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中逢尔》清秋无烟

1、第1章 清冷的像一

　　江南的一座小城入了梅雨季，南竹撑开伞，弹开雨幕连线中些许玉珠，细雨绵绵轻叩 ，伞下有人敛目静听。本应清脆如玉的珠子落在伞面上却压了些沉闷。“邦邦”的，“哗哗”的响着重奏。南竹唇瓣轻启，试图模仿这欲说还休的缠绵声。她平静的走在雨幕中，却在这一刻微微驻足，观望水路另一侧的女人。

　　步步生莲。

　　南竹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快走几步，不由自主的急切与她性格有些冲突。对面的女人长身玉立，改良旗袍穿在身上，包裹不住过于清瘦的身形，说不出的慵懒闲适。墨发如瀑松散，只挑了一簇堪堪用丝带绑住。南竹看不清五官，只觉得格外的清雅端正。

　　烟雨入江南，行走在江南烟雨中的人更似一幅清冷温婉的古画。

　　戴着蓑笠的船夫划桨自二人之间穿过，船撸端起一长串水珠，低低的扬到空中，继而入水，在南竹眼波流转间荡开几许涟漪。复归平静。

　　无事发生。

　　南竹步履轻移走进学校，起床铃敲了一遍又一遍，回声在雨幕中撞击 ，更显得沉静。她抬步上楼，将伞放入一片伞的海洋当中，随后径直走进教室 。

　　高一一班上学向来积极，往往其他班的学生刚入校一班教室就已经响起琅琅读书声，今日却一反常态的有些浮躁，热热闹闹的讨论着什么，南竹走向座位拿出书本，开始利用一日之中最好的记忆背书。几分钟后，身边有人轻轻拍了拍她，南竹抬眼望向同桌沈熙雯，用眼神询问。——“？”
　　“南竹你听说了吗，我们的新语文老师终于确定了！昨天有人在人事处遇见，听说还是一个冷面美人，好看的不得了！”沈熙雯手舞足蹈的从热烈讨论的人群中抽离，努力的想要表达膨胀的情绪。

　　一班语文老师开学没多久就休了产假，宁山高中本学年又外派了一批老师去外省交流学习，现有教师人数实在短缺。实习老师倒是换了好几个，实习期满就离开了。因为这事许多家长已经颇有微词，校长刘明泉正为这事急得焦头难额，甚至想要对外招聘一个，却有人自己到他办公室找他任教。

　　一周前校长办公室。

　　“你说要到我们学校教书，是真的吗？”刘明泉从顾词的自荐书和简历上抬起头询问坐在对面的顾词，对面的女人脸色平静 ，没什么情绪的点点头。刘明泉仍有些不可置信，再低头看了一眼简历上的文字：京大毕业，主修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表现优异……

　　顾词淡淡的开口：“教师招聘考试已经在网上过了，之所以不走编制是因为我并不是想一直从事这个职业，您看看有没有哪个班语文老师位置空缺的。”

　　刘明泉脸色有些犯难：“顾小姐，那你的预计时间是……”

　　顾词垂眸计算一个大概的时间：“两年。”

　　南竹淡淡笑了一下以示配合，随后侧过身去，找到刚才被打断的地方，雷打不动的继续背书。沈熙雯失望极了，自顾自在旁念叨着“不是吧南竹，连美人都入不了你的眼，这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念的？”南竹清淡回应“有”。

　　随后找到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读了起来。

　　沈熙雯瘫在桌上的身体慢慢滑落“也是，你都这么好看了，不知道得有多惊为天人的美貌才能入了南仙的眼。”南竹笑着无奈摇摇头，不是很赞同南仙这个称号。她只是性格有些寡言，但也不至于夸张到可以与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媲美。

　　只是因为她的气质实在太过出众，配上那张或许连神仙都会有些嫉妒的面孔。初入学校就成了名人，就在人们沉迷于南竹的美貌时，第一次月考后排名榜上第一名的位置赫然就是南竹的名字，一时之间有不少被虐到的人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教室内吵的像五千只鸭子开会，此时此刻鸭子们不知道的是，窗外有位女人，双手闲适抱胸，目光定定落在教室里巡视着。

　　对于第一次面对一大群陌生的学生来说，顾词没多少忐忑的情绪。她安静的站在那里，立住一种亭亭，似在专注，又似在出神。底稿打的差不多，她从容，款款步入教室。

　　美人风姿绰约。

　　顷刻之间，沸腾的气氛归于平静，只是暗涌着几个小气泡昭示着少年按捺不住的心事。教室里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顾词走进来时南竹就确认早上在水路对面看到的人是谁了。温婉的旗袍，柔顺的扎发，步步生莲的步态，处处都透着婉约。

　　喧嚣中，静静端坐望向自己的少女反而显得惹眼起来。顾词记得她，自窗外向内看时，南竹便小小的惊艳她一次，暂且不说优越的外在，吸引她的，是这少女身上不可多得的一种静气。静，在当今社会，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很难得。

　　这是第二次惊艳，人声鼎沸中，只有一股清流，缓缓的流过喧嚣。

　　清流很美。

　　简单的编发置于右肩，三庭五眼长的极好，眉毛端正细长，眼波生来含情，内心的静却又将其冲淡些许。最特别的是，右眼尾下一抹红痣本该太过明艳，却被江南女子柔美的气质中和，实在合适。

