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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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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后住家渐稀,道旁树木逐渐多了。半下午太阳,温吞吞的没有遮罩,前方山脉低矮的影子笼在朦胧发黄的尘雾般的日光里,谁也说不清是远是近。四周地形起伏淹没在乱糟糟的植被下,让人走着走着就回头张望,生怕已经陷入群山的包围,反而将目的地错过了。
好在过了一个长着三棵枣树的路口,路边突然出现一带石砌的墙垣。墙头挂满喇叭一样火红的凌霄花,虽然门前也没任何招牌字号,单凭漫出墙外若有若无的一丝清苦气味,八九不离十。李子俊松一口气,跟旁边人说:“走没一个时辰,这也不算偏僻。”大家都赞同。门半掩着,于是众人稍整队列,浩浩荡荡一拥而入。
前院不大,却种了许多花草,还到处扔着瓶子坛子罐子,立刻显得捉襟见肘。院子里只有一人,一直蹲在墙角一大丛植物跟前,这时候起身迎客。他身量和面容都无威慑性,只有眼睛大而灵巧,黑者太黑,白又太白,透明处仿佛一层张紧的水面,目光一转,就显出危险的动荡,但又不过像是一种小孩子式的天真的狡狯。李子俊决心要显得通情达理,就用对他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温和的口气问:“你就是江水深江大夫?”
那人没回答,还是很好奇地盯着他,那眼神多少有点冒犯。“你找他有事情?”
李子俊立刻感到被挑衅,把一阵呕吐感一般猛然涌上喉头的暴力冲动压下去。“你不是他。他去哪了?”
那人道:“这个时候,多半是去山中采药吧。我也等他好久了,今天非逮到他不可,诸位有什么事情,我可以第一时间代为转告。”他自以为是地笑了一声。“反正他是个大夫,人找大夫能有什么事,只能是请他看病的。”
李子俊哼了一声。“那倒不是。”
那人道:“哦。那就是请他不要给人看病的。”
李子俊伸手便去抓他肩膀,却不知怎么的失之毫厘,左右人等黑压压一起向前逼近,吓得那人往后直退。“诸位英雄,在下哪里说错了,这就赔不是,天儿够热了,何必这么大火气。”他讨好地冲李子俊笑了笑。“不是在下自作聪明,都是本地人,当然久仰城南李家的大名。贤昆仲近日来和黄家的过节,在下也略有耳闻。黄百龄自那日后一直在家躺着,已是凶多吉少了,我这朋友纵然华佗再世,也肯定束手无策的,诸位放心好了。”
他对来龙去脉这么洞彻,倒省了许多交代,但说得太过直白,又好像是讥刺。李子俊冷笑道:“我不管他医术有多高明,黄百龄那小子一只脚已进了鬼门关。他不来求医便罢,如果他来了,希望你转告江大夫,叫他好自为之。”
那人苦笑道:“我必定如实转告。但他会不会好自为之,我不敢说。”
李子俊瞪着他,突然一脚踢飞了一个种着药草的破花盆,连泥带土在墙上炸得四分五裂。“既然你是本地人,肯定知道惹上李家不会有好下场。”
那人短促地啊了一声,很像惨叫,可能出于一种没有保护好朋友财产的愧疚。“在下必定如实转告,必定如实转告!”
