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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陛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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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
旨意年前便已昭告天下,各州府经过秋闱选拔的举子,早在腊月里便陆续抵达京城。
一时间,京城内外会馆客栈人满为患,茶楼酒肆处处可闻南腔北调的议论声,空气中浮动着笔墨纸砚特有的清苦气息,也掺杂着年轻士子们对前程的憧憬与暗涌的较量。
太极殿内,早朝刚散。
晋棠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龙椅上,透过冕旒垂落的玉藻,望着下方鱼贯而出的百官背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萧黎立在御阶旁侧,紫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他没有随众人退下,而是静候着。
待殿内只剩下几位值守的内侍,晋棠才缓缓开口:“王叔。”
“臣在。”
“春闱在即,你替朕再拟一道旨意,传谕礼部、吏部,以及此次所有参与春闱事务的官员、衙役——科场重地,国法森严,朕的眼睛盯着,玄甲卫的刀也磨利了,若有人敢在朕的科举上动心思,无论是谁,一律以谋逆论处。”
萧黎:“臣遵旨。”
“还有。”晋棠顿了顿,补充道,“让内侍府和青冥卫都动起来,科场内外、贡院周遭,凡有行迹可疑者,先抓后审。”
“是。”
旨意当日便发了出去。
措辞比晋棠口述的更为严厉,加盖了皇帝私印与国玺,由内侍府快马送往各相关衙门。
京城的气氛骤然绷紧。
原本还有些暗流涌动的科场外围,那些试图通过门路打探消息人闻风丧胆,纷纷收敛。
内侍府的太监们换上便装,如同寻常老仆般散入各大茶馆酒肆,竖起耳朵听着举子们的议论。
青冥卫的暗探则潜伏在贡院周边的巷陌民居,日夜轮值,扫视着每一个接近贡院的陌生人。
二月初五,离春闱还有四日。
王忠领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内侍来到御书房。
“陛下,老奴带张义来了。”
晋棠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看向王忠身后那人。
张义穿着内侍监从六品的青袍,身形不高,背脊挺直,眉眼间透着股沉稳干练。
他上前几步,在御案前三步远处跪下,额头触地:“奴婢张义,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舒坦。
“起来吧。”晋棠放下朱笔,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王忠向朕举荐你,说你行事稳妥,心细如发,可接替他掌管内侍府。”
张义起身,依旧垂首:“师父谬赞,奴婢愚钝,唯尽心竭力,不敢有负陛下与师父信任。”
“张义是奴婢二十年前收的徒弟。”王忠在一旁躬身道,老脸上带着欣慰与不舍,“那时他才入宫不久,年龄不大做事却极有条理,这些年在内侍府历练,从洒扫做起,历经文书、采买、人事各司,办事从未出过差错,前年内侍府整顿,他协助老清查账目、整饬规矩,很是得力。”
晋棠静静听着,目光在张义脸上停留。
张义任由皇帝审视,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名字不错。”晋棠忽然道,“忠义相连,王忠教出来的徒弟,想来不会差。”
王忠眼眶一热:“陛下……”
“不过内侍府总管一职,关系宫闱安宁,朕之起居,非同小可,张义,你先跟着王忠好好学,凡事多看、多听、多做,待朕觉得你真能上手了,王忠便可功成身退去颐养天年。”
张义再次跪下:“奴婢遵旨,定当勤勉学习,不负圣恩。”
王忠却急了:“陛下,老奴还能伺候陛下,老奴不愿离宫,求陛下让老奴留在宫里,哪怕不做这总管,只做个寻常老仆,日日能见着陛下……”
说着,王忠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他是真舍不得。
伺候了两代帝王,看着晋棠从襁褓婴孩长成如今威仪天成的君主,看着他经历生死磨难又浴火重生,这宫墙之内,有他大半生的心血与牵挂。
晋棠看着王忠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心中亦是感慨。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王忠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王忠,朕知道你的忠心。”晋棠声音温和,“但你年纪大了,操劳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忠义侯府是朕赏你的,离宫不远,你想朕了,随时可进宫,宫里的事交给年轻人去做,你该歇歇了。”
“陛下……”王忠泣不成声。
“好了。”晋棠拍拍他的手背,“此事就这么定了,张义,扶你师父下去休息。”
“是。”张义连忙上前,搀住王忠。
王忠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被张义扶了出去。
御书房重归安静。
晋棠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萧黎从侧殿走出,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晋棠手边:“王忠是真心舍不得陛下。”
“朕知道。”晋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他年纪确实大了,内侍府事务繁杂,耗神费力,张义看着是个能担事的,让他慢慢接手,王忠也能安心荣养。”
萧黎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上晋棠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捏着:“陛下思虑周全。”
晋棠舒服地眯起眼,向后靠在萧黎身上:“朝政有王叔和孙阁老他们担着,宫里的事渐渐交给张义,朕就能偷懒了。”
萧黎低笑:“陛下如今龙体康健,正该励精图治,怎倒想着偷懒?”
