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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岳华浓从被放到床上就开始思忖如何逃走。他不是没吃过亏,更不是没受过伤,但在江水深面前吃亏那是另一回事,被江水深救下更是无力回天,此刻被丢在陌生之处,紧张地四处张望,目光搜寻江水深惯用的器具(全都是刑具),任人摆布还是说轻了,完全是任人宰割。江水深很快回来,手里竟拿了一卷绳子,岳华浓估计自己表情只剩下惊恐:“你要干什么?”
      江水深已经开始将他的脚绑在床柱上。“这里没有能让你失去知觉的药物。你体内余毒未清,就有也不给你用。你忍一忍。”
      岳华浓毫不怀疑他要公报私仇,悲愤之余凭空生出一股志气。“你不用绑,我不会动。”
      江水深没理他,该绑还绑,甚至将他双手也拉过头顶捆在一起,然后麻利地将一团破布塞到他嘴里,岳华浓怒不可遏,死死瞪着江水深,目光如能杀人,江水深已被千刀万剐。可能这压力确实太大,江水深停了一下,竟真将破布取出,随后在药箱里翻找了一会,谨慎地回到床边。岳华浓现在的姿势不能完全看到他的动作,但就算他偏着头也阻止不了钻入视野一隅的寒光。
      “忍一忍。”江水深又说了一遍,随后他腿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就被划开。岳华浓这一瞬间干脆地失去了意识,但他定然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因为再醒来时,床脚又多了一个人。
      “你起来了?”江水深说。
      “你们这动静,死人也吵醒了。”来人没好气地回答。“快点吧,我帮你按住他。”
      方才他的挣扎甚至扯松了脚踝的绳结。江水深二话不说,又是一刀下来,岳华浓感觉自己像砧板上拼死想翻身的鱼,被按得稳稳当当,紧接着江水深夹出了肉里的暗器,往旁边一扔。
      “是枚铁蒺藜。”他跟来人说。来人评论没淬毒挺好,他们此后还讨论了些什么,岳华浓断断续续的也听不清楚。他精神又开始涣散,盐水清洗伤口的疼痛也不能使他保持清醒,来人显然发现他已无力反抗,接下来就放开了对他的钳制,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赏。
      江水深三下五除二处理完剩下的伤口,上药包扎,过来给岳华浓擦汗时发现他居然怔怔地睁着眼睛,于是正式介绍:“这位是百里疾,此地的主人,我小舅子。”又在百里疾发作之前及时补充,“曾经的。”
      百里疾仔细地把他从头看到脚。“岳华浓是吧,幸会。你怎么惹崔章了?崔章可不好惹。在座大家都吃过亏,正面冲突你未必输他,但与虎谋皮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没等江水深开口就飞快地说:“得了,天还没亮,我去睡个回笼觉。这账以后再算。”

      轻薄的窗纸终于被洪水一样的光线冲破,江水深收拾完毕,吹熄了灯烛,回过头来,明丽的晨曦之中,岳华浓还是睁着眼睛。岳华浓少有这样安分的时候,面容因失血和疲惫格外苍白,被泪水淹没的瞳仁不如平时清亮,却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不后悔。”他说。
      江水深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他湿透的鬓发。“你无论多想要指月堂主的位子,都不该牵扯到冬凌。”
      他话说的自然很有道理,三岁孩子也该知晓。江水深并不追求先发制人,只严肃地说出三岁孩子也该知晓的话来,倒不是觉得他还不如三岁孩子。但岳华浓却突然联想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世上事没有想不想,只有该不该。他偏过头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就因为我救过他吗?我曾经救过他,便不能利用他?”
      “就算你没救过他,也不能利用他。”江水深平静地说。“冬凌有多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我相信你做这个决定,必有一番挣扎。只是这结论,我不能苟同。”
      岳华浓盯着顶棚的木格。“我连你也可以利用,何况是他。”
      “你嫁祸冬凌自然最方便,冬凌早就反抗过何壁,不会有人怀疑他的动机。”江水深说。“但你可曾想过冬凌背上这污名,会让他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每个字都不虚落,岳华浓听来却只觉轻飘得难以饶恕。“动机?污名?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何壁对冬凌做过什么?”
