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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然后我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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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棠魂魄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缩回了那枚紧贴萧黎心口的玉佩之中。
视野再次被局限在方寸之地,只能感受到萧黎胸腔里的心跳,以及铠甲透过衣料传来的坚硬触感。
萧黎站起身,走到了悬挂的巨幅江南舆图前。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萧黎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几处联军据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说给那枚玉佩听的:“乌合之众。”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了。
平日里盘根错节,同气连枝,仿佛铁板一块,可一旦触及根本利益,面临生死存亡,那些所谓的联盟、姻亲、承诺,便脆弱得如同蛛网。
杨氏倒了,其他几家难免兔死狐悲,更会生出别样心思——凭什么你杨家惹出的滔天大祸,要我们跟着陪葬?若能将主导权夺过来,或能争取一线生机,至少能在与朝廷的谈判中,多些筹码。
这内部裂痕,正是萧黎等待的突破口。
“传令屠巍。”萧黎转向侍立在帐门阴影中的亲卫。
“是!”亲卫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离间、分化、威慑,这些手段萧黎用得炉火纯青,只是以往多少会顾及朝局平衡、人心向背,如今……
萧黎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落在了乾阳以北那三处被标注出来的粮仓位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世家联军仓促集结,人数虽众,但成分复杂,指挥不一,最大的依仗除了坞堡地利,便是囤积的粮草,能支撑他们打消耗战。
断了他们的粮,便是掐住了他们的咽喉。
“霍铉。”
“末将在。”一直候在帐外的霍铉应声而入。
萧黎手指点在那三处粮仓的位置:“你亲自带人去一趟,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这几日天气干燥,最是适合生火。”
霍铉肃然抱拳:“是!”
抢夺敌军粮草是常事,就是不知这些对战争并不熟悉的世家,在把守粮草上会不会警惕。
夜色更深,营地里除了巡哨的火把和脚步声,逐渐归于寂静。
萧黎未再回到案后。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厚重的帐帘,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
那里是乾阳的方向,是杨氏祖地。
秋风带着江南水泽特有的寒意扑面而来,卷动萧黎鬓边的发丝和玄色的斗篷。
萧黎抬手,按在了胸前玉佩所在的位置。
“陛下……”他低声喃喃,声音被夜风吹散,“江南的秋天,风里都带着潮气,不及北境干爽,你会不会觉得闷?”
无人回应。
只有玉佩贴着他的肌肤,沉默地传递着那一丝微凉。
“不过没关系。”萧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沉痛与偏执,“很快这里就会干净了,那些碍眼的虫子,那些觊觎你江山、伤害你性命的东西,我都会清理掉。”
“然后我带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你说过,想看看真正的雪,想看天地一色的苍茫……我答应过你的。”
晋棠的魂魄在玉佩中震颤,酸楚与疼痛交织。
他听到了萧黎的低语,那话语里的温柔与疯狂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都是为了他。
可是萧黎,我不要你变成这样。
不要你为了我双手染血,背负骂名,将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然而所有的呐喊都被禁锢在这小小的玉佩里,传不到萧黎的耳中。
霍铉的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
他挑选了五百最精锐的玄甲卫骑兵,人人双马,轻甲简从,除了必备的兵刃弓弩和引火之物,不带任何累赘。
马蹄包裹厚布,衔枚疾走,如同幽灵般悄然离开了大营,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探子早已摸清的路线,直扑那三处位于乾阳以北,由几家世家共同出资、杨氏主导修建并派重兵把守的巨型粮仓。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第一处粮仓建在一处河湾内侧,倚靠丘陵,有高墙壕沟,墙头有瞭望哨塔,平日里确有数百部曲私兵轮值守卫。
然而霍铉带来的,是身经百战、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玄甲卫精锐。
没有喊杀,没有预警。
数支带着钩索的弩箭破空而起,精准地钉入哨塔木柱和墙头垛口,矫健的身影随之攀援而上,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哨兵。
大门被从内部悄然打开。
五百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
仓促惊醒的守卫甚至来不及披甲执械,便在雪亮的刀光和精准的箭矢下纷纷倒下。
战斗结束得极快,几乎是一面倒。
霍铉留下部分人手控制仓区,清点缴获,自己则带人扑向堆积如山的粮囤。
“能带走的,装上马车、驮马,立刻运走!带不走的烧掉!”
火把被扔进干燥的草垛,泼了火油的粮囤更是遇火即燃。
干燥的秋季,再加上人为助长,火势腾起的速度快得惊人。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天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另外两处距离不远的粮仓,也相继燃起了冲天大火,三股烟柱在渐渐亮起的天幕下汇合。
消息很快传遍了世家联军各处,传到了乾阳。
“粮仓被烧了!”
“是玄甲卫骑兵!霍铉!是萧黎麾下的霍铉!”
联军大营内,刚刚因为争执而气氛紧绷的各位家主、话事人,闻讯后更是脸色剧变。
谢家家主气得砸了手中的茶盏,指着杨氏如今的主事人,这人还是杨澈的一位族叔:“杨公!这就是你们杨家的万全之策?重兵把守的粮仓,一夜之间让人烧了个干净!如今大军未动,粮草先失,这仗还怎么打?!”
