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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匹配程序通过 和沈向导匹 ...

  •   即便是隔着手套,哨兵也能清晰地察觉到指腹下柔软而微凉的触感。

      刚才接住人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怀里的向导现在竟是不着寸缕。

      这个污染区实在诡异。向导第一次失踪,不过缺了一截袖子。第二次不仅衣服没了,连发绳都不翼而飞。

      没有了束缚,那一头漆黑的长发便肆无忌惮散开。触手冰凉柔滑,像流动的墨色丝绸,又像正在生长的丝藤。

      发丝随着他帮向导裹上斗篷动作辗转,滑动,缠绕,偶尔和作战服摩擦着,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黑暗中,这样的声音渐渐爬满了裴镜的听觉神经。他们此刻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亲昵甚至逼仄的程度,向导的气息愈发浓郁,又开始张牙舞爪地入侵他的嗅觉。

      裴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粉色粘液悄无声息地落到哨兵的后肩上,迅速伸出两条细细的小触手摸向他的下颌,试图去掀开那张碍事的黑色面罩。

      啪——

      裴镜的动作极快,还没等小果冻碰到面罩就将其一把抓住,捏在手心。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小家伙没有再迅速融化逃跑,反而乖乖贴在裴镜的手心里。

      “Ooo......Ooo......”

      它轻轻吸气膨胀,又轻轻呼气缩小,像一颗小心脏那样有节律的收缩着,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小猫的呼噜呼噜。

      还没等裴镜搞明白这只精神体要表达什么,下一秒,又有一只手朝他的脸摸了上来。

      ——很熟悉的触感。

      熟悉到,好像跟之前那只无形的手重叠了起来。

      向导对哨兵进行疏导方式并不止精神链接一种,也包括身体接触。

      比如最简单的抚摸就是其中之一。

      简单来说,向导本身的存在好比一个天然的,能控制自身释放热量的热源,而哨兵则是永恒行走在冰雪污染中的战士。

      一般情况下,哨兵只要接触向导就能驱散寒意。双方的接触方式不同,获得的热量也不同,但越是亲密,哨兵获得热量也就越多。

      这也是哨兵对向导无比狂热的原因。

      听觉,嗅觉,触觉,同时叠加的反馈令裴镜的感官出现了一瞬间的过载。

      再加上他一只手揽着向导的肩,一只手捏着对方的精神体,他在这一秒钟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在原地,任由向导的手摸了上来。

      但也只是一秒。

      身体的本能让裴镜条件反射地偏开了头,但是两人的距离太近了,结果完全没能躲开。于是这样的动作反倒是透出某种欲拒还迎的意味

      沈忘心没能将那只黑色的面具取下来。

      因为那不像是普通的覆面道具,更像是某种针对哨兵的禁锢物。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收回手,而是顺着面罩的边缘慢慢摸索着,像是在勾勒对方的轮廓。

      啪——

      下一秒,手腕被哨兵捏住,无情拉开。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态度冷漠的,表达拒绝的动作。

      被放开的粉色团子猝不及防掉在地上。

      柔软的小身体在地上弹了两下,转而又立刻跳到哨兵身上“啪唧”一下粘住。它飞快伸出七八只小小细细的触手,在他衣服上各种摸索翻找,试图从这身哨兵战斗制服上找出一丝缝隙。

      裴镜:“......”

      哨兵胸腹的肌肉微微收紧,像是骤然轻吸了一口气。

      他抓着沈忘心的手迅速摁在那团粉色果冻上,冷声告诫道:“向导,控制好你的精神体。”

      “......噢。”

      黑暗中,裴镜听见青年发出了一点短促的气声,听起来像是笑,又像是一种意味不明的轻嗤。

      “好吧。”

      话音未落,小果冻就已经老实了,只能恋恋不舍地挨个收回自己小小的“七手八脚”,从青年的指缝中滑出来。

      接着,小家伙顶开斗篷的一角钻进去,一路爬到沈忘心的兜帽里乖乖窝着,只在软软的脑袋顶上冒出两个小三角继续暗中观察。

      沈忘心懒懒地倚在哨兵的怀里,没有任何要起来的意思。

      在哨兵刻意偏头而造成的视觉死角中,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逐渐变得幽暗深邃,无形而灼热的视线在黑暗中分化出了无数触丝,正在肆无忌惮地抚摸着哨兵的脸。