      江水深语气依旧岿然不动。“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冬凌刚来的时候,会主动爬上我的床。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岳华浓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心头隐隐的惧怕像水泡一样迅速膨胀。“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何壁?”
      江水深反问道:“你知不知道你从背后捅的那刀为什么会偏了半寸?”

      岳华浓狂笑起来。他深知江水深并不迟钝也并不愚蠢,但却总抱着他有所不知的希望,如今方明白他早已看穿,居高临下的抉择都基于对情势的充分判断,却正因此更显得面目可憎。他并不奢求江水深的理解,之所以掩藏这段不可示人的过去,是害怕江水深看轻他。如今的愤怒则越发包含了耻辱的意味,他竟希望江水深同情他!
      “你又要吵醒百里了。”笑声很快变为一串咳嗽,江水深待他平复后说。“还有冬凌。他也在这,跟你隔着一间屋子。”
      岳华浓见鬼似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他谢罪?“
      “你现在是病人。”江水深说。岳华浓自然也明白这秋后算账的警告,他认命似的闭上眼;他话都已经挑明,江水深还不放弃要他认罪的荒谬希望。他毕竟跟江水深相识日久,总不能说到今天才发现此人的独断专行,他们不可能就这个话题达成什么共识,好在江水深至少不会为难一个病人,但江水深今天的花样俨然层出不穷。“虽然已经是早上了,我能跟你挤一挤吗?”
      “不行。”岳华浓说。但江水深这询问纯粹出于礼节,压根不需要他的批准,说话同时已经和衣靠在床头,这床相比之下却很逼仄,岳华浓顿时无路可退,冷笑道:“一个动弹不得的病人罢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江水深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当真松弛下来。“你是想借崔章之手杀了何壁?”
      “主要是何其繁,他起了疑心。”岳华浓倒也爽快。“他们三个人送何壁回指月堂,何其繁雇了两辆车,有可能是想兵分两路,以己身作为诱饵。但何壁那边我也有安排。”他立刻补上一句。“我说过我不后悔,引狼入室或者螳螂捕蝉之类的教训一概请免。”
      江水深声调稍微提高了一点。“你连何其繁也要杀?”
      “本来没这个打算。”岳华浓说,他也奇怪江水深到现在还能对他的手段感到吃惊。“还不是拜你所赐。”
      江水深终于想到了什么。“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将我杀了?”
      “等我养好伤。”岳华浓说。“你若想制裁我,最好是趁现在。”
      江水深无奈地笑了笑,他也是有点撑不住了。“不用那么麻烦。”
      岳华浓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江水深竟然已经睡着了,说昏过去可能更为准确,一时间身边只余他略显浊重的呼吸,只凭这单调的节奏就想把他困锁在狭小的空间内。岳华浓愕然看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一时恶向胆边生,伸腿就想给他踹下床,结果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闭上眼,尽可能地朝里挪了挪,蜷缩起来。

      黄昏时分,家家门户大敞,到处是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欢声笑语。百里疾倚门而立,脸上写满愁苦,那表情就好似盼着什么人归来的思妇一般。
      这当然是不可能。实际上他自己都很想逃走,虽然昨天他才回来,在远游病再次发作之前理应好好休整。
      身后江水深走来,煞风景地打断他的冥思。“冬凌呢?”
      百里疾好似没听见,一个极有气势的反问:“岳华浓呢?醒了?”
      江水深:“醒了。冬凌呢?”
      百里疾不答,半天幽幽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口味是这样了。”
      江水深顿感不妙。“请教这位兄台,我口味应该是什么样?”
      百里疾:“不知道,但这位跟我姐除了美貌外没半点共同之处,连美貌也不是一个方向。你看上他哪里?看上他折腾?”
      饶是身经百战如江水深,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不算折腾。”
      “别误会,我不是对男的有什么意见。”百里疾说。“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你孤独终老。”
      江水深不为所动:“承你吉言。冬凌呢?”
      百里疾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我真是不忍心给你看。正当你们打情骂俏、如胶似漆的时候,你的小尾巴已经黯然离去。”
      江水深顾不得追究他监护的责任,一把抢过来,看那字条上写着干巴巴的两句:我先回去了,先生勿念。他抓住百里疾肩膀:“就这一张纸?”
