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雨》苏轻染

19、盼着09 运动会。

　　2014年11月15日。

　　秋日的阳光把整片操场晒得暖烘烘的，风也放缓了速度，轻轻慢慢吹过教学楼和梧桐树，没有深秋的刺骨，只剩一种刚刚好的温柔。

　　就在这样不冷不热、氛围刚好的天气里，我们高三最后一届秋季运动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循环放着进行曲，各个班级按照顺序依次入场。

　　放眼望去，每条方阵都花了心思，装扮得各式各样，颜色杂糅在一起，整齐又张扬，满满的都是高中生独有的热闹与鲜活。

　　高三10班队伍边上，朱勇穿了一身整套的黑色西装，板板正正，利落又显眼。

　　平时在学校里，他永远都是休闲装、舒服装，从来不会刻意打扮自己。

　　但今天不一样，他从头到脚收拾得格外认真，西装熨得平整，整个人看着成熟又稳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我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运动会，他想好好走完、好好记住，把这段仅剩不多的高三集体时光，安安稳稳收进回忆里。

　　班里此刻乱哄哄的，忙得不可开交。

　　刘尚尚和刘强两个人合力搬来一个大号纸箱，费劲放到地面，随手抽出剪刀，干脆利落地划开表层胶带。

　　箱子一打开，里面一堆道具露出来，最显眼的，就是一件件饱和度极高、格外扎眼的骚粉色卫衣。

　　这种颜色本来就夸张，在教室里穿都显得突兀，一拿到开阔的操场上，瞬间吸引了四周所有班级的目光，路过的老师也下意识转头多看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朱勇环视一圈，看了看高一高二那些敷衍了事的方阵，清一色蓝白校服，简单举个班旗，走完流程就完事，一点新意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落回自己班这群人身上，嘴角压不住上扬，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高一高二年年都糊弄，统一校服、随便走走，一点意思都没有。”

　　“今年不一样，咱们是高三，是最后一次。”

　　“以后再也不会有全班一起开运动会的日子了。”

　　他挨个叮嘱，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下入场，每个人都拿好充气棒，口号喊响一点，步子踩齐。名次什么的无所谓，不用拼、不用卷。”

　　“咱们10班，就要热闹，就要亮眼，就要跟别人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直直锁定队尾昏昏欲睡的那个人。

　　“还有，唐易。”

　　“这次方阵，你来cos栗山未来。”

　　“最后一次运动会，留个别人一辈子都复刻不了的记忆。”

　　队尾的唐易猛地抬头。

　　他前一晚熬夜打游戏，硬生生熬到凌晨三点，整个人困到眼皮打架，全程靠硬撑站在队伍里，脑袋昏沉沉的，整个人处于半休眠状态。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听错了，幻听。

　　他愣愣僵在原地，眼神空洞，一脸“你怕不是有病”的表情，整个人懵得彻底。

　　下一秒，刘尚尚瞬间亢奋，眼睛一下亮起来，当场开始起哄。

　　“卧槽？易易女装？cos栗山未来？”

　　“兄弟们看不看！！”

　　一句话引爆全场。

　　全班瞬间炸开，起哄声、欢呼声、玩笑声叠在一起，吵得要命，几乎要盖过操场所有声音。

　　“要看！必须看！”

　　“唐易上！”

　　“最后一次了将就一下呗！”

　　大家一边笑一边拿衣服，慢吞吞换上那件粉色卫衣，穿上之后，每个人表情都一言难尽。

　　韩静雅拉了拉身上宽松的粉色布料，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小声吐槽：“这颜色也太骚了，穿出去真的很社死。”

　　朱勇听得一清二楚，当场朗声笑出来，一点都不在意。

　　“要的就是骚。”

　　“青春本来就要张扬一点，亮堂一点。”

　　“等会儿走过去，全场一眼记住我们高三十
　　班，这就够了。”

　　“听见没有？气势拿出来！”

　　全班齐齐应声：“听见了！”

　　语气里全是被迫妥协的无奈，但细细听，又能察觉一丝偷偷期待的小兴奋。

　　大家都清楚，高三日子越来越少，聚会、活动、集体活动，都是看一次少一次，谁都不想留遗憾。

　　候场的时候，队伍慢慢安静下来。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柔和落在地面，空气里混着梧桐落叶的淡味，干燥又清爽。