      他有一头很漂亮的银色碎发,发梢微卷着晕染开几点墨色。眉眼深遂而锋利,金色的虹膜上此刻像是蒙着一团雾,很大程度上弱化了眼神的冷锐感。

      哨兵的下半张脸被完全覆盖在黑色的特质面罩中,看不见任何一点皮肤,反倒勾勒出利落完美的颌面骨相。

      可惜。

      沈忘心仍然无法准确地辨认。

      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诞生“视觉”这样的概念,完全不知道心心念念的哨兵具体有什么外貌特征。

      他唯一记得的特征就是那个哨兵尝起来非常美味,哭的声音更是好听。

      以及,总想着跑掉。

      沈忘心盯着眼前的哨兵,少见地陷入了纠结。

      要不要,现在就立刻强行找出他的精神屏障扒开进去尝一尝呢?

      最终,沈忘心放弃了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方案。

      “你是谁?”

      向导突然的提问让裴镜一愣,随即骤然反应过来——

      向导并不拥有哨兵那样敏锐的五感,所以在这样漆黑的环境下,对方是什么也看不清的。

      也许,他在害怕。

      裴镜按照正常的逻辑推测着。

      任何一个向导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应该都是害怕的。

      更遑论,如今向导和哨兵的数量比例极其悬殊,也就导致大量哨兵一辈子都难以得到,甚至是无法得到向导的疏导。大量的需求缺口,且是无法抗拒的本能需求,无法遏制地造成了许多针对向导的黑色产业诞生。

      刚从昏迷中清醒的向导第一时间想要确认眼前陌生人的身份是很正常的想法,甚至是十分必要的举措。

      也就是说,刚才对方的行为并没有半点轻佻或撩拨的意思。

      是自己误会了。

      “......”

      裴镜沉默着。

      他真实的身份现在只会给向导带来麻烦,所以不能正面回应,只需要说一句让对方能够安心的话就可以了。

      “再来找你的人。”

      这是在回应沈忘心之前那句——

      【哨兵先生,你会再来找我的。】

      裴镜并不认为当时的沈忘心已经预料到了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只当那是一个素来被众星捧月的年轻向导被拂了面子之后的赌气话。

      只是不料,一语成真。

      好在向导身上没有血腥味,应该是没有受伤。

      裴镜刚才并没有仔细去检查对方的身体,甚至因为对方身无寸缕而刻意扭头避开了视线,直到现在他都还保持着这个回避的姿势。

      同为从人类中分化出来的特殊人群,向导和哨兵的身体素质强度完全天差地别。于哨兵而言不痛不痒的小伤很可能会要了向导的命。

      所以即便心里有了判断,裴镜还是多问了一句。

      “有受伤么?”

      “唔......”

      青年靠在他的臂弯里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否定的轻哼。

      “不过你来得好慢啊,哨兵先生。”

      也许是因为昏迷,青年的咬字没有那么清晰,音色听起来也比之前要......

      裴镜无法精准形容,总之他就觉得向导吐出的那些字里面好像也和他的精神体一样,也会长出很多细细黏黏的小触手。

      这种音色变化并非刻意主动捏造,更像是声带本身出现了某种细微的结构性变化所造成的。

      从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中榨取信息是哨兵的基本功,但现在裴镜没有心思去追究这种近乎微末的反常细节。

      他快速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一把将沈忘心拉起来站好,自己则是迅速朝后退开,将两人的位置拉开到一个明显疏离甚至有些抗拒的距离。

      裴镜不习惯现在这样,非常不习惯。

      和向导接触的一切都太陌生了,陌生到令他产生了有点想要逃离的神经反射。

      甚至某一个瞬间,裴镜会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幼年时刚觉醒成为哨兵的时刻。

      彼时外界纷杂繁冗的刺激突然被放大到了一个恐怖的数量级,而年幼的哨兵完全不会控制进化后的感知神经,于是每分每秒都处于一个高度兴奋、敏感,乃至应激的状态。

      他好像被世界抓住了,无法屏蔽,无法抗拒,无法逃离,只能被动接收外界所强行灌输的一切。

      【这是很好的事情哦,小镜。】

      【这代表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很强大的哨兵,是天赋异禀的表征呢。】

      【在此之前,好好忍耐吧。】

      忍耐。

      裴镜一直在忍耐。

      曾经年幼时的他以为只要等长大后,成为强大的哨兵就好了。

      但原来不是这样,原来忍耐是伴随哨兵终生的必修课,从分化成功的那一瞬间就开始了,一直会持续到生命的终点。

      “Oo?”

