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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初的相遇 李小北走出 ...

  •   李小北走出理发店,她每个月都要花5块钱去修剪后脑勺的头发,终于慢慢地留成了韩国组合HOT成员安胜浩的发型。
      她也曾有在腰间跳跃的长马尾,高一期末考试她再次从下而上找到自己名字,羞愧与愤怒怂恿她剪掉了一头长发,剪得很短,像个男孩,试图以此向大家证明她即将奋发图强的决心。但她那三千丝的烦恼并不包括学习,由于落下太多功课,毕业前她的名字一直都在倒数15名里上窜下跳,好在她的高考分数够上本市的一所师范大学,才不至于跟许多落榜的学生那样卷上铺盖直奔广东电子厂。在她头顶差生名号的日子里,HOT的歌曲成为了她最大的慰籍,安胜浩的发型征服了她的审美。
      作为性教育缺失的典型,当初中二年级发现原本光溜溜的胳肢窝多了几根小毛的时候,李小北对成长的恐惧就开始了。直到上大学,她依然穿着背心式内衣,长长的那种,她将下摆用力拉长扎进裤子里,其实并没有发育得多丰满的胸脯被勒得一马平川。
      宽大遮臀T恤,肥硕直筒牛仔裤,户外鞋履店里花199元买的40码棕黄色翻毛牛皮大头皮鞋,前额两片悬挂至下鄂的头发完美地遮挡住她的圆脸。她用意识填补了38码脚与40码鞋之间的空隙,走路一点都不掉跟,十分合适。
      她像个在监狱里被囚禁了三年极度渴望高墙外新鲜空气的犯人,出狱后失控般地鲜活起来,对在父母授意下选择的专业——律师实务与司法技能——毫无兴趣,学会上网后课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网吧里进进出出。
      2001年2月10日。
      乌烟瘴气的网吧里,短发平胸的李小北坐在进门左侧靠里的一台大头机电脑前,与天南地北的年轻人们用有形字体进行着思想碰撞与交流,她的双手在25个字母上忙忙碌碌,键盘被敲得蹦蹦跳跳,她打字速度实在太快,似乎手指根本不需要大脑的指令,邻座的男孩频频侧目最后忍不住问她用的什么输入法。
      “五笔。”李小北头也没转,她正聊得热火朝天,无瑕顾及别人的好奇心。
      这种拥有三、四十台电脑的校外网吧,已经颇具规模。电脑挨着电脑,椅子挤着椅子,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不用担心别人窥探你的隐私,大家都忙着在网络的新浪潮里探索、猎奇。耳边充斥着劈里啪啦的键盘声,戴着耳机的小年轻们一边在反恐精英里奋勇杀敌一边大声咒骂,刚下机的电脑还未喘口气就又被补上了空缺,网管不惜对抗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从抽屉里摸出香烟交换男孩们递过来的钱,3块每小时的网费还额外赠送一身二手烟。
      今晚,而对网友们都喜欢问的一个问题:你长得漂亮吗?
      她无一例外回复了同一句话。
      “我很可爱。”
      这个回答像路遇秘境一样勾起了他们的探寻之欲。
      她与他们分享了关于可爱的解释——康熙字典里可爱就是丑得均匀的意思。这个世界从不缺乏被有趣的灵魂吸引而放弃求索的人,他们无一例外地被李小北把握十足的问题洗脑了,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他们认为自己遇上了一位很有意思的女孩,甚至一位大学网友的全体舍员都参与了这个话题,他们迫不急待地向李小北发出了互通书信的邀约,想看看这位丑得均匀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模样。
      当然,她根本没有康熙字典,也懒得去求证它的真实性,这只是她道听途说而来的一个消遣,没有人会指责她脑袋空空尽装些没用的东西。
      疑问才是话题升级的最佳催化剂,不会使用搜索引擎,不会听音乐,不会看电影,不会玩游戏,整个电脑屏幕上挂着2、3个QQ,里面有一大群对远方男男女女充满好奇的人,就足够打发时间了。

      “你相信网恋吗?”
