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长时》上官椰子

1、第一章

　　第一章

　　冬雨镇今日格外热闹，说是纪念百年前的那场大旱得雨，熙熙攘攘，把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挤得更加逼仄，好在两旁的灯笼高悬，人人面上带笑，梳妆盘发，倒越发喜庆非常。

　　“朝朝，你好了没。”
　　“急什么？女孩子是不能催的。”

　　祁箫在门帘儿外望眼欲穿，他一个大男子实在不理解，都是衣服，都能穿，女子为何就能走来走去挑这么久，百年祭都要开始了。

　　就在祁箫准备第八次开口询问的时候，门帘儿慢慢被掀开了。

　　先是露出一角，女孩儿娇憨地探出头，她特意打扮过，面润如玉，一双似桃花的眼睛笑意流转，她张口，脆生生地问：“祁箫哥哥，好看吗？”

　　“哎呀，好看好看！我们快走吧！”说着，祁箫就要往外跑，被女孩儿一把抓住。
　　“你要是如此敷衍，那我便拖着你不让你去了。”她气愤的撒开门帘，一袭红衣俏丽地裹住她，显得她更加白皙，腰间漏出一小截肚腩，更添可爱。

　　祁箫终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欣赏地点头：“好看，所以朝朝以后不必不吃饭了，如此，甚好。”
　　凌朝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腩，皱眉：“可话本里说的美女都是杨柳细腰，哪会有小肚腩？”
　　“不必当什么绝世大美人，咱们朝朝已经是个惊天动地的小美女了。”
　　“好！那今晚咱们便去吃好点的！”

　　谈笑间，两人没入一片红火喜庆的中心街。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向前，靠近了，看见一座老得不成样子的破庙，不少人前仆后继地跪下磕头，嘴里还念念有词，旁边有几个穿着祭祀衣服的男人，拿着一节杨柳，沾了水，洒在每个前去磕头的人脑门上。

　　“祁箫哥哥！咱们也去吧！”凌朝朝拽着祁箫往前，直到进了破庙，才看见人们在拜什么。

　　一座女神仙石像，两只手里握着一节柳枝，据说这是她用仙力化成的化雨枝，裙摆蜿蜒，似在飘动，看着就如凡间的小女孩儿。而唯一奇怪的是，神像的头被生生打碎，从脖子往上便空空如也。

　　“娘，冬雨仙子的头呢？”
　　男孩的话刚问出口，便被他娘捂住嘴巴：“不许背后议论冬雨仙子！”

　　凌朝朝在一旁听着，心想着这传说不都在冬雨镇传了百年了么。说是冬雨仙子用仙力抵抗天谴，惹怒了天神，所以天神降雷只劈碎她的脑袋，让她认不出自己的神像，永生永世只得投胎做凡人。
　　做凡人有什么不好的？若是不做凡人，那酸酸辣辣的土豆丝岂不是永远都吃不到？

　　凌朝朝和祁箫按规矩，柳枝点头，然后跪拜。
　　结束后，凌朝朝便又拉着祁箫逛中心街。

　　祁箫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无奈的问：“朝朝，你不累吗？”
　　“祁箫哥哥，你若是累了，就坐在这等，我去逛逛前面的胭脂铺。”凌朝朝抬手，指了指前面一家不远的胭脂铺。
　　祁箫点头：“好，那我歇歇脚，随后就去找你。”

　　他坐下，低头，查看了行囊里的东西是否有缺少，然后又看了看钱袋是否牢牢握在手里，然后便起身，打算去找凌朝朝。

　　可抬眼，满是熙攘的人群，前面的胭脂铺哪里有凌朝朝的身影？

　　“朝朝？朝朝！”祁箫往前走了几步，漫无目的的四下看着，依旧寻不见凌朝朝。
　　-

　　凌朝朝走近胭脂铺，竟看到胭脂小铺后面是一间大店铺，她感叹生意红火，才几天就租下了店面。
　　她看小铺人多，便径直去了大店铺，小铺子就在店铺后面，祁箫定能寻到她。

　　“叮铃”
　　门口风铃晃动，凌朝朝踏进了店铺。
　　一进去，满是胭脂的香味，不刺鼻，温和而朴素，直击凌朝朝心房。

　　只是这店铺，怎么就她一人？

　　凌朝朝随手捡了盒胭脂来看，小木盒设计精巧，还有雕刻的花纹，颜色也衬的人气色极好，灯光照耀下，胭脂细腻红润，凌朝朝爱不释手。

　　“你是怎么进来的？”
　　“！”

　　凌朝朝正看得入神，一道冰冷的男声冷不丁的吓了她一跳。
　　她连忙转过身，见一男子立在她身后，一身黑袍，脸被袍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节苍白的下巴。

　　“啊，我…”凌朝朝有些犹豫要不要回答他，毕竟他的装扮实在奇怪。
　　“说，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语气实在不太友善，凌朝朝咽了口唾沫，实话实说：“我看到有间胭脂店铺，就进来了。”
　　“只是如此？”
　　凌朝朝点头。

　　黑袍男面对凌朝朝而立，然后缓慢的，在她身边踱了几圈。
　　凌朝朝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终于，黑袍男停下了，他慢慢抬手，掀掉了头上的黑袍。