      小果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贴着青年的耳垂,冒出了一个问号泡泡。

      沈忘心没有回答,他垂下眸子,视线在两人之间脚下的距离上游弋丈量。

      “沈......沈向导?!”

      就在这时,宁远又惊又喜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有什么刻意隔绝的屏障猝然消失,他终于在这一刻发现了沈忘心的存在。

      “你竟然真的在这里!”

      小猴子一个箭步冲过来,简直要激动落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没想到门外是那个样子的,我不是故意推你......”

      “等等,话说沈向导你没事吧?你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受伤......”

      “——他没事。”

      裴镜忽然上前一步“啪”地抓住宁远的肩膀,不留痕迹地把这个简直要扑到沈忘心身上去的小哨兵挡开。

      “先开一下应急灯源,这里有点不对。”

      不像刚越狱的裴镜只带了一把匕首,挟持犯宁远可是全副武装,各类装备样样齐全。除开刚才被打碎的手电,他身上还带着其他的应急光源。

      “哦,好!”

      后面半句话立刻转移了宁远的注意力,他一边往外掏应急光源,一边揉着肩膀“嘶嘶”抽了口冷气嘟囔着。

      “前辈手劲真是大......”

      很快,红色的应急灯亮起。

      宁远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大佬身上的斗篷不见了,而对方左臂的袖章上竟然是白塔的专属图案。

      白塔是专门针对哨兵和向导的特殊权力机构,基本职能划分有档案记录,等级测评,训练培养,服役分配,风险管控五项。

      本部坐落于王都核心区域,也是唯一的向导学院所在地。

      不过由于哨兵数量庞大且遍布各地,所以并不是所有哨兵都能够进入坐落于王都的白塔本部。绝大多数天赋平平的哨兵都是在白塔管辖的各地哨兵学校就近进行学习,毕业后统一分配服役区和哨所地点。

      只有天赋极高,能力极强的佼佼者才会进入白塔本部学习,而这些佼佼者又会经过再一次的筛选,只有其中更出色的精英才会直接服役于白塔。

      大佬原来竟然服役于白塔?

      宁远心头一震,虽然意外,但细想却又情理之中。难怪这么厉害......不过他猜测对方应该不是监察者。

      直接服役于白塔的哨兵中,监察者一职是最为特殊的。他们的实力远超同级哨兵,但一般不会执行污染区的调查或清除任务,而是扮演着白细胞的角色,专门处决精神图景受到严重污染的高危哨兵和叛逃者。

      可几乎所有的哨兵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污染,于是刀刃向内对准同胞,行事又颇为狠辣冷酷的监察者在不少哨兵看来几乎等同于催命符。

      宁远虽然慕强,但还是在心里默默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遇见一个。

      还没来得及表达对大佬的敬仰之情,小猴子的余光就又瞥见了熟悉的斗篷一角。

      等等!

      为什么前辈的斗篷穿在向导的身上?!!

      “沈向导,你的衣服......?”

      “嗯,弄碎了。”

      沈忘心赤脚踩在地上,淡定点头,完全不为此刻自己的着装感到半分尴尬和不适。

      “碎了?”

      宁远震惊,“刚才发生了什么?”

      裴镜没搭话,但余光一直都落在向导身上。他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污染源千方百计捕捉一个精神体残缺的低级向导,而且还失败了。这怎么想都像是天方夜谭。

      “唔,刚才啊......”

      沈忘心努力做出了一个很刻板的回想动作,然后摇摇头。

      “我感觉我好像分成了很多个我,睁眼之后就在这里了。至于其他的,不清楚呢。”

      这句话的内容听起来又像是他精神污染后胡乱说的梦话。

      这次没等裴镜下指令,宁远自己就忍不住拿出污染监测仪又给向导“滴”了一下。结果仍然是轻度污染,没什么异样。

      就在这时,裴镜忽然开口道:“我感知不到污染源了。”

      “啊?”

      宁远知道自己并不算个聪明人,可也不笨,但为什么自从他遇见了沈向导和这位神秘前辈之后就总觉得脑子转不过来。

      “感知不到的意思是......污染源被清除了?"

      清除污染源之后,污染区很快会随之崩塌。具体情形一般是污染源所在处形成一颗小型的回吸黑洞,将四周的一切全部卷入进去。持续时间在几分钟到几天不等,最后才会彻底消失。

      所以即便成功清除污染源之后,危机仍然没有解除。

      宁远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焦急道:“那我们得赶紧离开才行!”