      “不信。”
      李小北用她的小眼睛翻了个白眼,迅速表达了内心的轻蔑。
      心语?这种名字比沙丁鱼的数量还要多,俗气又平庸,这样的人一定戴着眼镜,让人觉得他们内心丰富、多愁善感。
      “为什么?”
      “没人愿意跟看不见摸不着的人谈感情。”
      她没有忘记就在前一段时间还对吴承明有所企图,最后仓皇而逃,这件事难以启齿,承认自己肤浅并不容易,虽然她平平无奇没有多少可以挑三拣四的机会,但她实在无法接受与吴承明在身型上的差异,很难想象他们走在一起,她手一抬就可以顺势搭上他的肩膀,像壮汉挟持一个小可怜。
      上次见面后,吴承明的头像再也没点亮过,弃锚一般灰暗地沉在好友底部,没有留言,电话也再没响起,跟聊天对话框里被删除的字符一样消失得踪迹全无。李小北不禁唏嘘,原来一个人曾出现过的痕迹被覆盖被掩埋的速度如此快。
      “书信,邮件,打电话,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去了解一个人。”
      “怎么知道对方是人是狗,又或者是挺着肥肚腩抵着电脑桌生活无法自理的大胖子呢。”
      “这个世界可没有那么多的恶意,会打字的狗也应该早就被抓去做科研了吧。”
      “看来你是经历过的?”
      “不,我没有。但我想尝试一次。”
      “你周围的女孩难道不是更现实吗?”
      “可我身边跟你一样可爱的女孩很少,至少我还没遇到过。”
      今晚之前,他们的聊天仅限于上线问候与离线道别,既礼貌又客气,像白开水那样索然无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两个人能擦出火花。
      她盯着屏幕没有回话,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听不到他的声音,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借用她刚才抛出的话题都无从揣测。
      “我想说的是,我跟你,我们可以试试。”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疑虑,心语很快有了反应。
      多么直白又不要脸啊!他认为她已经浅薄到需要一份虚拟的感情。可是一个夜里9点多还泡在网上聊天的女孩,她的生活得有多乏味啊。
      “好啊。”
      该死,该死!
      双手失去控制般地将两个字用Enter键送了出去,仿佛她所有的拒绝就是猎人设下的陷阱,等待猎物踩踏摔下来,意识形态脱离大脑的叛变行为令她感到羞耻,她脸颊升温,被火舌吻过一般躁热,装腔作势,轻浮,她的形象毁了。
      她想立刻关机走人。
      “你不是不相信吗?”
      “我只是想证明网恋根本走不远,不会有好结果。”李小北徒劳地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接受,让心语觉得她对网恋是那么地不屑,她只是陪他玩玩,找找乐子。
      “你真是一个让人惊讶的人啊,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程远,在杭州上大学。”
      “我是李小北。”
      程远问李小北要了她宿舍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明天早上7点,我给你打电话。”

      李小北今天实在太累了,关于可爱的话题损耗了她太多的精力。从下午3点到夜里9点半,坐得酸痛的屁股早就催促她赶紧离开,她拖着已经肿胀的双腿走出网吧,身上299块钱的佐丹奴黑色加厚羽绒服,在吸收了各种廉价的二手烟后,膨胀得饱满又呛鼻,冷空气将这些恼人的气味冻在了衣服里,在踏进宿舍门口的那一刻差点就被舍友们轰出去。
