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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城楼上的女子 还会有别人 ...

  •   真是个奇怪的人!
      海弥生不动声色地站在远处,看着前方凭墙而立的女子。
      除了帝王赫连,整个赫巴王朝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数月前,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好像从天而降,人们一睁开眼睛,就发现王宫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她不怎么说话,整日都是淡淡的,偶尔会对着服侍她的下人们微微一笑。
      下人们摸不清楚女人的来头,但是从帝王不动声色的关照和问候里,知道这个女子绝非一般人。
      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她会摇身一变,成为帝王的妃子。
      说来,帝王身边多出一个清丽可人的女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赫连让海弥生暗中保护,这确实让人糊涂。
      不过他是臣子,只能服从命令。
      女子的生活非常简单,每天要么待在自己房间里,要么就喜欢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远方,什么话也不说,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等她转身离开,常常已是夜幕低垂了。
      海弥生不可避免地想,她会不会哪天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这个大胆的想法一冒出头,他就不敢懈怠了,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时间久了,海弥生发现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否则,有什么样的人会盯着一个地方,出神一下午呢?
      “你很喜欢这里的景色吗?”海弥生终于忍不住,走上前问道。
      赫巴王朝四周都是沙漠,放眼望去,都是大大小小的沙丘。旁边的卫国隐藏在天空尽头,只能隐约看出一角模糊的影子。
      女子回过头,轻轻一笑,道:“是啊,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色。”
      海弥生和她对视一瞬,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哀伤。
      “我叫清河。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只是奉命行事。”
      女子转过头,继续看向远方,海弥生正欲退后,忽听她问道:“你去过赫巴以外的国家吗?”
      “有幸去过一次卫国。”
      女子伸出手,指向虚无的远方,道:“那里就是卫国的疆域了。”
      海弥生想,她是从卫国来的吗?难道是想家了?
      刚想宽慰几句,她又道:“你知道翻过那里,是什么地方吗?是极目之境。那里终年白雪覆盖。山脚下,溪水旁,常常能看到雾凇。遇到晴朗的好天气,山顶上的白雪经太阳一照,金光灿烂,好看极了。山顶上有天池,碧蓝澄澈,微风一吹,池面泛起涟漪,人似乎也要跟着沉醉了。轻舟摇曳间,当真应了那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自问自答,显然没有指望海弥生给她答案。
      这是一个不希望被束缚的女子,她也许是渴望自由的,可惜却被困在了王宫之中。
      海弥生默默退下了。
      他想,如果赫连问起女子的情况,他倒是可以建议帝王给她一定的自由,至少不要每天都困在城楼内。
      赫巴王朝也有许多可以玩乐的地方,比如城中的观仙塔。
      赫连没有过问一句。
      海弥生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清河的后面,数十个日子,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直到有一天,赫连找到他,交给他一个新的任务,让他去卫国秘密学习海上作战的技术。
      “三日后就出发,卫国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是!”
      “这件事情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你要做好准备,此去卫国,少则一年半载,多则……”
      赫连没说完,海弥生已经明白,也许一年半载就会回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他早已习惯,自他成为细作的第一天,已经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海弥生关心的不是这些生与死的问题,而是那个孤零零地眺望远方的陌生女子。
      “可是保护……”
      “从明天开始,这项任务就结束了。”
      海弥生低头领命,不知为何,他竟然为清河担忧了。
      原以为会这样匆匆结束这段作为“影子”的时光,结束这段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谁料想,已经半个月未出门的清河,再次来到城楼上。
      此时星河低垂,一弯月亮挂在天上,月光如水,倾泻在远处的沙丘上,像是许久未见的雪山上的金顶。
      “你要离开了吗?”清河问他。
      海弥生淡淡道:“还会有别人来保护你的。”
      “此去危险吗?”
      海弥生一怔:“任何事情都有危险。”
      清河移开目光,抬头看向月亮:“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呀!”
      人生中,有些时候,也许只是短短的一瞬,在未来,或许都有永恒的意义;而有些地方也许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会的。”海弥生顿了顿,“你也要保重。”
      清河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清河的笑声,像是清泠泠的流水声,又像是远处的驼铃声。
      她许久没有出门了,似乎胖了一些,但是眼睛里,还是有种淡淡的哀愁。
      “你……最近还好吗?”
      这绝对不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尤其是在面对帝王的女人的时候。
      海弥生一想到近日宫中的风言风语,就为这个单纯的女子感到伤心和惋惜。
      关于清河的来历,海弥生没有打听过,也不想打听。可是最近这些日子,有太多的故事迫不及待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们猜为什么不给她名分?就因为她来自卫国。你们也知道,卫国和我们这两年的关系不太好,现在陛下当众收留这个可疑的女人已经引起了朝堂的窃窃私语,如果他再堂而皇之地给她名分,那么那些保护赫巴王朝而在前线和卫国战斗的战士们作何感想?”
      “不仅如此,听说陛下不给她名分,是因为过不去自己那道槛。”
      “快快细说。”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这个女人之前是卫国皇帝的女人,被咱们陛下抢来了。陛下一方面喜欢她,另一方面心中又很是介意她跟过别的男人。你想一想,换成是你,你能受的了吗?”
      “也对。”
      “还有啊,我听说她原本已经怀了卫国皇帝的孩子,愣是被咱们陛下除掉了。”
      ……
      种种闲言碎语,作为旁观的海弥生听到都有些受不了,更不用说她了。
      海弥生向来不介意这些,就算她们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又如何呢?
      如果她不是居心叵测、意图颠倒朝纲,那么此前那些是是非非的过往有那么重要吗?
      最重要的不应该是眼前活生生的人吗?

