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屿》祝尘

2、第 2 章 建宁十

　　建宁十三年秋，天空乌雷滚滚，狂风大作。

　　一个衣衫破败，瘦骨嶙峋的人靠在寺庙里的潮湿墙壁上，身旁放着个缺了口子的破碗，一副乞丐打扮。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球处的皮肤似乎已经枯死，嘴唇干裂起皮，一动不动的，只能通过微微浮动着的胸口判断他应该还活着。

　　这时，寺庙门突然被人打开了，来者是一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他身着一袭黑衣，头发微微凌乱，似乎是着急着赶过来的，他带着黑色面罩，看不见面容，但那双瑞风眼很是漂亮，但此处只有些月光伴着，显得有些鬼魅。

　　靠在墙上那位听到声响，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想用力直起身子，可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看起来就像是抽搐了一下。不过嘴角倒是扯出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来者少年此刻就站在这具“尸体”旁半米左右。

　　“那戏文就是你写的？”少年冷冷开口，声音竟很好听，只不过不似一般男人的浑厚，有些不刻意的语音婉转。

　　这声音一出，那人嘴角便僵住了。下一秒又叹气似的低头笑了笑，脸朝向寺庙的门口，似乎他在等一个什么人，显然这少年不是他要等的。

　　一旁的少年人看着他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动作，有些不耐烦。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便回过头来，艰难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了点乱拉二胡的声音。原来这人不仅眼睛看不见，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专门以活人尤其是孩童为药引制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来杀你的，你可以放心”

　　那哑巴听到活人药引，看起来很是激动，颤颤巍巍的用手往身后摸索，拿出了一张一面有过笔迹的破纸和炭笔，准备写些什么。

　　谁知刚写了个“我”字，就被门外急匆匆地一阵脚步声给打断了，一旁的少年偏头看向门口，原本温柔的眼睛轮廓突然变得有些狠厉。他大步流星的跨了出去。杀意流露，地上那位打了个冷战。少年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了一句“你写你的便是”。

　　只见来者大约有五六个人，都是全身上下只露出个眼睛，与他不同的是，个个都贼眉鼠眼，手里都拿着把弯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看到堵在门口的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嘛，瘦的营养不良似的，这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就朝他扑了过去。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他拍了拍肩上的灰，看着腰间被划破的衣裳，随便扯了扯，回到了那人身边。这哑巴过了这么久，也就才写出了短短几句话---

　　“我是试药人，装死逃出来的，我被丢到了乱葬岗，我不知道......”，见这哑巴写的如此艰难，他便用手去扶起他，说道：“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走”。

　　还没走出去两步，烦人的东西又来了，他只得先放下这人，刚准备出手。这时候梁上那位偷看的终于忍不了了，冲下去挡在了两拨人的中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们一残一少，是不是不太好啊？”

　　这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子，正是顾中川，也是一袭黑衣，今天来这里的人都还是有默契的。不过这人没带什么面罩，正微微笑着看向那群小喽喽，他身型高挑，宽肩窄腰，腰间别着一块松玉，手上拿着把俗气至极的折扇，正是那都城里浪荡公子的一副模样，只是习武之人便可以从他刚刚落地一瞬看出他至少轻功卓绝。

　　他也不打一声招呼，几乎是以瞬移的速度到了那些人面前，手中的折扇一开，里面竟藏了几十根微微发黑的银针，他手一挥，银针以极快的速度发射了出去，前排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面露痛苦，倒在了地上，后面的反应过来，便想用刀阻挡往自己方向飞来的银针，可却发现这针就像是有无数根一样，四面八方来，根本挡不住。中了针的那几个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脸色乌青，嘴唇发紫，恐怕是已经中毒身亡了，这种功夫，可以说是拿出来就没想过给人活路的。