　　朱勇站在最前方，褪去玩笑，语气沉下来，多了几分认真和细腻。

　　“队形看好，步子整齐，不要乱。”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走方阵。”

　　“走完这次，高中就再也没有同款场面了。”

　　“都认真一点，别敷衍，别留后悔。”

　　唐易站在倒数第二排，慢慢从困意里抽离出来。

　　不是睡不着，是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切实反应过来——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以前天天嫌吵的班级起哄，嫌烦的集体活动，嫌无聊的运动会，全部都要结束了。

　　那些平日里觉得普通又平常的小事，突然变得珍贵。

　　朱勇视线扫过整支队伍，很快抓到走神的唐易，脸色一收，淡淡开口道：“唐易，说你呢。最后一次，别掉链子。”

　　唐易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嗯”，下意识挺直脊背，乖乖站好。

　　就算再困、再不情愿，在这种时刻，也不会故意扫兴。

　　朱勇无奈叹气，随手安排：“班旗交给唐易举，走最前面。”

　　“刘强嗓门大，全程带口号。”

　　“所有人记住，拿出我们最好的样子，好好收尾。”

　　刘强立马站直，大大咧咧喊：“保证完成任务！”

　　唐易没力气反驳，也懒得争辩。

　　困意缠得人懒得说话，只能认命，拎着那套提前准备好的栗山未来cos服，慢吞吞往宿舍走去换衣服。

　　路上嘴里小声碎碎念，吐槽朱勇纯属发疯、没事找事。

　　但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动作不自觉放轻，心里悄悄软了一小块。

　　好像……

　　偶尔出格一次，疯一次，留下一段不一样的回忆，也不算坏事。

　　没过多久，入场指令正式下达。

　　各个班级依次进场，节奏有条不紊。

　　等到高三十班出场的那一刻，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投过来。

　　一整排统一的粉色卫衣，在秋日阳光下格外醒目，充气棒挥舞得整齐划一，视觉冲击力直接拉满。

　　所有人都以为，粉色队伍已经足够抓人眼球，可真正让全场安静半秒、气氛悄悄发烫的，是站在最前方举着班旗的唐易。

　　茶色蓬松假发，柔软贴脸，弱化了他平日里偏冷的五官，整个人看着温顺柔和。

　　一副大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一部分眉眼，却挡不住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

　　右手腕缠绕一圈整齐的白色绷带，完美贴合角色造型。

　　整套栗山未来制服穿在身上，尺寸刚好，不会违和。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打扮，嘴角勉强扯出一点浅笑，表情僵硬，隐隐带着一点委屈和不自在。
　　耳尖红得明显，藏不住少年人害羞别扭的情绪。

　　明明是混搭又奇怪的组合，放在他身上，却意外干净、温柔、耀眼。

　　像是突然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人，和周围所有现实场景割裂开来，独特又出众。

　　身后同班同学全部憋着笑，肩膀止不住发抖，却没人敢真的笑出声。

　　大家默默收紧表情，站直队形，认认真真走完方阵。

　　谁都明白，这一场特殊的出场，是只属于高三10班、只属于今天的限定回忆，没人舍得破坏。

　　“高三十班，奋勇争先！”

　　“青春无悔，不负少年！”

　　口号整齐响亮，震得耳边嗡嗡作响。

　　路过主席台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点尴尬，想快点走完、赶紧退场，却又忍不住偷偷记住当下每一秒。

　　很多人一边快步走，一边悄悄回头，想把这一刻好好刻在脑子里。

　　朱勇走在队伍侧边，绷着脸维持秩序，却悄悄偏过头，肩膀微微颤动。

　　他在笑，只是笑着笑着，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湿意。

　　三年带班，三年相处，这群吵吵闹闹的小孩，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

　　看台上挤满了各个年级的学生。

　　祝佳雨手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韩静雅，目光死死盯着下方举旗的唐易，忍不住惊叹。

　　“你快看唐易，也太好看了吧，打扮完比女生还软。”

　　“隔壁班好多女生都在看他，等下绝对一堆人来要QQ。”

　　韩静雅早就举着相机，一刻不停对着下方拍照，快门按个不停。

　　相册里满满当当全是唐易的画面，角度不同，神态不同，她一张都舍不得删。

　　“这有什么稀奇的，他小时候长得就软乎乎，小时候穿裙子比现在还像小姑娘。”

　　“……”