　　这令顾词不由想到一个字。

　　顾词站在讲台上，等着众人安静下来。或许是意识到顾词的等待，教室里一片嘈杂的气氛也讪讪的慢慢平静下来。

　　顾词这时才开口道“同学们好，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姓顾，单名一个词语的词，在高中剩下的时间里教学大家语文，希望与大家一起进步，教学相长 。”随后转身在黑板写下联系方式。

　　铁画银钩，遒劲有力。

　　不免又是一阵赞叹。

　　顾词。

　　南竹在心里喃喃，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清冷的像一首宋词

　　她写完后转身，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下面，仍然不显波澜道“现在大家应该做什么？”众人齐刷刷翻开语文教材大声诵读，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快的好似经受过专业训练。

　　更似常态。

　　顾词打消了原先有些不好的疑虑。她抬手扫一眼钟表，还有五分钟下课，轻轻拍手打断。
　　举手投足都是矜持优雅，惹的一群少年人春光满面，面上笑容毫不遮掩。顾词似是被感染，再开口时语气终于有了起伏，随后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们班的语文课代表选好了吗。”

　　这话一出口，南竹身上就被聚焦了一众视线，她从容不迫的站起身，相比之下同样显得很淡然：“顾老师，是我。”顾词看着她，感到有些奇怪，她记得她在读书时班里的课代表每科都会有两个的。

　　“只有你一个？”顾词语气仍然平淡，只是尾音轻巧上扬，好看的眉形微皱，显得有些疑惑。

　　南竹同样平静道：“对。”只是眸色黯了一瞬，有些不自然。

　　顾词察觉到了南竹一闪而过的情绪，倒也不再多问，点头表示了解，示意她坐下。

　　正巧这时下课铃声响了，顾词并不拖沓，很干脆的让下课休息。

　　然后便走出教室，走路时发梢轻轻颤动着，发梢带着一点自然卷起的幅度。这令目送她离开的少年少女们不由觉得有些脸热。同时又兴奋异常，新鲜的同时也暗暗的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语文这门学科。

　　沈熙雯霎时凑过来问南竹：“同桌桌，你当时怎么没有向顾老师解释课代表只有你一个的原因啊？”

　　南竹想到了什么，目光仍定定的看着书，有些犹豫的说道：“我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对杨晴不大好。”沈熙雯偷偷侧过身看了眼左前方低着头的杨晴，想到上学期发生的一些事情，心里也感到有些不舒服。
　　她性子直，也就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她那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技不如人努力就是了，还跑到老师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闹的最后自己还主动辞了语文课代表，搞得好像谁委屈了她似的。”
　　其实南竹对杨晴的初印象还不错，人长的清秀和她打招呼语气也很和善，只是后来出了那档子事，虽然伤害到了南竹，但南竹也没有过于苛责什么，只是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默默的难过一会儿。
　　只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南竹现在在回忆起来，也不过只剩下淡淡的惋惜了。
　　学生时代的恶意往往来的莫名其妙，人格还未发展健全的时候很容易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
　　哪怕你只是发着自己的光，或许都会有人觉得碍到了他的眼。
　　沈熙雯声音压的低，说完后就看到南竹眼里流露出不赞同，虽然只是很少的一点但却很坚定。她想说些道理，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每个人对待世间事物的方式各有不同，不必求同。
　　所以她只是说道：“但是已经过去了，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沈熙雯也赞同的点了点头，不再说下去。她一直觉得南竹身上或许有一种称为气质的东西，总是让她觉得安心和信服 。

　　大课间，塑胶跑道上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方队，有条不紊的移动着。宁山高中很重视学生的身体素质，所以课间跑步和体育课也从不含糊。南竹175的高挑个子就顺理成章的排在了队伍的后列。

　　顾词抱胸自高台上望下去，先找到一班举起的班牌，一道清瘦的背影又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少女身量纤细，只是因为骨架细长，迈的步子也大，所以这个速度跑起来并不费劲。反而有一种规则有秩的美感，跑起来很端正，张弛有度，像书法收笔时恰到好处的一撇，自然而有形。

　　顾词站着很好看，身形纤细雅致，只是自然的站在那里，就有周端颐笔下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气质在，与远处着上淡墨的群山高低映衬着，很像一幅意境深远的古画。

　　她看着少女跑动时的身姿，出神的想到方才问起一班班主任张伟杰一班语文课代表时的情景。

　　张伟杰提起这个问题时脸色也露出些担忧的神情：“是这样的沈老师，一班最开始的确是按照常规有两位语文课代表的，大概也是我疏忽，按照成绩选了课代表只是南竹实在是优秀得很，尤其语文每次考下来都比第二名高出十几分。”

　　顾词听出了一点眉目，稍微思索片刻，接着问道：“嗯…所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所以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杨晴次次都考不过南竹，可能从小到大语文成绩也是不错的，心里有落差也正常，只是她有天跑到我这里来说南竹和人谈恋爱，我核实之后也没这回事，大概是她自己觉得脸上无光，就来主动找我辞了这个位置。”

　　张伟杰是个年轻老师，这个班是他毕业后接手的第一届，还不太有经验处理女孩子之间的矛盾，显得有些局促。

　　“南竹是怎么回应这件事的？”顾词接着问道。张伟杰想了一下后说：“南竹好像没什么反应，我把她叫到办公室问话的时候也挺平静的，被造谣也不生气。”说完还用了时下一个热词：“情绪挺稳定一学生。”

　　顾词想到这里，眼里流露出一份笑意。
　　南竹，虚怀若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