      “感知不到污染源有两种可能,要么污染区关闭了我们被排斥了出来,要么就是消失了,但是因为某种原因并没有产生回吸黑洞。”

      裴镜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信号发射器,上面显示还处于断网待机状态。

      “出去看看。”

      从最里面的逼仄手术室出来后,他们终于脱离了刚才那种几乎剥夺视觉的的黑暗,大厅里的灯还亮着。

      四周的布置摆件仍然原模原样地放置着,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裴镜环视一圈,没有过多停留,直接推开诊所大门走了出去。

      丁零当啷,丁零当啷!

      门上的风铃仍旧晃动出熟悉而略微刺耳的声响。

      但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哨兵黑色的战术短靴切实地踩在了褪色的水泥地砖上。

      廊道一片漆黑,风铃的回升再空荡荡的楼道里撞了几下,就被远处的黑暗吞掉了。

      隔离区说的好听叫做安置点,但实际上它就是被官方政-府所遗弃的贫民窟。

      这里的建筑密度高得令人窒息,隔音效果也几乎没有。之前他们进入这里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充斥着各种嘈杂的人生和生活类噪音。

      可现在,这栋楼安静得可怕。

      并非是深夜的秀气,而是一种没有人类活动声音的死寂,没有呼吸,没有脚步,没有心跳。

      哨兵对声音感知极其敏锐,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没有人了。

      人类的声音消失了,于是别的声音便明显起来。

      夜风呼啸着穿过廊道,针管推着烟头,酒瓶滚着踩扁的易拉罐,塑料袋卷着脏污的纸在地面翻转,碰撞,手舞足蹈。

      “这栋楼里面好像......没有人了。”

      就连宁远都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但怎么可能突然就没有人了呢?!要知道这座楼里面的居住人口至少有三四千。

      这么多人,突然消失了?!

      不,不可能。

      “我们是不是还在污染区里面?眼前这些都是都是假象,都是骗人的。”

      有一些污染区内部环境几乎和现实世界一致,所以当畸变体消失之后,很多哨兵都无法分辨。

      裴镜没有立刻开口,他眉头紧皱,像是在沉思。而旁边的沈忘心则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竟然在玩身上的斗篷束带。

      “......”

      宁远的心跳得太快了。

      如果这栋楼的人真的都消失了,那他的队长和队友会怎么样?!

      他不敢再想,顾不得什么破坏他人财产的罪名,立刻开始沿着廊道一扇扇破门,企图找出一个什么人来问问情况。

      裴镜没有阻止他的行为。

      因为刚才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反常了。他执行过上百次污染区清除任务,没有遇到过一次类似的。

      甚至就连白塔内部有关污染区的最机密文件都没有相关情报。

      这也就证明,这个诊所污染区的一切情报都极为重要。

      他们跟着宁远搜寻了诊所所在的这层楼,强行破开门之后,里面要么是群居房,要么是一些灰色交易点。

      这里鱼龙混杂,总是暗藏着一些上不得明面的事情。

      但无一例外,所有的屋子内都空无一人。

      砰——

      宁远喘息着强拆了又一扇门。可怜的房门在哨兵暴-力的踹击下直接破开。

      然而这一次屋内的装潢却与之前迥然不同。空气里没有潮湿的霉味,也没有生活垃圾的恶臭,而是弥漫着一股过分甜腻的香水味。

      桃粉色的灯光打满天花板,映入眼帘的是满墙满柜的情/趣着装和各类道具。

      这样的画面实在太过具有视觉冲击,宁远有一瞬间都忘了自己刚才对队友的安危有多么焦虑担忧。

      “这里的衣服长得真奇怪。”

      沈忘心丝毫不觉得羞耻,甚至主动认真观察。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想找一件合身的穿上。

      毕竟,人都是要穿衣服的。

      “等等!”

      宁远实在震惊,“沈向导这个不能穿!”

      “为什么?”

      “......”

      此话一出,裴镜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偏过头去。

      与之相反的,宁远则是一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着,一边飞身扑过去把向导盯着的衣服挡在身后,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

      沈忘心知道人类存在羞耻心这种东西,具体表现就是必须拿布料把身体的特定部位挡起来不让别人看。

      “衣服的作用,不就是蔽体么?”