“励精图治也要劳逸结合。”晋棠理直气壮,转过身手臂环住萧黎的腰,脸贴在他腹部,“再说了,有王叔在,朕当然可以偷偷懒。”
萧黎低头,看着赖在自己怀里的人,眼中柔情满溢。
“臣愿为陛下分忧。”
自那日朝会连颁四道旨意后,朝局进入一种微妙的平稳期。
世家在江南一役中元气大伤,又被废了荫蔽,子弟不得不埋头苦读,试图从科举中搏一条出路,寒门士子则士气大振,摩拳擦掌,准备在春闱中一展才华。
清吏司的监察之网越织越密,官员们行事愈发谨慎。
通济监顺利扩充,开始接手并整顿从世家收归的商路漕运,各地物产流通肉眼可见地顺畅起来。
八卫更名后,各军将领虽不解其深意,但陛下旨意既下,便依令更换旗号、印信,操练如常,萧黎亲自坐镇,统筹调度,边境安宁,内地无虞。
晋棠的日常变得规律。
晨起上朝,与百官议政,处理紧要奏报,午后或批阅文书,或召见臣工,或与萧黎商议要务,傍晚时分,若无事,便与萧黎在御花园散步,或是在寝宫暖阁对弈、读书。
累了倦了,便往萧黎怀里一靠。
萧黎总是纵着他。
批折子时,晋棠看久了眼睛酸,会丢开朱笔,蹭到萧黎身边,脑袋枕在他腿上,萧黎便一手继续处理公文,一手轻轻抚着晋棠的长发。
用膳时,晋棠若嫌某道菜不合口味,筷子一放,萧黎便会自然地将自己面前合他心意的菜肴换过去。
夜里就寝,晋棠怕冷,手脚冰凉地往萧黎怀里钻,萧黎总是用自己温热的身体将他裹住,直到他全身都暖起来。
这般日子,舒心惬意。
晋棠觉得,这皇帝当得是越来越有滋味了。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二。
晋棠的生辰。
按旧例,皇帝万寿节当有庆典,百官朝贺,万民同庆。
但晋棠不喜那般喧闹。
他早早下了旨,二月二十二休朝一日,宫中不设大宴,不受朝贺,一切从简。
旨意虽下,朝臣勋贵们该送的寿礼却一份不少。
从晨起,各府贺礼便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王忠领着张义,在内库房忙着登记造册。
寿礼五花八门,涵盖吃穿住用。
有进献罕见海外珍宝的,有送上古字画古籍的,有贡地方特产佳肴的,也有献精巧玩器摆设的。
晋棠只粗粗看了礼单,便丢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礼单某处停了停。
荥阳郑氏送来的寿礼规规矩矩,是一套前朝孤本典籍和几样文房雅玩,再没有那些“别致”物件。
看来那方御砚,郑烨是领会了。
晋棠唇角微扬,不再理会。
他真正在意的,是萧黎给他准备了什么。
从早起,晋棠便有些心不在焉。
用早膳时,眼睛不时瞟向萧黎。
萧黎神色如常,布菜添汤,仿佛今日只是个寻常日子。
“王叔。”晋棠终于忍不住,放下银箸,“朕的生辰礼物呢?”
萧黎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陛下这般着急?”
“当然着急。”晋棠凑近些,“快给朕瞧瞧。”
萧黎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替晋棠盛了一碗汤:“陛下先用膳,礼物跑不了。”
晋棠乖乖接过汤碗,三两口喝完,又催:“现在可以了吧?”
萧黎失笑道:“陛下随臣来。”
他引着晋棠出了寝宫,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已收拾整齐,窗明几净。
晋棠环顾四周,没见着什么特别的物件,疑惑地看向萧黎。
萧黎走到书房西侧墙壁前。
那里原本悬挂着一幅前朝山水大家的名作,此刻却被一块巨大的素色锦缎覆盖。
萧黎伸手,握住锦缎一角,看向晋棠:“陛下请看。”
话音落下,锦缎被徐徐拉开。
晋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不是寻常书房里常见的天下总舆,而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大昭疆域图。
舆图以淡青为底,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州府县治、关隘城池。
笔法细腻,线条流畅,显是下了极大功夫。
但最让晋棠动容的,是舆图上那些新添的、墨迹尚显清润的标注。
通济监新疏浚的河道,用朱笔标出。
江南新划归皇庄的田亩分布,各州府学堂、慈幼局、养济院的位置,乃至八卫更名后的驻防调整……
这不仅仅是一幅舆图。
这是晋棠励精图治、革新朝政的足迹。
是他与萧黎携手,一步步挣来的崭新江山。
晋棠走近,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熟悉的地名。
从京城到江南、到北疆,到每一个他曾在奏折上批阅过、关切过的地方。
“这是……”晋棠声音有些发涩。
“是陛下的江山。”萧黎站在晋棠身侧,“是陛下与臣,还有无数忠臣良将、黎民百姓,共同守护建设的山河。”
“陛下,这是臣送的生辰礼。”
“愿陛下江山永固,愿臣能永远站在陛下身侧,看这山河锦绣,岁岁年年。”
晋棠怔怔地望着舆图,望着那上面每一处熟悉的变迁,望着萧黎深邃的眼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动,冲上眼眶,酸涩而甜蜜。
晋棠扑进萧黎怀中,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萧黎。”晋棠将脸埋在萧黎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这是朕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萧黎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
“陛下喜欢便好。”
“喜欢,特别喜欢。”晋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盛满了璀璨笑意,“我们一定会让大昭越来越好。”
窗外,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