李子俊死死盯着他,这趟差事虽然没有见到江水深本人,但话已带到,算是进行得格外顺利,只是他不知为何,看这位传话人格外的不顺眼。虽然此人表面上态度无可指摘,好在李家兄弟动手从来也不需要太多借口,就在此给他个教训,可能也有助于江水深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往前走了一步,众人也跟着他提振精神,但这毛刺搔痒般的烦躁之下,总隐隐浮动着一股错位的茫然。他左边跟班突然指着那人大叫起来。“我从刚才起就看你眼熟。你是不是指月堂的——”
那人微笑道:“是了,一面之缘,难为阁下还记得我。在下岳华浓。”
阴影像水流一样渐渐没过了大半个院落,墙角那丛橘黄花朵已经完全失去光线的粉饰,茎秆支撑不住过于沉重的花瓣一般微微弯垂。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极其稳重。岳华浓并不回头,只是伸手点着花蕊的尖端。“这是什么花来着?问你好多次,总也记不住。”
江水深在他肩膀上方咳了一声。“你是不想记,不是记不住。”
“不是不想记,是真记不住。”岳华浓不肯下这台阶。“脑子里没长这根弦。你若是一厢情愿地以为我聪明绝顶,过目不忘,我可是会恼羞成怒的。”
纵不回头,他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江水深为难而诚恳的眼神。“我没有这个意思。”
“好吧,我更生气了。”岳华浓说。他站起来,有一瞬间完全被江水深轮廓罩住。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拍掉对方身上沾着的一片很大的草叶。“大早起进山采药,叫远道而来的客人好等,有你这样做主人的?”
“你也没说你要来。”
“我要是提前说了怎样,”岳华浓似笑非笑,“你歇业一天,盛情迎接?”
“我就邀你跟我一起进山采药,听我灌输许多草木鸟兽之名,一定可以记住一两种的。”
江水深郑重其事回答,突然一皱眉,拉住了岳华浓右手。岳华浓本能的一挣,江水深却将他衣袖往上一捋,拇指在他腕脉上一压。“你动过真气。”
岳华浓别开眼。“路上跟人起了点争执。”
这话一戳就破,江水深没再多问,只是拍拍他肩膀。“今晚不走了罢?冬凌看见你来,已经一头扎进厨房,准备要一展身手,我也沾你的光。他今天不好好采药,倒是采了一堆蘑菇和金花菜。”他停了一下又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岳华浓心不在焉,随口回答:“也没什么事。”
江水深:“哦,又趁门派差你出来办事之机偷懒了。我倒是无所谓,但你师尊那里当真无妨?”
岳华浓道:“开什么玩笑,今非昔比了,我想去哪去哪,谁敢拦我。”他犹豫了半日,还是磕磕绊绊地说:“本来是没事情,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情……我从城里来的时候,正碰上有人想找你看病。”
江水深走到井旁,舀桶里的水洗手。“哦?是什么病人?”
岳华浓:“跌打损伤吧,你懂得,江湖好汉,一言不合……”
江水深皱眉道:“严重吗?”
岳华浓:“这个……可能危在旦夕。”
江水深丢开水瓢,湿手扳住他肩膀。“你为什么不早说?”
岳华浓也怒了。“那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呢!”又飞快道:“没事,你急也无用。他耽误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听人说是黄百龄在勾栏有一个相好,被城南李家兄弟看上了,硬是抢了过去,黄百龄气不过,上门讨说法,被打得半死抬了回来,在家躺着奄奄一息,城里的大夫都说没法子。如今看来他那伤倒不是难治,只是没人敢治。”
江水深道:“荒唐!什么叫没人敢治?”
岳华浓冷笑道:“李家放了话,谁敢给他治,就跟他一个下场,只除你住得偏远,没有听说。大夫都是人,都是要命的!”
江水深不接他的话茬,转身大步往屋里走去。岳华浓啧了一声,跟过去靠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收拾药箱。“你跑一天了,不累的吗?”
江水深道:“冬凌累了。所以你也跟我去。”
岳华浓不甘示弱:“我凭什么跟你去?”冬凌听见两人争执,惊慌地从厨房探出头。“又要出诊?先生等等我啊。”
江水深放缓语气。“不用了,你岳大哥跟我一起去。如果回来得晚,你就早些睡吧,记得关好门窗。”
转眼间剩自己看家,冬凌很不愿意,但又记挂着锅里的蘑菇。“那还回来吃饭吗?”
江水深道:“再说吧。”已经匆匆出了院子。岳华浓揉了揉冬凌头发,笑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我说你差不多适可而止吧,要长成你先生那样傻大个子,看谁要你。”
冬凌显然对这种没事找事已经非常娴熟。“没关系,我可以跟着先生。”
岳华浓:“你能不能有点志气?你就一辈子给他打下手,没想过有一天青出于蓝,超越他,战胜他,让全城流传你冬大夫的美名?”