      “呃......话虽如此。”

      宁远的脸红得实在像是猴屁股。

      虽然他是小地方来的,但实习期的时候跟一些老兵油子混久了,有一些事情他还是都懂的。

      “这种衣服它不一样,它不是普通的衣服,它是那种,那种......总之,你不适合!”

      “不适合?”

      沈忘心认真思考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不好看?”

      “啊......不,当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猴子扶额。

      裴镜不知何时又转过来,目光聚焦在青年的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个向导身上的又一个奇怪之处——非常缺乏常识。

      不是指知识类的,而是人类社会中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那种常识。

      这个叫沈忘心的向导,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是生活在正常的人类社群中,更像是被过度保护或者被刻意隔离着长大的。

      是因为精神体无法具象出动物形态的原因么?

      也许,是从小被亲人关在家里养大的?

      然而小猴子可没思考到这么细致的地步,他又又又又想到了当初那个把向导始乱终弃的人渣哨兵。

      “沈向导,是不是......是不是那个谁以前逼你穿......”

      “没有。”

      沈忘心摇摇头,垂下了眸子。此时他没有刻意做出任何表情,只是平淡的叙述着。

      “我那时候穿什么给他看,他都不喜欢。”

      说话间,粉色粘液顶着一块黑色蕾丝网纱啪唧一下贴上哨兵的大腿,然后满腹期待地望着他。

      “Ooo~”

      “......”

      裴镜瞥来一眼,接着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他从大腿侧边的束带上抽出匕首在手里转了半圈,用柄端的一头把向导的精神体铲起来,放到旁边的架子上去。

      最后,还顺手把小果冻脑袋上顶着的黑色蕾丝头纱给挑走了。

      “???”

      粘液团子不明所以,伸出小触手挠挠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哨兵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换这个。”

      就当宁远还在努力和沈忘心对上脑电波的时候,裴镜伸手递过来了一套衣服。

      ——是一套向导学院的学生制服。

      也许是某位客人高价定制的,照着原版一比一复刻,没有任何奇怪的设计,而且做工看起来极其精细。

      宁远一愣,暗叹强者解决问题的能力实在是强,他还在和沈向导解释不清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正当小猴子打算夸上前辈两句时,他就听见沈向导扭头看向哨兵,以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道:

      “噢,原来你喜欢这个?”

      裴镜:“..............”

      宁远看见前辈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忽然间,他就明白为什么沈向导之前会被人渣哨兵骗到那种地步了。

      心太大!

      还胡说话!

      唉!

      总之,最后沈忘心还是换了新的着装。

      这样的制服他衣柜里也有一套一样的。毕竟帝国法律规定所有向导都必须去白塔接受统一的教学培养。

      只是沈忘心情况特殊,当初沈曜然带他去做过一次等级测定之后就直接办了休学回家呆着了。向导学院发的制服自然是一次也没穿过。

      等着向导换衣服的间隙,裴镜又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仔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自从进入污染区后发生的一切,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和反常之处。首先是沈忘心被挟持进入污染区到底是意外,还是有意谋划。

      其次,那些大量螳螂畸变体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柔弱的向导在整个过程中毫发无伤。

      这个污染区是否真的具备自我意识,如果有,它瞄准沈忘心的原因是什么,又为什么将人毫发无损地放回来。

      最后污染源为什么在向导出现后就消失了,如果是被清除,为什么污染区没有出现崩塌的回吸黑洞?

      思索间,裴镜发现所有无法解释的谜团都和这个叫沈忘心的向导脱不开干系。

      不,不仅仅是谜团。

      他自己好像也被影响了。

      这个结论浮现的刹那,就像有一记重锤落猛然砸在头上,裴镜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跟这两个人呆在一起了。

      尤其是,和沈忘心。

      进入污染区一趟,获取的情报寥寥无几,遇见的谜团倒是越来越多。而且在尚未完全脱离追踪的前提下,他主动直接向两个陌生人暴露了最显著的面部特征。

      然而,最最离谱的一点——

      在诸多危险的疑点暴露至此的情况下,他刚才竟然还有心情给一个向导挑衣服穿。

      “......”

      思及至此,裴镜终于是没忍住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哨兵,检测一下环境污染值。”

      宁远不明所以:“啊?可是我这个主要是针对人体,环境模式有很大误差。”

      大佬又回到惜字如金模式:“查。”

      “......”

      宁远只好再次拿出了污染监测仪,调到环境模式。然而下一秒,污染监测仪显示环境中污染程度竟然为零

      零?!