　　主席台一侧。

　　周亦然站在主持位旁，一身合身黑色西装，干净利落。

　　一米八的身高，身形挺拔，线条利落，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额头。

　　五官优越，眼神深邃，平日里自带清冷距离感，是学校里公认的好看学长。

　　今天作为运动会全程主持人，本该状态从容、谈吐平稳，掌控全场节奏。

　　可当他视线随意扫过入场队伍，目光落到高三十班最前方那个人身上时，整个人瞬间顿住。
　　目光牢牢定格，再也挪不开半分。

　　明明台下人潮涌动，喧闹嘈杂，各色方阵来来往往，可他眼里，只剩下那一个人。

　　呼吸骤然乱了，心跳瞬间失控，原本熟记在心的台词，一瞬间在脑子里变得空白。

　　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像被狂风翻乱的纸页，乱七八糟，全部都是藏不住的慌乱。

　　看台不少女生早就注意到这位高颜值主持人，一直在悄悄关注。

　　见他突然走神，眼神直直望向下方，一群人忍不住小声议论。

　　“周学长在看谁啊？”

　　“好像是那个cos栗山未来的男生……”

　　“两个人会不会认识？”

　　“也太好磕了吧。”

　　唐易跟着队伍走完方阵，回到班级看台坐下。

　　台上节目轮番上演，热闹不断，可他莫名提不起兴趣。

　　不是表演不好看，是心里空荡荡的，莫名发慌、发痒、发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轻轻挠着心口，全部指向主席台那个西装挺拔的身影。

　　没过多久，他清晰感受到一道极强、格外专注的视线，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温度灼热，熟悉又特别，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藏着隐忍的在意，温柔又缠人。

　　像是一张慢慢收拢的软网，悄无声息把他整个人罩住。

　　唐易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撞。

　　阳光落在唐易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假发、眼镜、绷带、粉色卫衣，所有组合明明离谱又滑稽，可落在周亦然眼里，却干净得无可替代，温柔得让人心脏发紧。

　　这是他藏了十几年的人，是童年全部温柔的来源，是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月光。

　　时隔多年，就这样清清楚楚，落在自己眼前。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暂停。

　　周遭所有嘈杂全部静音，风声、人声、广播声、欢呼声，全部远去。

　　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轻轻碰撞，缓慢共振。

　　唐易心口一瞬间发酸、发烫、发慌。

　　他清晰意识到，自己在吃醋。

　　吃围在周亦然身边那些女生的醋，吃别人随意打量他的醋，吃对方眼底那片自己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更吃自己这般在意、这般放不下的自己的醋。

　　骨子里那点偏执的白切黑心思不断翻涌，却被少年青涩的心动死死压住。
　　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用慌乱掩饰所有情绪。

　　飞快收回目光，假装转头和身边人闲聊，耳根红得彻底，指尖微微发烫，连呼吸都不敢太稳。

　　为了掩饰异常，他随手拉下墨镜，挡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平淡，刻意装作漫不经心。

　　“刘尚尚，去帮我买瓶水。”

　　“啊？你不是从来不喝普通矿泉水吗？”

　　“现在想喝了，快去。”

　　不等对方再多问，唐易错开话题，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刘强肩膀。

　　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却字字清晰。

　　“周楠。”

　　“他是我青梅。”

　　短短一句话，简简单单两个名字，精准戳穿周亦然所有伪装。

　　周楠，是他的旧名，是小时候专属称呼，是只有唐易才会叫的、独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是他长大之后刻意封存、不愿提起的过去，是心底最软、最不敢碰的温柔。

　　主席台上。

　　周亦然握话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心跳猛地漏一拍，随即疯狂加速，剧烈撞击胸腔。

　　周楠。

　　两个字砸下来，滚烫酸涩，瞬间击溃所有克制。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纸质稿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全部模糊，根本看不进去。

　　深呼吸，指尖发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稳住声线继续主持。

　　只是声音明显变低、变哑、微微发颤。

　　表面看似平静，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长久以来的刻意回避、刻意疏远，在那一声旧称面前，彻底破碎。

　　刘尚尚一头雾水，转头问刘强：“周楠是谁啊？没听过。”

　　刘强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慢悠悠解释：“笨，周亦然小时候就叫周楠。”

　　“那为什么改名？”

　　“不清楚，反正这么多年，全校也就唐易敢这么喊他。”