冬凌不为所动。“谢岳大哥教诲。对了,上次你教我的那几招剑法,有两个地方我想问……”
岳华浓道:“下次吧,下次带你出去玩。”他冷不丁捏了一把冬凌的脸颊,在冬凌扑上来报仇之前一溜烟出了院门,赶上前方的江水深并开始感叹:“我感觉冬凌没小时候那么好看了,脸瘦了之后鼻子显得大,手脚也太长。他小时候真的粉雕玉琢,跟画儿里一样。”
江水深没理他,岳华浓再接再厉:“真的,人都是越长越难看的。”
江水深总算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让我反驳,还是算了。”
岳华浓目光如炬:“自然,这种闲谈对江大夫来说,就很肤浅。但无论我说什么,对你岂不是都很肤浅?或者不怕再进一步,世人无论说什么,对你江水深岂不都很肤浅?”
江水深叹了口气,就算本人不以为苦,一天奔波劳碌下来整个人灰扑扑的,紧皱的眉头在黯淡夕照下越发纠成一团。“让我清静一会,多谢。”
岳华浓:“行,你清静也就趁这会了。”其实他也不想多说话,江水深虽然背着厚重的药箱,大步流星走得太快,两人专心赶路,没半个时辰就进了城中。日落在不断延长,还未到达极限,这时候天还没全黑,两人打听着找到了黄家,大门紧闭,敲了半天方才出来一个半聋半哑的老妇,狐疑地看着二人。
岳华浓向她连说带比划:“这是医生,来给你家大公子看病的。”那老妇看了看江水深的药箱,懵懵懂懂,将他们领向堂屋,迎面撞上一个神色慌张的青年,江水深劈头就问:“病人情况如何?”
那青年下意识回答:“烧……烧得厉害,尽说胡话,你是……”
不等他再问,江水深已径直掀帘子弯腰进了内室。那青年刚要跟上,岳华浓将他拖到一边,在他耳边悄声说:“你便是黄千桦罢?你大哥情况危急,现在医生从天而降,岂不是雪中送炭,你不要多问,安心看着就好。”
连日里忧心如焚加上睡眠不足,黄千桦整个人都是蒙的,晕乎乎地问:“阁下是什么人?”
岳华浓笑道:“管闲事的人。我不重要,重要是江大夫。他听说了你哥哥的事情,特地来为他治病。他是个好医生,人又厚道,你四处求医的时候,没有想到过他么?”
黄千桦还是云里雾里:“我是听说过他。但我们请了多少大夫,都百般推脱,只说伤势太重……也怪不得他们,定是李家从中作梗。江大夫又怎么会……”
岳华浓道:“天无绝人之路。”他抬头看了看逐渐被昏暗笼罩的院落,举起手指放在唇边。“先别说话。”
黄千桦疑惑地看着他,猛然也变了颜色。一阵微弱的嘈杂自远而近,转眼拥到门口,黄家大门被擂得震天响,夹杂着暴风骤雨般的恫吓叫骂之声。岳华浓感叹:“来得还挺快。”
黄千桦欲哭无泪,咬牙道:“若是表哥在,定不会这般受人欺凌……”身后竹帘突然哗啦一响,江水深探头出来,两手上沾满血污。他似乎全没听见外头的纷乱,直接对黄千桦道:“你也进来帮忙。”
黄千桦目瞪口呆:“我哥……我哥当真还有救?”
江水深道:“不好说。”他看了岳华浓一眼,岳华浓点了点头。江水深也简单地点头回应,一把将欲言又止的黄千桦拽了进去。岳华浓出了堂屋,回身把门关好,心里默数一、二、三,紧接着一声巨响,大门就被撞破,十数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拥而入,其中有几个还汗流浃背地举着火把,熊熊火光跟尚且苟延残喘的白昼搅和在一处,混成一股日不日夜不夜的诡谲氛围。
岳华浓扫视一遍来者,领头的除了李子俊还有一人,观其长相装束估计也属李氏兄弟之列,其他跟班比起之前在数量和质量上都有提升,大概是特地点选了精兵强将,一边想一边堆起笑容:“诸位,又见面了。”
李子俊瞪着他。“我就知道你靠不住!”