      就算再大的误差都不可能让污染值显示零。

      污染区消失后的短时间内,其原本所在区域的污染值就会归零。

      这是再确凿不过的证据。

      小猴子彻底呆住:“污染区竟然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消失了。

      裴镜比他更快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污染区并没有干扰信号传输,而宁远身上的那个信号发射器一直显示待机无网络的原因是因为有人封锁了这片隔离区的信号!

      ——人为!

      几乎是这个猜测刚刚浮现的同一刹那,悚然的危机感便袭上裴镜的心头。

      “前辈?怎......”

      宁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对方猛然一击踹飞。

      啪——

      玻璃破裂声清脆刺耳。

      这个踹击角度实在精准,精准到他刚好可以撞破房间里仅有的一扇窗户飞出去。

      这一下实在太过猝不及防,金丝猴幼崽死死拽着本体的衣领子,在百米高空嘤嘤尖叫。

      宁远在强烈的坠落感中清醒过来,还没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见前辈抱着向导紧随其后,从他刚才撞破的那扇窗户跳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们三人原本所在的房间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刹那间,喷燎的火流几乎直窜十几米高。浓烟滚滚,燃烧的碎片暴雨般四散飞溅。

      宁远瞪大了双眼:“前辈,沈向......”

      他急切关心的大喊截停于一线钢丝的弹射声。

      嗞——

      钢丝末端有着一枚婴儿拳头大的机械爪,此时,爪尖精准地扣住了宁远腰间的皮带,锁定。

      年轻的哨兵被身后袭来的未知钢索瞬间拉走。

      好在,被抓走前宁远看见前辈带着沈向导下落十几米后,翻身又破窗进入了楼里。

      他勉强松了口气,这才有时间处理腰间的钢丝机械爪。

      被袭击了?

      袭击者在背后!

      宁远意识到这点,迅速在半空中控制姿态,抬枪对准了钢索弹射的方向。然而瞄准的刹那,他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即将扣动扳机的手指陡然松开,金丝猴幼崽已经眼泪汪汪。

      “......队长?”

      宁远放下了枪,然后被陆让单手抓住领子拎崽子般一把就给提进了楼栋内。

      “跟我走!”

      “......哦。”

      小猴子向来是队伍里最听话的那一个,毕竟队长是他们队伍里最强,也是最聪明的。而他是新兵,只要认真执行队长的命令就可以了。

      但是跟着跑了两步,宁远猝然停了下来。

      “队长!”

      他喊得很大声。

      陆让皱起眉,不得不也跟着他停下。

      “怎么了!”

      “刚才那个爆炸,是你做的吗?”

      “......不是。”

      毕竟是手把手带出来的,陆让很清楚此刻宁远在想什么。

      “哦。”

      宁远心里的那点疙瘩瞬间就没了,他立刻高兴地凑到陆让身边去。

      “队长队长!你怎么从污染区里出来的啊,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阿恒姐呢?她跟你一起出来的吗,她现在怎么样?”

      “话说队长我们能不能别绑架沈向导了吧,他跟他那个坏蛋弟弟一点儿都不像,人可好了,他还保护我呢。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救小满吧。”

      “还有我跟你讲队长,这次我遇到了一个好强好强的前辈,他在污染区里面简直像天神降临一样......”

      “——宁远!”

      陆让忽然冷声打断他。

      这个语气让小猴子下意识神经紧绷,挺胸立正。

      “是,队长。”

      陆让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语气复杂地开口道:“挟持沈忘心的计划失败了,我们现在要执行别的任务。”

      “别的任务?什么任务?我们终于要回哨所巡查了吗?”

      宁远下意识挠了挠毛茸茸的寸头,但他没有得到陆让的任何解释。

      对方只扔给了他一个自带变声器的蒙面头套。

      “现在任务已经开始了,不准问询,不准暴露面容,执行命令就行!”

      “......啊?”

      宁远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看了看队长那张熟悉的脸,还是乖乖把头套带上了。

      “是,队长!”

      这次传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干净的少年声,而是嘶哑难听的合成声线。

      滴——

      就在这时,陆让听见宁远的手腕上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什么东西?”