      “我挺好的。”清河不经意地扶了扶腰。
      她应该是站的累了,海弥生却不想再沉默下去:“有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宫里到处是喜欢搬弄是非的人,他们困在四角廊檐之下,看到的永远只是头顶一方被切割出来的天空。从来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在他们眼里,也许帝王的一个点头、微笑、赞许,就是最大的追求了。我想,你绝对不是凡人,你的出身、你的眼界,一定远在很多人之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一定有你的身不由己,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人生很多时候都像一把开弓的箭,没有退路可言,唯有向前。”
      清河惊诧了,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平日里一言不发的男人,竟然有这么多的话对她说。
      然而,清河很快重回“平淡”,她笑着道:“我知道,谢谢你!”
      海弥生面上镇定,实则心中生出几分懊悔。
      这可是帝王的女人,他凭什么要交浅言多?又凭什么一幅站在高处妄图对别人的人生指点江山的态度,尽管那“指点”的背后是出于善意。
      他自己的明天都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海弥生嘴角泛起了苦笑,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卫国的路。

      受困于地理环境,赫巴王朝水上作战的能力几乎为零。很久之前,王朝内还有几个颇具规模的内湖,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干涸,成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海弥生并不理解,赫巴王朝没有高超的水上作战能力,并不妨碍国家的发展。虽说数十年来,荒漠化隐有严重趋势,但他们从诞生的那一刻,便和风沙为伴,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不成,陛下还准备,日后的某一天举国迁都,寄居海上不成?
      这些都是海弥生的胡思乱想,他作为臣子,面对帝王的命令,唯有执行。
      海弥生顺利到达了卫国,也在隐形埋名之下周旋于各个势力之间。
      他虽然形单影只,一切倒也顺利。
      一年之后,海弥生回了一趟赫巴王朝。
      赫连听完他的汇报之后,点了点头,道:“你辛苦了!但是,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说了一些最为关键的疑问,这些疑问像是几块大石头一样被扔回给海弥生,“你要再回一趟卫国,把这些问题弄清楚。另外,去卫国秘密学习远远不够,不久的将来,穿过长长的海峡和海湾,在遥远的北方,还有萧国,他们的水上作战能力才是一流的……”
      赫连说了很多,海弥生默默听着。
      此时,有下人匆匆来报,怀里还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孩:“陛下,小公主她……”
      赫连皱起眉头,瞥眼看着下人怀中的女童:“怎么回事?王妃呢?”
      “回陛下,王妃……王妃不知道去哪里了,奴婢找了好久……”
      “够了,”赫连大手一挥,对着海弥生说了一句“你退下吧”,掠过孩童和下人,径直走出了大殿。
      海弥生想,这会不会是她的孩子?
      念头一生,海弥生不知不觉就走到城楼之上,就像从前保护清河一样,远远地站着。
      果然,那个孤单的女子,微微垂首,寥落地站着,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眺望远方。
      海弥生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他刚想上前几步,就看到赫连大步上前,一把将清河往后拉扯。力度太大,海弥生看得直皱眉。
      “你想干什么?”帝王盛怒,哪怕隔得远,都能听到质问的声响。
      清河摇摇头。
      “你想从这里跳下去吗?”帝王再问。
      清河顿了顿,半晌后才似是而非开口道:“我没有,只是有些乏了,出来透透气。”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就像那双泛红的双眼一样,瞧着就让人难过。
      不由分说,赫连拉着清河匆匆离去。

      海弥生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就如他告诉清河的那样,人生就像开弓箭,只能向前,必须向前。
      海弥生并不知道,这把“箭”一跑就是三年。
      当他再次踏上赫巴王朝的时候,里里外外早就已经天翻地覆了。
      帝王还在,早已换了人,由赫连的亲弟弟赫莱掌权。
      海弥生找到赫莱,告诉他关于赫连让他秘密学习水战技术的事。
      他到底太过天真,一个刚刚掌权的帝王,如何能让前朝皇帝的亲信偷生?
      果不其然,当晚就有人潜入家中行刺杀之举,辗转数个时辰,东方既白,刺杀消解。海弥生还在思考下一步应当如何走,他已然被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全国通缉。
      海弥生辩无可辩,数年前他不明白为何奔赴海上。
      而今,事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就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再次回到海上。
      那一刻,他终于共情了当年城楼之上的清河。
      那个孤单的女子,随着大漠的风沙,湮灭于赫巴王朝动荡的朝代更替里。

      海弥生看着杏儿的脸。
      杏儿眼里偶有茫然,却始终充盈着坚毅;反观清河,满目皆是悲怆。
      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数十年过去了,海弥生背井离乡这么久,想要借着熟悉之人来追觅往事的幻想,终究再一次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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