      她又累又饿面无血色,老老实实脱掉外套挂到了走廊外的晾衣杆上,明早又是一件气味清新的衣服。
      简单洗漱后,她爬上了双层床的上铺,用体温烘着被窝,她肚子咕咕大叫,身边没什么可吃的,大家都休息了,只能赶快睡着熬过这一夜。
      饥饿在对抗困倦,她睁着眼睛,脑袋里很多事情在嗡嗡乱飞。
      宿舍里6个女孩,吴萌已经名花有主,下课就直奔男友所在的理工大学,很少在宿舍露面。潘佳慧和张敏每天都跟各自的异性网友连线增进感情直到IP电话卡被电信掐断,以至于挂断电话后空气里都电光火石,弥漫着香浓的暧昧气息。她的下铺是小胖子韦璐,比她还要短的头发,对网络提不起丝毫兴趣,连打字都还停留在一指禅阶段,但入学当天就被李小北满抽屉的磁带震慑得两眼发直,从好奇到喜欢,也仅仅是听了几首歌的时间,之后更是不可收拾地爱上了那些顶着杀马特发型、携带劲歌热舞席卷中国流行歌坛的组合们,成了一名狂热的韩流追随者,爱情已经被她隔绝于耳塞之外。至于刘媛,一定是好心的班主任派来拯救她们这个连参加选美大赛初审资格都拿不到的可悲宿舍,当她身穿一块简约布料缝制成的超短连身裙,摇晃薄纸似的腰肢,登着10厘米厚底凉鞋一边招呼“你们好呀”一边扭进这个小空间时,已经慢慢熟络的五个人都觉得这不是她应该出现的地方,男人们都心甘情愿为她花钱,她所有的智力都用于如何掏空追求者的腰包,然后接过他们慷慨的钞票,从汽车站附近永远都是最后3天挥泪大甩卖的服装超市里抱里一大堆15元每件的衣服。
      只有假小子李小北,她连点像样的精神寄托都没有。
      初中一年级,她收到了来自同班男孩的情书, “伤风败俗”的举动把她吓得直掉眼泪,抓着被撕碎的信笺直接向班任告了一状,而男孩更是在李小北上高中时寄来血书一封,表达了自己锲而不舍的喜欢,那些歪歪扭扭令人作呕还能闻见微弱腥味的褐红色字迹,把她原本对失去母亲的男孩的最后一点怜悯消耗殆尽,她直接把这个男孩打入了记忆的死牢里。
      高中,体育委员对李小北心生爱慕,但她嫌弃人家早早地在唇边挂上了两簇少年老成的胡须,转而盯上了理科班的帅气男孩,找了一个又一个借口,在一个又一个的晚自习课间休息时间拎着学校食堂的夜宵冲到他的教室门口,男孩面带微笑从未拒绝,对这个勇敢的女孩礼貌而和善,与众多女孩送上的巧克力和糖果相比,李小北塞给男孩的肉包子显得寒酸廉价,最终她拖着118斤的壮硕身躯走进了大学校园,也与她喜欢的男孩失去了联系。这段经历留给她的纪念品只有一张与男孩的合影。
      中性外表只是差生时期的最后尊严,用来捍卫那点薄脆的自尊心,她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女孩,18岁的年纪,遇见好看的男孩也会按捺不住地兴奋。
      机会来了,一个叫程远的男孩出现了,网络的巨浪撒了一点水花在她荒芜的感情花园里,足够让已经干得崩裂的土地变得潮湿松软,她想要抓住一线生机,让这所花园变得枝繁叶茂,开出曼妙的花朵。
      李小北心想,如果虚幻的感情只是夜空中绽放的一簇烟花,最终的归宿是沉寂于黑暗,至少也曾在一瞬间让人感叹过它的美吧。
      一根网线束缚不了她的手脚,也不可能操控她的大脑和思想,这不能称作真正意义上的恋爱,所以是安全的,没有猜忌没有顾虑,伤害值可以降到最低点,如果将来有一天大家都厌倦了这种过家家似的游戏,把彼此从好友列表里删除就能顺利抽身离开,她绝不会难过,也没人会从千里之外追过来质问为什么。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双手比内心更诚实,不管怎么样,说出去的话已经撤不回了,也许这并不是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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