      “啊,这个是......”信号发射器。

      宁远说着说着才想起来这个东西的来处,以及它的作用。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飞行器和战斗型直升机的呼啸声。

      “治安中心特别通告,本区域现已纳入‘向导绑架案’最高级别封锁圈,武装部队即将开展无差别搜索。”

      “重复:治安中心特别通告,本区域现已纳入‘向导绑架案’最高级别封锁圈。武装部队即将开展无差别搜索。”

      ——治安中心的人来了。

      广播声很大,隔壁楼栋的裴镜同样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也就意味着信号恢复了。

      退一步讲,治安中心的人都到了,不论刚才封锁信号的人有什么目的,现在继续封锁除了吸引治安中心的追查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这个消息对裴镜而言并不算好。毕竟从政治身份上来讲,他现在还是个“越狱犯”。

      其实他早该撤离了,可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呢。

      裴镜一边带着向导从安全通道朝楼顶天台上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其实没必要把沈忘心送上天台,治安中心的人已经开始武装搜索,藏身在这栋楼里一样很安全。

      他该离开了!

      现在立刻!

      等到监察者追来会很麻烦!

      理智从刚开始就在急切地催促,但最终裴镜仍然还是一路把沈忘心护送到了天台上。

      “这里很安全。治安中心的人的搜索仪大概五分钟就会扫描到你的脸。救援队很快就会过来。”

      裴镜站在门口快速说完,就打算离开。却没想到向导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呢?”

      沈忘心注视着他。

      “你会回来找我吗?”

      “......”

      裴镜微怔,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但这样的犹豫也只是发生在一个呼吸之间。

      “不会。”

      他抽出手,再次将头上的兜帽拉下来将显眼的银发遮住,

      哨兵语气冷酷得很刻意:“我们最好是不要再见了。”

      裴镜对自身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如今他靠近任何一个向导都只会给对方带来灾难。

      “......”

      沈忘心定定地盯着他没有说话,空气忽然间变得莫名压抑起来。

      周围墙壁上的光影在不断变幻,然而其中存在的轮廓始终不能清晰显示,只能在其中游弋挣扎,如头颅攒动。

      哨兵的本能让裴镜察觉到了某种的危险,他猛地回头,却发现侧边墙上除了斑驳发霉的脱落墙皮之外,什么也没有。

      “......算了。”

      而就在这时,沈忘心忽然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几缕浓黑的发丝随之滑落,在那双漂亮的淡紫色眼眸中蒙上些许阴影。

      “你走吧。”

      “......”

      裴镜没再开口,只是用力攥了一下左手,然后转身离开。

      【为什么在最后放弃了?】

      女人冰冷不解的嗓音从粉色粘液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下一秒,粉色粘液从中间窝进去,伸出两只细细的小触手在里面掏掏找找。

      抓出一只纯白色的,更小的粘液团。

      【你刚才不是很想把他抓住关起来吗?】

      【对你来说,这种事情不是很简单么?】

      沈忘心抬眸,眼里完全没有半分落寞的神色。

      “对啊,很简单。”

      青年随手揽了揽乱飞的长发,看向上空呼啸而来的巨大战斗机,勾起唇角。

      “所以很久之前,我已经实践过一次了。”

      沈忘心的最后几个字被战斗机的降落声彻底吞没。

      一分钟后,沈曜然从里面满脸着急地跑向他,身后跟着三个哨兵。

      “哥哥!”

      他一上来就紧张地打量沈忘心,将对方浑身上下迅速都检查了一遍。

      “你没事吧?有受伤吗?精神体状态怎么样?”

      沈忘心没有回应,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真思考着什么。

      沈曜然已经习惯了对方这副模样,只当是精神体残缺的向导总会有些不正常。

      但只要沈忘心身体健全,乖乖听话就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提心吊胆这么久,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沈忘心突然开口说:“曜然,我好像找到那个丢下我跑掉的哨兵了。”

      “......”

      沈曜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什么?!”

      他反应极大。

      沈曜然可太清楚这个愚蠢的哥哥到底有多在乎那个骗子哨兵了。

      当初他找到沈忘心的时候,用过各种好处利诱,钱财,名利,亲情甚至沈家的继承权,但对方都不为所动。

      沈忘心跟沈曜然回来的唯一条件,就只是帮他找一个哨兵。

      没有任何特征,没有任何线索。

      不知道名字,长相,服役区域,甚至连精神体的动物形态都不清楚。

      很明显,沈忘心被那个哨兵骗了,而且是骗心骗身后,随意抛弃。

      沈曜然无数次在心里骂过沈忘心实在愚蠢。但又庆幸这个可怜的哥哥实在愚蠢,所以才这么好骗。

      只要说一句帮他找人,沈曜然提出的任何事情对方基本都会乖乖听话。

      但现在,沈曜然握在手里的这个唯一把柄失效了。

      他这时候笑得实在勉强:“你找到人了?不是说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怎么确认是的呢?”