　　旁边站着的少年心想，来了个难对付的。

　　没过多久，那些人纷纷倒下了，顾中川将折扇扔了出去，这时那些银针竟又都回到了折扇中，随后乖乖的回旋飞到了他手里。

　　顾中川回过头来，这时候那少年人才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明眸皓齿，生的倒是十分好看，如果不是刚刚那番狠辣的杀人方式，甚至会觉得他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顾中川向他走了过来，说道：“在下名为顾中川，路过此地，正巧碰见有人要行歹徒之事，我出手相救也是为了无愧于心，你们不必太感激，敢问这位小兄弟姓甚名谁？行走江湖嘛，多结识几个朋友总是好的”

　　“萧旻屿，多谢”

　　这番说辞未免有点可笑了，可萧旻屿现下并不想跟他浪费时间，语罢便转身扶起那个哑巴，看也不看顾中川一眼，拖着人往外走。

　　顾中川在原地有些尴尬，他这辈子不说别的，口才应该是极好的，都城的说书先生都应该要向他请教的。可现在他像是话都堵在喉咙里似的，一个屁都放不出来，又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吧，只好跟了上去。

　　“哎！你们这是要去哪，你们是不是跟这些人是仇家啊，恐怕他们还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反正闲来无事，可以保护你们的”，萧旻屿停下脚步回头，凝望着顾中川这张尴尬的笑脸，片刻后，对他颔首一笑：“还请公子为我们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快不行了”。

　　顾中川带他们到了城外一间客栈，这里看起来年久失修，有些破败。

　　“这是我朋友开的，年代久远了些，不过肯定是安全的，我现在带你们进去。”

　　三人刚踏进去便有个店小二围了上来，似乎确实和顾中川很熟悉，欣喜的说：“顾公子，老板前两天还说你好久没来喝酒了，不过他昨日晚上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我先带您去房里。这几位客官是你的朋友吧，请随我来”

　　三人一路往上走，这客栈看似破败，却也摆放了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物件。

　　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到了一个小阁楼内，店小二问道：“顾公子，还是给您拿点老板自己酿的酒吧”。

　　顾中川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你先下去吧，今天别人不知道我在这”。

　　店小二便恭敬的退了出去，顾中川帮着把那哑巴扶到了桌前。识相的对他们说了句：“我先走了，有事可以来楼下叫我”，说完便自己出去了。

　　顾中川合上阁楼的门，心里想，这次可不是什么善茬，他这运气说好也不算好，想着，还是去要了点酒。

　　他拿着酒就在一楼靠近门的地方喝了起来，这人确实就是任务里那个人没错了，十七八岁的男子，腰腹处有狐狸样的胎记，只不过这人胎记上还有白骨舫的烙印。

　　白骨舫，一个天下皆知但又说不准位置的杀手组织，虽说江湖中大多人对它嗤之以鼻，但是暗地里找它做事的也不少。据说那里的规矩十分原始，就是一个弱肉强食，你死我活。

　　借着酒劲，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长得还这么好看，就算扯着个黑布在脸上，也看得出是个美人。真是造化弄人啊！都怪那老头子，没事结这么多仇干什么...

　　他这边还在喝酒自殇人生苦短，房里那位却是真的倒计时了。萧旻屿看着这歪歪扭扭的字迹，上面写的大概意思是：九年前他被抓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进去以后从来没有机会离开那一间屋子，他每天就是吃一堆乱七八糟的药丸，然后会有人来记录他，他意外获得了假死的能力后，侥幸被扔到了乱葬岗，但是他却被剜去了双眼，喉咙里塞上了炭火，关于那个符号，是他被关着的时候，在记录人的纸上见到过。

　　他这些年乞讨为生，现在他感知到自己时日无多了，于是就想把这些东西说出来。不过他知道的确实少之又少，说不上名字也说不上方位。

　　最后他还说你一定要为那些冤魂报仇，就像是把什么使命交给了萧旻屿一样。写完就往前一倒，不省人事。

　　萧旻屿看完，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忍着怒意，把这纸条随手扔在了桌上的小火炉上，瞥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人，也不管他，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