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岸》王辛巴

1、初遇

　　天阴沉沉的，大片的灰云将天空压得很低，是下雨的前兆。

　　江时喻转头看向窗外，庆幸地想，还好自己随身带着伞。

　　时喻端坐着，她比别人要白上许多，在学校里整日穿着蓝白的校服，及肩发，鹅蛋脸光滑白皙，杏眼很亮，眼角微微下垂，一副乖乖学生的样子。

　　同桌雨欣邀请她放学后一起去买资料，是课上老师要求的那本，她便应了。

　　因为要求上晚自习，高三生时间放学时间很短。为了节约时间，她们选择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既卖文具又卖教辅资料的书店。

　　书店是长条型的，这时候人也不多，倒是一眼能望到尽头。进门处的桌子上摆着十几本时下最畅销的小说，将不大的店硬生生分成了两列走道，中间由一个书架隔开。

　　右边墙壁上立着各样的杂志，有几本很受欢迎的青春言情杂志，也有高中生写作必备的《意林》、《读者》，再往里看，内嵌式的书架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教辅资料。

　　老板坐在进门处，拿着平板看视频，左手边贴着墙摆了几列格子，分别装不同的笔，格子前的桌子上整齐地码着各式本子。

　　尽管逼仄，左边往里走，除了对中学生有莫大吸引力的头绳发卡和工艺品，能看到书架里竟也有冷门文学小说，散文诗歌。

　　“小喻，这里这里！”雨欣喜欢先看一遍文具，拉着时喻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新货。
　　看到新的试用笔，眼睛发亮，直接拿在手里，发现每按压一次笔杆上的花纹就变换一次，她在纸上划拉两下，“这支笔好可爱！”

　　时喻笑应一声：“我先去找找教辅书。”

　　“去吧小江，我想我需要买一个新本子了。”雨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闻言挥挥手。

　　熟门熟路地找到高三总复习资料的摆放区域，时喻低头扫视一周，不久就发现自己需要找的资料。

　　她伸手抽出两本书，直起身来，习惯性地抬头，却望见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男人。

　　时喻拿着两本教辅书的手颤了一下。

　　男人与时喻之间隔着一个书架，时喻这个角度，从缝隙中看去，只见大约二十出头的男人的侧脸。

　　他穿着剪裁合适的白衬衫，很高，头发浓墨一般，发尾柔软地贴着脖颈，眼睑下垂，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射出阴影来，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看手里的书。

　　也许是感觉到时喻盯着他的时间有点久，他突然抬起头，看到一个看起来很乖的姑娘正盯着自己，表情空茫，像是脑袋活跃眼睛却跟不上，有点呆呆的。

　　他沉默几秒，又低头继续看书。

　　好像对许多的事和人都漠不关心。

　　时喻想到《情书》。

　　少女时期，有最懵懂纯粹的喜欢。两个名字相同的少年少女，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少女，在每一本书的借阅栏写下两个人的名字，上课时偷偷描摹少女的模样。

　　那天少女在阅览室值日，看到少年立在窗边的阳光下低头看书，一阵风刮过，白色的窗帘将少年的模样印得若隐若现。

　　时喻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是那个少女。

　　两个人对视片刻，也许是几秒，或者更长。时喻有一些浪漫的幻想，或者不切实际，或者天马行空，这些浪漫像一颗幼苗，有时涨势迅猛，有时却又含羞带怯。

　　此刻就是一个浪漫的时刻，像电影那样，无关怦然心动，无关一见钟情。

　　春天是一个充满幻想与荷尔蒙的季节，高三生却只能在教室一遍遍地刷题。

　　小镇人不重视教育，整座城市只有三所学校，时喻在最好的一中，即便如此，因为担心小镇的教育水平，时喻只能一遍遍地做不同的练习题，希望能再进步一点。

　　少女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拿着笔一步步写着解题过程。写完一张卷子，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手中不禁停顿一下。

　　下了晚自习，雨欣和时喻一起回家。

　　这是一天里最令人放松的时候。

　　小镇染上了昏黄的灯光，泊油路也显得温柔起来，一群高中生熙熙攘攘地从校门口蜂拥而出，有的去学校门口买上一点小吃，有的和朋友说说笑笑。

　　雨欣上前几步，转身面朝倒退着走，突然想起什么来，挑眉道：“今天那个人好帅哦！”