      “闻起来的味道很像。”

      沈忘心认真回忆着,语气显然非常高兴。

      “摸起来也很像。”

      “就连精神体也藏起来了,藏得死死的,完全不给看。”

      “最重要的是,他总是想跑。”

      沈忘心越是描述,就越是笃定。

      他也见过不少人类哨兵了,害羞到把精神体藏起来的,又很爱跑的,就这一个!

      即便已经听过一次这种诡异的哨兵特征,旁边的沈曜然再听完一次,仍然是两眼一黑的程度。

      一般不敢显露精神体的,要么是精神体有什么缺陷,要么就是精神污染严重。

      至于总想跑,那必然是心虚不想担责。

      沈忘心竟然为这样的哨兵念念不忘,简直愚蠢!

      沈曜然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丝表达支持和理解的笑容。

      “那哥哥,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呢,我现在能见见吗?”

      “现在?”

      沈忘心的头微微偏了一点,像是在认真感知什么。

      “应该不行,他还在跑路呢。”

      沈曜然:“........”

      精神体残缺的向导果然脑子有点问题。

      不过实际上,裴镜的确正在跑路。

      他快速穿梭在狭窄的巷道中,同时也在脑海中计算着躲避追踪的最佳路线。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越来越快,总有一种被人盯上的危机感挥之不去。

      此时,那只沾满向导气味的斗篷边角处,一颗珍珠大小的粉色粘液正粘在上面。

      向导的气味太浓郁了,裴镜甚至感觉有点头晕。

      “嗡——”

      巨大破空声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拐角处炸响。

      没有任何意外,裴镜仅仅是听那把剑破开空气的声音就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

      ——顾明珠!

      那个疯丫头,麻烦了。

      裴镜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身体比感知更快,他立刻矮身闪躲。熟悉的重剑擦着侧腰而过,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砸穿了一根混凝土立柱。

      巨大的坍塌声中,碎石崩飞,火星四溅。

      第一击还没结束,第二次疯狂的攻击便紧随其后,裴镜立刻抽出匕首格挡。

      刀锋的碰撞拉出数道刺目的火花,眨眼的时间,双方的交锋就不下数十次。

      顾明珠想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狡猾,故意在另一栋楼的监控探头留下了自身的影像。

      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害得她白白浪费了一个小时。

      少女欺身上前突刺,她的目光在哨兵暗淡的金色眼瞳上扫过,立刻注意到了异样。

      “原来是视觉被封锁了大半,所以你现在根本看不清我的动作吧。”

      “......”

      最终裴镜落入下风,率先狼狈后撤,堪堪站定。

      顾明珠没有追,随手将重剑插在地上,剑刃像切豆腐那样深深刺入水泥地。

      她认真地观察着眼前的哨兵,最后将视线聚焦在对方脸部的面罩上。

      “看来他们说的没错呢。”

      顾明珠微微眯起眼,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恼意。

      “现在的你真是......变得相当弱了啊。”

      “——裴镜教官。”

      “......”

      裴镜没有立刻搭话,他在规划新的逃脱路线。

      正如顾明珠刚才发现的那样,他的五感基本被封锁禁锢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强行战斗,胜率不高,也没有意义。

      “要不然,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

      本来听说能亲手抓捕裴镜,顾明珠还兴奋得简直能立刻犁十里地,结果现在......

      啧!

      总之,面对实力几乎被削了大半的教官,她完全提不起任何兴趣,只想赶紧下班。

      “话说,你还不知道吧。白塔刚刚已经通过了你和那个沈向导的匹配程序。”

      这一瞬间,斗篷上粘着的粘液珠珠立刻竖起了两粒小三角。

      ——仔细偷听。

      裴镜怔住,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沈向导?”

      “啊,对。”

      顾明珠懒懒地应了一句。

      “那个沈曜然向导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匹配程序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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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更新20000字,非日更。下面点击完结文先爽吃一波~ 《这婚又不离了?!》狗血拉满,恨海情天!点击就看清纯男大强取豪夺霸道总裁! 《就要触手贴贴!》区区八根粉毛人外攻! 《信息素识别障碍》关于只是路过就被漂亮omega逼着标记他这件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