王家家主也是面色铁青:“萧黎这是断我们的根!没有粮草,坞堡再坚固又能守几天?部曲私兵也是要吃饭的!那些招募来的亡命之徒,一旦断粮,立刻就会变成祸乱!”
杨氏族叔杨峤面色相当难看:“谢公、王公息怒!谁能料到萧黎如此狡诈狠毒,不顾身份,行此强盗焚掠之举?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我们各家尚有存粮,从长计议便……”
“从长计议?”郑家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冷笑,“等你从长计议完,萧黎的大军怕是已经打到乾阳城下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跟着你们杨家趟这浑水!杨澈在京中行事不密,惹来这灭顶之灾,却要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
“你!”杨峤勃然色变。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推诿、指责、抱怨、恐惧……种种情绪爆发出来,所谓的联盟,在现实的残酷打击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有心思活络的家主,收到了来自营外“不明身份者”悄然递入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却直击要害的话语:“朝廷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弃暗投明,犹未晚也。”
纸条在袖中被冷汗浸湿,也被悄然传递。
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当霍铉带着缴获的部分粮草和焚烧粮仓成功的消息回到大营时,天色已然大亮。
萧黎站在营门口的高地上,看着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烟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霍铉下马复命,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三处粮仓焚毁大半,缴获粮秣约可供我军十日之用,守仓敌军大部歼灭,少数溃散。”
“嗯。”萧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南方,“下去休整,论功行赏。”
“谢殿下!”
霍铉退下后,萧黎转身走回中军大帐。
他没有召集将领议事,而是独自坐在案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海棠玉佩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
“陛下,第一步,成了。”萧黎低声,像在跟晋棠汇报进度,“他们乱了。”
“接下来该选一个合适的对象,让这乱变得更彻底些。”
萧黎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另一个被着重标记的地点——洛江张氏。
洛江张氏,典型的墙头草家族,地处津渡要冲,扼守水路交通,家族以盐池、铁矿起家,富甲一方,在此次世家联军中,提供的武器铠甲数量仅次于杨氏,算是联军一大后勤支撑。
但张氏素来首鼠两端,与各家关系都不远不近,此次加入联军更多是迫于大势和自保,而非与杨家有多深的羁绊或对朝廷有多大的仇恨。
更重要的是,张氏所在的坞堡,虽也依山傍水,但相较于杨、谢等家经营数代、根深蒂固的祖地坞堡,防御并非无懈可击,且其地理位置相对突出,若能迅速拿下,不仅能斩断联军一大后勤臂助,更能将缴获的物资转为己用,震慑其他摇摆不定的家族。
柿子要先捡软的捏。
洛江张氏,就是萧黎眼中的那颗软柿子。
恨意并未蒙蔽萧黎作为统帅的双眼,他依旧冷静、理智,甚至比以往更加善于算计和利用一切条件。
“传令各部主将,升帐议事。”萧黎收起玉佩,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很快,玄甲卫、白旄卫的随军将领齐聚中军大帐。
萧黎站在舆图前,没有多余的废话,手指直接点在了洛江张氏的位置。
“第一仗,打这里。”
众将目光汇聚,有人了然,有人疑惑。
一位出身江南的副将忍不住开口:“殿下,洛江张氏虽非杨氏铁杆,但其坞堡亦非易与,且我军初来乍到,是否应先稳固阵脚,探明联军虚实再……”
“不必。”萧黎打断他“我军锐气正盛,敌军新遭重创,内部不稳,张氏墙头草,人心不齐,正是立威破胆之时。”
他环视帐中诸将:“此战要快、要狠,要以犁庭扫穴之势,一战而定!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朝廷大军不可阻挡,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玄甲卫为主攻,白旄卫两翼策应,封锁好外围,截击援军,其余各部,依令行事。”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张氏坞堡插上朝廷的旗帜。”
帐内诸将再无异议,齐声应诺:“谨遵殿下将令!”
战鼓擂响,号角呜咽。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萧黎的意志下高效运转起来。
重甲步卒开始检查盔甲兵器,骑兵喂饱战马,磨利刀锋,白旄卫的探马如同水银泻地,消失在营外的山川河泽之间,进一步切断张氏与外界的联系,散布恐慌。
晋棠的魂魄困在玉佩中,能感知到外界的肃杀与忙碌,能听到萧黎冷静到残酷的部署。
心急如焚,却无力改变。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拿下杨氏,尤其是杨澈,作为原剧情里取代自己的人,杨澈必定不能留,然后跟世家慢慢磨,把世家给磨死。
可自己的昏迷令萧黎太愤怒了。
大军开拔,涌向洛江方向。
沿途百姓早已闻风避让,紧闭门户,从窗缝门隙中惊恐地望着这支沉默而肃杀的军队。
他们不知道摄政王与世家之间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只知道江南的天,要变了。
萧黎骑在战马上,玄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胸前那枚玉佩,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撞击着冰冷的胸甲,也轻轻地安抚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