岳华浓叫冤:“误会了误会了,诸位的意思,我是一字不漏的传达,又加上许多好言相劝,可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这位江大夫向来油盐不进,一意孤行,我有什么办法。”
李子俊旁边那人向前一步,他比起李子俊来显得干瘦,骨相也更奇突,一双眼泛着阴鹜之色。“我听说你是指月堂的人。这难道是何堂主他老人家的意思?
岳华浓连忙澄清:“不,这事指月堂绝不知情,也绝非师尊的意思,甚至都不是在下的意思,仅仅是他江水深不知好歹罢了。”他又开始试探。“黄百龄不自量力,就算能保住一条残命,经此一遭,教训吃的也够了,谅他以后也不敢再招惹贤昆仲。诸位宽宏大量,能不能给在下几分薄面——”
那人嘿嘿一笑。“我兄弟不是非要跟指月堂过不去,但你执意跟我们作对,可就怪不得我们。”
岳华浓叹道:“在下对天发誓,决不是要跟诸位作对。只是我已答应了江水深,他出来之前,不能有人进去。诸位如果非要越线,可也怪不得我。”
天色已完全黑透了。火把上四溅的火星,烧焦了庭院里的草木,落在白石小径上就仓促地熄灭。李子俊身处人体和火焰散发出的热量和臭气中,感觉到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湿透了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他并没有小看岳华浓的意思。他深知白天没有占到便宜并不是意外。
他只是奇怪这个人的剑在哪里。
指月堂以剑闻名。他的剑呢?
江水深打好最后一个结,用剪刀将多余的布料剪断。老妇递给他一块手巾,江水深道了谢,接过来擦拭额头上的汗。他衣服几乎完全湿透,对上黄千桦小心翼翼的眼神,就点了点头。
“淤血都吐出来了,骨头也接上了。创口我重新处理过,按我交代的换药即可。”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右腿可能会跛。抱歉,我尽力了。”
黄千桦忙道:“说哪里话!要不是江大夫——”烛光一闪,岳华浓探头进来,目光扫过一地狼藉和昏迷不醒的病人。“完事了?”
江水深道:“嗯。你也辛苦。”
岳华浓清清嗓子。“确实辛苦。”他朝黄千桦笑道:“李家那帮废物没有吃人命官司的胆量,这次阻挠不成,估计不会再来了,你不用担心,安心照料你大哥养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千桦道:“二位大恩大德,不知何以为报!”见江水深已经开始收拾药箱,赶紧跟老妇交代了几句,又握住岳华浓双手:“这位大侠,是,是指月堂的人?这我们有所耳闻,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等家兄痊愈了,必然亲身上指月堂答谢!”
岳华浓抽出手笑道:“不必不必,举手之劳罢了,要谢就谢江水深。”他二人出了黄家,已是半夜,到处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拂过面颊夜风甚至还有些清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岳华浓凑到江水深耳边:“我为你得罪了李家,你怎么感谢我?”
江水深也有了心情陪他开玩笑。“你想要什么?”
岳华浓道:“我?我要天上星星地下月亮,你找去吧。”他不等江水深接茬,就轻快地自己打住。“说笑而已,李家虽然一方豪强,在指月堂眼里只是不入流的莽夫罢了,终究不敢为这个再生事。你要谢我,下次请我在百仙居吃饭吧,冬凌那手艺还差得远呢——这话你别跟他讲。”
江水深看着他。“你不跟我回去?”
岳华浓道:“不了,我明天还有事。”他拍了拍江水深肩膀,笑道:“其实想想,就算你真的陪我一天,可能也只是不欢而散,还不如这样,也算是兴尽而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