      百里疾本能的就开始推卸:“怎么你还要他写十车?孩子说得很明白了,他看你太忙,就自己回家,你不用惦记。其实我去睡回笼觉时就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虽然有点肿,精神倒是不坏。我中午还带他吃了饭呢,吃了好几碗,有说有笑的。又不是给人绑走的。”
      江水深望向城外,眉头皱成了死结。百里疾虽然不明就里,但立刻抓住机会添油加醋。“你现在是不是也尝到拖家带口的滋味了。”
      江水深看了他两眼,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进门。百里疾拽住他。“等等,这还有封信。”他朝院里扬了扬下巴。“是给那位的。”

      “是何其繁的信。”岳华浓说,他已经坐了起来。“惜芳菲差人送来的。何其繁只字未提何壁和其他人的情况,并问我是否要回指月堂去。”
      他将信放回封中,何其繁惯用的信笺颜色不是桃红就是李白,洒金纹彩,暗香浮动,猛一见还以为是情书。“所以何壁跟何其繁都没死。你高兴了?”
      江水深道:“你很失望?”
      岳华浓道:“不会,反正自从你横插一杠子进来,我就一直在倒霉。”他很无所谓的下了床,拒绝江水深帮助,单脚跳到桌旁坐下,摆弄桌上的笔墨,考虑起回信的措辞。
      “你要回指月堂吗?”江水深问。
      岳华浓摇头。“我这个样子回哪里去?何其繁也未必说了实话。说不定只是引我入彀。若真是如此,很不简单了——他可不擅长说谎。”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也会尽快离开此处,崔章灭口不成,说不定还在伺机而动,不能再给你小舅子添乱。”
      “多虑了。”江水深说。“百里的债,我还得起。”
      “你的债我却未必还得起。”岳华浓说。“不过我也不打算还了,都你活该。你快回去吧,冬凌还在等你呢。虽然要我说你也不必太担心。他能有什么危险?我就是他最大的危险。”
      江水深站在他身旁,手按在他肩上。“你跟我一起回去。”
      岳华浓长叹一声。“不,不,江水深,江大夫,你哪怕完全不要考虑我;你考虑一下冬凌的心情。冬凌为了躲我都不告而别了,我还要特地往他眼前晃?”
      他突然也察觉到不对,自嘲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我说这话是不是很可笑?”
      江水深道:“不可笑。但是你不能躲他一辈子。”
      “谁说的,我就躲他一辈子。”
      江水深很执着。“你如果还想见我,就不能躲他一辈子。”
      岳华浓咬牙笑道:“那就连你也不见。我为什么非得见你不可?“
      “你要换药。”江水深指出。
      “这事谁都能干,不必麻烦江大夫。”岳华浓说。“何况我要静养,很不适宜奔波。放心吧,至少我拖着这条腿,是很难干出什么你不乐见的事了。“
      江水深居然真的考虑了一下。“那你要去找谁,惜夫人吗?”
      “其实我跟惜芳菲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岳华浓说,他之前都小心掩饰,现在又判若两人地直白,仿佛一道处心积虑遮盖的疤痕,暴露之后就丝毫不再避讳,甚至还主动示人,借此观察对方或厌恶或尴尬的反应,几乎有种恶毒的快感。“托何壁的福,我这辈子难跟女人成事了。是惜芳菲在可怜我。我跟她在床上都是……”
      江水深打断他:“我知道。”
      岳华浓这回倒是没有被他唬住。“别装了,你怎么会连这都知道?”
      江水深咳了一声。“别忘了我是个大夫。”
      “这跟你是不是大夫有什么关系,你主营不是跌打损伤吗?!”
      江水深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最好还是别问了。”
      岳华浓怒极反笑。“口说无凭,不如让我来检验一下你知道多少。”他一把将江水深拽下来,胳膊搂住他脖颈,一心想着要占上风,已经口不择言。“虽然隔了这么久技艺生疏,打发你还是绰绰有余。”
      “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江水深在他耳边说。他很快挣脱岳华浓直起身,岳华浓无法判断他是否因为这种低劣的挑衅动怒。或许他做得有点过头,只会招来对方的蔑视,但江水深像一个从来不知饥饿为何物的混蛋,永远不能理解他南辕北辙却变本加厉的迫切。也可能这只是他一再受挫后的自我安慰,江水深不过是比他更有耐心。“我等你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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