　　凌朝朝猝不及防的与他四目相对，下意识抽了口气。
　　他真好看！
　　凌朝朝从小到大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祁箫，玉树临风，温润如玉，一双眼睛温柔地能掐出水儿来。

　　可眼前这个男子和他是完全两种人。

　　他一双眼睛里仿佛含了无尽情丝，直勾得人肝肠寸断，却偏偏含了几分轻佻，平添了几分不羁，这双眼睛，生来就是让女子为他倾倒的。

　　只是，他太过白皙，甚至有些病态。

　　“你好，我是这家店的店主。”他缓缓开口，说话时不自觉的带了笑。
　　凌朝朝回过神：“原来你是店主啊。”
　　男子挑挑眉毛，拿过凌朝朝手中的那盒胭脂：“怎么，很惊讶？”
　　凌朝朝老实点头：“是有点，胭脂店铺店主是男人的我还没见过。”

　　男子笑了笑，看着凌朝朝：“本身我不该多说，但你身上似乎有些好玩儿的东西，所以我告诉你这些。”
　　“我不仅是店主，这些胭脂还是我自己制的，香也是独一无二的配方，全天下只此一家。”

　　“什么？什么好玩儿的东西？”凌朝朝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她毫不畏惧的注视着男人的眼睛，想看出什么端倪。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便当我没说过。”
　　男子将胭脂再次放回凌朝朝手中：“这盒胭脂送你了，记得常来玩。”

　　“等一下！”还没等凌朝朝找出钱袋，那男子便消失不见了，更令人讶异的是，再一抬头，四周竟变成一片小小的废墟！
　　哪有什么胭脂店铺，也早已不在中心街了。

　　凌朝朝愣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大白天做了梦。

　　可手中的小木盒纹路清晰，触感真实，提醒着她，那不是梦，她刚刚真的走进过一家胭脂店铺，遇到过一个妖孽一样的男人。

　　暮色四合，眼看日头就要落下，凌朝朝才想起什么。
　　祁箫哥哥！他肯定急坏了！

　　没时间思考这荒谬的事，凌朝朝站起身，急急朝中心街跑，跑了没几步，就看到了祁箫。

　　“祁箫哥哥！”
　　“朝朝？朝朝！朝朝！”祁箫有些激动，凌朝朝感觉他都快哭出来了。他几步就跑到凌朝朝面前，看这看那，确认凌朝朝毫发无损才算放下心来。

　　“朝朝，我不过一低头的功夫，你怎么跑的这么远，都出了冬雨镇了。”
　　凌朝朝也有些茫然：“我不知道，我只是走进了一家胭脂店铺，然后……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祁箫摸了摸凌朝朝的头：“朝朝，别皱眉，想不通或者不愉快的事情我们就不想，我也不是必须知道。”

　　凌朝朝点点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男人的那句话。

　　“记得常来玩。”
　　来玩？去哪玩？这片废墟？
　　手中的小木盒此时更像个烫手山芋，凌朝朝最终还是没忍住：“祁箫哥哥，这片废墟以前是干嘛的呀，怎么单独在冬雨镇外面？”

　　祁箫笑了笑，语调平常：“还真当我百事通了，那我可得更努力温书了，不然你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可回答不上来了。”

　　回到中心街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祁箫带着凌朝朝回家。

　　两人住在很拥挤的一间小房，隔板草草将屋子分成两间，这便是两人的家了。

　　凌朝朝出生时天降大雨，稳婆来不及赶过来，她娘难产而死，爹受不了打击，不过几年也郁结于心，了了一生。
　　从此，凌朝朝便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成天这里捡点吃的，那里求点喝的，直到遇见祁箫。

　　祁箫也没人管，但不同的是，祁箫写的字很好看，在街上卖了赚钱，生意竟还算红火。
　　同行看他不顺眼，叫人掀了他的摊子，而凌朝朝从人群的最后面径直走到他面前，告诉他，自己有办法。

　　第二天，镇上便传来了，说是那同行年轻时得罪了山里的狐狸精，要了那同行写的字，家里的男人必得日日花天酒地，女人必得容貌尽毁。
　　且是需要长年累月的，三年便能见效。

　　第二天，那开铺子不到两年的同行便灰溜溜的换地方了。

　　凌朝朝看着他大包小箱子的狼狈样子，捂着嘴冲祁箫笑：“人言可畏。”

　　祁箫后来说：“那时的凌朝朝，真的像个小神仙。”

　　后来，两人就一起了，凌朝朝替祁箫想怎么样让他的字卖的更好，替他装点铺子，每天出摊叫卖。
　　而祁箫只需要写好每天的字，然后便可以去温他自己的书了。

　　两人的小日子过的还算不错，凌朝朝把自己喂的小脸圆圆。
　　祁箫告诉她：“朝朝，能宠爱你的就是你自己，不是我，更不是别人，你把自己宠爱的很好。”

　　她认真的看着祁箫点头，那时，她觉得这么平平淡淡跟着祁箫真好。

　　—
　　男子手中摩挲着一罐新的胭脂，微微歪了歪头。
　　周边的光太暗，男子的脸有些看不真切，他似在发问，又像在自语：

　　“两个人，谁先露馅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