　　“书店里遇到的那个吗？”

　　“除了他这里还有哪个帅哥。”

　　“是很帅。”时喻认真想了想，点头。

　　“他不像是我们镇上的人，更像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因为家族争权，年纪轻轻被放逐到小城市，对一个普通女孩一见钟情。他养精蓄锐，终于一把夺回属于他的公司。”雨欣幻想，“离开这里后，他修路，振兴乡村。”
　　“乡村企业家？”时喻被雨欣逗笑，“你怎么不去写小说？”

　　雨欣咧嘴，自信满满：“我未来当然会写小说。”

　　第二天教学楼格外喧嚣。

　　“怎么了这是？”放下书包，雨欣按耐不住好奇，抓住先来的前座何鑫问道，“有什么好事发生？”

　　何鑫扯了扯被雨欣一把抓得皱巴巴的袖子，面上带着惊奇：“有个京城来的导演来选角。”

　　雨欣也感觉不可思议：“选角？京城来的？谁啊？为什么来我们学校？”

　　何鑫被她的一连串问题轰得头晕：“我也不知道是谁，听别人说是刚得过奖的导演，拍过《青藤》，这次他来选一个女主角，选了很久都不满意，拍脑袋决定来找没演过戏的人咯。”

　　一个想到演员的高昂的薪资和不同人生，一个听说是《青藤》的导演，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叹息。

　　另一边时喻在校门口被拦住。一个高大陌生的男人嘴上叼着烟，胡子拉碴，戴一副墨镜，看不清表情。他突然伸出手，手臂横在她面前拦住她的的去路，见时喻停下，收回手弯腰与时喻平视。

　　他问：“小同学，有没有兴趣拍电影？”

　　莫名其妙被拦住，对方还是一个男性，时喻心跳加速，不着痕迹地观察周围，如果男人做出其他举动，自己逃跑到学校里的可能性。

　　她看到保安大叔站在校门口，盯着来往的学生。稍瞬，她心里有了定数。

　　“没有兴趣。”她回答，表情戒备，同时不着痕迹地后退。

　　“可惜。”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闻言，撇撇嘴，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时喻见他没有阻拦，松了口气，捏了捏书包带子，马不停蹄地离开。

　　到班上时，早自习快开始了，教室安静了许多，一些学生拿起书开始小声地背单词。雨欣趴在桌子上，余光瞥见时喻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立刻弹了起来，坐直身体，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

　　她说：“今天有事发生。”

　　“什么事情呀？”时喻放下书包，小声地问，她仍心有余悸。

　　雨欣也不卖关子了，她告诉时喻，今天会有一个特别的活动：选电影女主角。

　　“为什么来学校选？”时喻也觉得奇怪，同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不知道啊。”

　　没想到早上见到的莫名其妙的男人出现在了自己的班上。

　　班主任并没有很热切，她按照校方的要求，进行简单介绍，告诉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现在或者下课来找她报名，参加傅清河导演的选角。

　　也许小镇的人都是保守的，按部就班是小镇的安全轨迹，班主任不认为有谁会偏离这个固定的轨道，尤其是四个月后大家都会参加高考，放弃大部分的学习时间去演戏，至少在这个重视成绩尖子班里不会出现。

　　时喻也是这样想。

　　早上被傅清河突然拦住，尽管在心里怀疑对方是否正经，她幻想了一下自己演戏的样子。

　　结论就是难以想象。

　　她喜欢电影，她时常将电影情节与现实生活联系起来，想象某个场景的共通性，她常常以此为乐。

　　但她同时是一个未来充满希望的高三生，她成绩不错，也许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到不同的环境去，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但她觉得很安稳，俗称活在一个人的舒适圈里。

　　四十几个少年少女，一起看着讲台上的大人，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种人生，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知道，在未来，自己会从电影或者社交软件上看到这个导演，或者对方也销声匿迹，但他们再也不会遇见了。

　　他们本就是命运中两条相交的直线，这个时候的交集只在高考前埋头苦学的少年少女心中产生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时喻和雨欣一起去吃饭。

　　刚出校门，一个黑影子窜了出来。两人齐齐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导演。

　　意识到自己吓到人家小姑娘了，傅清河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后颈：“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说完递给时喻一张名片与一本打印纸，看起来应该是初版的剧本。

　　“随时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