　　唐易听着两人对话，脸颊温度越来越高，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藏着一点隐秘的小得意。
　　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再次抬眼。

　　刚好，周亦然也在看他。

　　目光相撞，慌乱、隐忍、温柔、想念，全部直白展露。

　　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有躲开。

　　不用说话，不用靠近，不用任何动作。
　　就只是静静对视。

　　千言万语，全部藏在眼神里。

　　我一直记得你。

　　我一直很在意你。

　　我等了你很多年。

　　我想靠近，又害怕你拒绝。

　　我舍不得再和你疏远。

　　开幕式结束，日头升高，气温刚刚好。

　　十班看台紧邻主席台，位置绝佳，视野开阔。

　　朱勇看着底下闹作一团的同学，笑得很放松。

　　对他而言，分数、名次、荣誉都无所谓，只要这群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好好过完最后一次运动会，就足够圆满。

　　唐易报名的项目是跳远和一百米短跑，全部集中在上午。

　　他捏着赛程表，看着密密麻麻的时间安排，嘴上叹气嫌麻烦，心里却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期待比赛，期待热闹，更期待每一次不经意间，和那个人的对视。

　　韩静雅从下一层扯他衣角，一脸嫌弃。

　　“赶紧把这身换掉，太奇怪了，看着别扭。”

　　唐易挑眉，语气带着一点调侃：“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脱？你要不要一点脸面。”

　　“谁让你在这换，回宿舍脱！”

　　唐易轻轻摇头，眼神认真，耳尖微红：“不换。”

　　“最后一次运动会，留点不一样的东西。”

　　有些话没说出口。

　　他想让周亦然记住，记住今天的自己，记住这场独一无二的限定模样。

　　刘强毫不留情拆台，沈景初却温温柔柔开口，说这样很好看。

　　韩静雅拗不过他，只好妥协，提前约好跑完一百米要拍照。

　　唐易爽快答应，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跑完比赛，就去找他。

　　检录开始前，唐易走到操场角落洗手池，用冷水洗脸。

　　凉意驱散残留困意，脑子彻底清醒，可心跳依旧迟迟平复不下来。

　　镜子里的人，假发柔软，眉眼柔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点不肯安分的偏执。

　　祝佳雨和章熙怡拎着一大袋饮品走过来，是班费统一采购的饮料。

　　“班里面分的，草莓优酸乳是给周同学的，桃味脉动给你。”

　　两个人平时有点怕冷淡寡言的唐易，说话小心翼翼。

　　唐易没多说，伸手拿出两盒草莓优酸乳，又拿了一罐咖啡。

　　指尖触碰到优酸乳包装时，微微停顿。
　　低声道了句谢谢。

　　他靠在墙边慢慢喝咖啡，动作随性散漫，看着有点凶，像在借饮品消愁。

　　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温柔，全都落在那两盒草莓优酸乳上。

　　朱勇缓步走过来，语气温和，像兄长一样叮嘱道：“一百米别拼命，安全第一，别拉伤。成绩不用强求，身体最重要。学习也别急，慢慢来，我不逼你。”

　　唐易擦干净嘴角，浅浅笑了一下，难得温顺地说：“知道了朱老师，放心。”

　　朱勇：“去吧，好好比赛。”

　　唐易转身走向赛场。

　　阳光拉长他的身影，假发微乱，手腕绷带清晰，一身特殊装扮，手里攥着半罐咖啡。

　　看起来别扭又奇怪，却干净、纯粹、带着独属于少年的倔强与温柔。

　　他清楚。

　　这场运动会，不止是高三的收尾。

　　有人在终点等他。

　　有人为他心神不宁。

　　有人克制多年，快要绷不住。

　　有些埋藏太久的心事，快要瞒不住了。

　　主席台上，周亦然静静站着。

　　手里攥着一盒迟迟没能送出去的草莓优酸乳。

　　目光一路追随着那个慢慢走远的背影，舍不得移开。

　　理智在不停提醒他保持距离、保持分寸。
　　可心脏一遍又一遍告诉他——靠近一点、别再躲开、别再错过。

　　风缓缓吹过操场，卷起满地落叶。

　　2014年的秋日，阳光温柔，风声缓慢。

　　最后一次高中运动会。

　　粉色方阵，特制装扮，遥遥相望的两个人。

　　多年青梅，久别疏远，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动。

　　都在这一天，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