。
　　我就是那个野地里的杂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一脚踩死，你没有得选的。
　　后来偶然能机会来演戏，可以养活我自己，我真的是万分的珍惜。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是来之不易的，想尽自己的所能把它过的更好。
　　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做事。从来没有也不会去想着，怎么靠别人来过上好日子。这种寄生虫一样的生活，我不相信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不是不爱小朗，只是觉得我俩的价值观不是那么的匹配，他不懂我的追求和梦想。他想要的是一个金丝雀，而我不是。 ”
　　李青柠一口气说完了，长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来萦绕在自己心里，那些没着没落，又如影随形的念头，一下子都找到了归宿。
　　“包括这臭小子在内，他们唐家的人，都一个德行，我就一个都没看上过！”，张织语把嘴一撇，掸了掸烟灰。
　　李青柠还在流着泪，但是笑出了声，她真没想到女人在张织语这个年纪，竟然能如此洒脱，幽默，竟然能懂自己。
　　“AUNTIE准又在说我坏话呢”，唐明朗笑着走过来了。
　　“说你们家我没一个看得上的”，张织语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您这是骂我爷爷呢，我可是您的跟屁虫。现在呢，我想要邀请您跳舞！”，唐明朗小心的拉起了张织语的手。
　　所有人都站着舞池旁边，目送着她在舞池中央站定。音乐响起，张织语和唐明朗翩然起舞。
　　虽然她已经步履蹒跚，行动缓慢，但是在缓缓的音乐中，仍然步态娴熟，风姿绰约。
　　恍惚间，青柠仿佛看到20岁的张织语，在舞厅中央，曼妙起舞，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就像是曾经的自己。
　　一曲结束，在热烈的掌声中，张织语在美光灯下来了一个完美的亮相。
　　“明天来我家，带上你的照片”，半夜12点的钟声敲响，生日派对结束了。张织语在离开前，贴在她耳边对她说。
　　说完冲她眨眨眼睛，转身钻进劳斯莱斯里，绝尘而去，留下李青柠一个人站在那里，欣喜又惊讶，好奇又憧憬。
　　第二天，车开了近一个小时，从山顶下来穿过拥挤的市区，开到城市另一侧的海边。李青柠、阿中、柚子从车上下来，又上了船。
　　船在海上开了很久，有一度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城市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只有一望无垠的海面，泛着点点波光。
　　又过了一小会儿，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渐渐变大。一个很小的岛出现在面前。
　　大家纷纷站起来眺望，被这个岛的美丽给震撼到了。
　　岸边洁白细腻的沙滩，后面是精心修剪的热带花园，一座豪华的白色宫殿在其中，若隐若现。
　　管家和一群佣人把一玄人从船上接下来，引领进入那座宫殿中。
　　宫殿内部的风格富丽堂皇，虽然华丽但毫不俗气。一进到院子里，就是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写着四个字“惟精惟一”。地毯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深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栀子花。
　　华丽的沙发，是明显巴洛克风格，但是茶几上放着中国青花瓷茶具。
　　墙壁上同时挂着西方一张巨幅的油画，青柠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感觉跟这幅画跟房间里雍容华贵的氛围有些不搭，画上是一艘马上要被惊涛骇浪掀翻的船，船上的人们四散逃命，表情惊恐。
　　“请您们稍作休息，张小姐马上就到”，管家吩咐佣人给每个人都斟了杯红酒，就悄然退场了。
　　柚子拿起一只茶杯，反复玩味着，不住啧啧称叹，被阿中又给放下了。
　　这时候楼梯上有声响，大家都抬头望过去。
　　几只苏格兰矮脚腊肠犬从楼梯上先跑下来，张织语穿着黑色塔夫绸的旗袍，胸前秀了一朵深蓝色的牡丹，栩栩如生。
　　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在佣人的搀扶下，往楼下走。
　　李青柠刚要跑过去扶她，她笑着摆摆手，说“下面儿等着我就行了！”，声音铿锵有力。
　　在张织语接过青柠带给她的慕鸿皇后的照片时，青柠看到她已经苍老的手指颤颤巍巍，她轻轻的擦拭着照片里慕鸿皇后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眼睛里泛起了点点泪光，鼻尖泛红。
　　李青柠在旁边有些犹疑，赶紧递上纸巾。
　　张织语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稳定了一下情绪，把照片还给了青柠，说“起来吧，走，咱们去花园里逛逛”，
　　青柠搀着她，从大厅后面的门走进后花园。花园是传统的中式风格，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层层叠叠相互掩映。傍晚时分，远处的云在夕阳中，呈现出壮丽的橘色，铺满整片天空。
　　她们沿着蜿蜒的石板小径来到假山下面的一小片空地，这里已经放了一张大理石八仙桌和几张玳瑁小圆凳。
　　佣人们早已经在此等候，给两位都斟了茶，几个人坐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花园里地上的灯亮了起来，温暖明亮。就像现在青柠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放松和踏实过，她无条件的信任眼前这位老人。
　　“让大家都先回去吧，只留青柠在这陪着我就行”，她隐约感觉到，接下来张织语要跟自己说的话，也许是不希望别人知道的。
　　张织语点了一根烟，对青柠说，“我记得你想演慕鸿皇后的故事，你现在还这么想吗？如果你想，我来投资拍这部电影，你来演她”
　　“我下个月就要去英国结婚了”，李青柠低下了头，“虽然我真的想演”
　　“婚礼嘛，我去跟小朗说。”
　　李青柠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这种开心，是唐明朗无法理解，也无法给与的，她心里清楚。
　　“AUNTIE，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现在的心情，您知道这对一个女演员，我这个年纪的女演员意味着什么。” 还没说完，青柠已经哭的说不出话来。
　　“好！既然你决定了，我来给你讲讲关于她的故事。我觉得你跟她之间，有一种缘分。”
　　一时间，李青柠被震惊到嘴都合不上了。她隐约感觉到对面这个大明星的身上，有着远超于想象的经历。
　　她点了点头，拉了拉凳子，睁大了眼睛，开始准备进入这场冒险之中。
　　“那是1925年...” ，张织语吐了一个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