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悲篪》兵马钤辖

1、一切从课本剧开始

　　澹台湖，夕阳下闪动着一双又一双明媚的眼。
　　湖畔芦苇丛随风翩飞，时不时抖落花絮，堪堪将一副幼小的身躯藏住，飞蝶对他盖在脸上的书本封面很感兴趣，只是每一次都悻悻而归。
　　“小珩，回家吃饭。”一条苍老的声音幽幽地穿过芦苇丛，传到元珩的耳中。被唤着名字的孩子收起书本，一骨碌从芦苇里跳起来，拍了拍身上尘土与飞虫，口中念念有词“回国以后，闽王姒执时刻不忘报仇雪恨。他白天……白天……回家吃饭喽！”元珩一蹦一跳地跳到老人身边，揪着老人的衣襟。
　　夕阳下的剪影，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佝偻着背，小的那个背负着手。
　　“课本儿背完了没有？”
　　“快了快了。姒执发愤图强，最终灭了大昊国！”负着手的孩子摇头晃脑，编出了一句与课本描述大意相近的话来，“爷爷，这个姒执这么厉害，那他最后怎么样了呀？”
　　“最后？最后也被人家灭了。”
　　两个声音渐渐向着田埂深处的一排排烟村人家去了。
　　一阵晚风袭来，如雾的花絮刚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落脚，便被沉默着拍起水花的浪头吞没。

　　元珩十三岁了，放学以后，几个小伙伴在夕阳下并肩坐在澹台湖的堤坝上。
　　白衣短发的女孩子是他们这几个人的组长，他们在完成老师布置的小组作业——排演课本剧。
　　可他们在澹台湖打闹了一个小时，终究没有去完成那个小组作业。
　　“我宣布！”短发女孩站上一块大石头，向剩下三个男生命令道。
　　“我来演雪耻复国的闽王姒执！”
　　“我们这里可就你一个女生，你把姒执要走了，难道要点我们中的一个做闽女吗？”瘦瘦高高满脸痘印的男生第一个提出了质疑。
　　短发女孩的目光扫过石头下坐着的三个男孩，最终还是把目光锁定在方才提出质疑的男孩身上。
　　“既然你提出了质疑，那闽女就由你来！”
　　“啊？我？”
　　“你不是喜欢看美女吗？满足你啊。”
　　瘦瘦高高的男孩瞥了一眼他的两位好兄弟，最终点头道：“也是。让你们来，闽女这个角色非得给你们糟蹋了不可，还是我最了解了，我来就我来！”
　　短发女孩继续开他的玩笑：“我看你早就跃跃欲试了吧！”
　　“别瞎说——不过咱俩来这么一反串，到时候全班不得笑趴下？”
　　“你俩可尽量收敛点儿神通吧！不过我倒觉得姐那个大姐大气质，不去演成功人士姒执而在这里演卑躬屈膝时期的姒执有点儿浪费啊。”另一又高又白的男孩儿也搭腔道，“我说姐啊，还剩俩角色，你安排呗，安排完了咱是不是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还回家吃饭？后天上课就要演了，咱哪儿那么多时间啊？”短发女孩道。
　　“本子要排，饭也要吃的嘛。”
　　短发女孩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道：“诶，元珩，你终于开口了，真不容易啊，您老真是惜字如金！不过——你这一开口，我倒觉得你很适合那个……”女孩儿话到嘴边，一拍脑门儿道：“哎呀，我给忘了他叫啥了，你等会儿我翻翻书。”女孩儿迫不及待地翻开书本，搜寻了半天，嘀咕道：“诶，这个角色没名字，书上只写了……左公子。对！就是这个左公子，我觉得他超适合你的！”
　　元珩撇撇嘴，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倒是那个瘦瘦高高脸上有痘的男孩儿再次提出异议：“不是吧！他全程好像就俩字儿吧！不就‘从汝’俩字儿嘛，他都没什么戏份，背景板。”
　　“那不也轻松嘛……行了，最后一个角色归你了。”女孩儿转而对肤色白皙的男孩儿道，“哦对了，别忘了虐待我啊。”
　　“行。我可真没听过这样的要求。不过感觉我这角色，应该是实际当时大昊国的老大了吧，虽然他是个奸臣，还出卖大昊国。不过这个时候，他在大昊国真是说一不二的，感觉小珩那个左公子是个摆设，就是个透明人啊。”面色白皙的男孩道。
　　“嘿，你们别说，虽然这个时期的姒执被你那个微生复百般刁难，但是他真的很励志很隐忍……你那个微生复，感觉他待大昊国都有点儿屈才，为啥对姒执这么痛恨啊？反正他最后不是要反叛大昊国嘛，但是那时候他为啥不去投靠姒执啊？”
　　“谁知道呢？”
　　“角色选完了，咱们现在可以回家吃饭，一个小时以后继续在这儿集合排练，晚上九点回去。”
　　“哎呀，元珩！你终于又开口了，不过排练到晚上九点可能有点儿累人吧，他俩哪有你用功啊，说不定作业还没写完呢。再说咱们说到底也就是个课本儿剧，时间再紧也用不着排练到九点。这样吧，咱们排练到晚上八点，排一个半小时，我感觉就差不多了，其实重点就是咱们背词儿。”
　　“姐大威武！”
　　………………
　　吃过晚饭，几个小伙伴重又在凉风徐徐的澹台湖堤坝上坐等——元珩是个很守时的人，可今天晚上不知为什么却迟迟未到。
　　“元珩怎么还没来？”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咱们去他家瞧瞧他吧！”
　　说走就走，几个小伙伴转眼间就迈过长长的地垄，来到元珩的家并扣响了大门。
　　出来开门的是爷爷。
　　“爷爷您好！”
　　“哦——是你们呐，来找小珩玩儿是吧？”
　　“是的！请问元珩在家吗？”短发女孩儿问。
　　“在——我去叫。”爷爷说着便转身去叫元珩。
　　而元珩呢？此时正被一个幽不见底的梦魇笼罩着、拖拽着，使他总也清醒不过来。
　　吃过晚饭，元珩便趴在书桌前仔细地看起了老师布置的课本剧的课文，他看书时是不会打瞌睡的，可今天晚上却事出反常，他实在没有忍住，便打着呵欠趴在课本上睡着了。他刚一进入梦乡，便似踏入了深渊，他在下坠，他看见身侧的仿若嶙峋山石、又好似怪物爪牙的浓浓的血迹，他看见一片焦土，甚至能闻见从焦土上传来的一片烧焦尸体的味道——那确实是烧焦的尸体。元珩被吓了一跳，可是他还是没有醒，接着，他就听见一阵阵的哀嚎，有女子的尖叫，有男子的悲鸣，也有小孩的啼哭。最后，他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手中擎着一把剑，横在自己脖颈间，瞬时间便血花四溅，一座巍峨的宫殿在一道闪电下倏然崩塌，化作瓦砾。他忽而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元珩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恍惚，刚才的是梦吗？好真实的梦啊。他心中这样感叹着。
　　“小珩啊，你的小朋友们都在等着你呢！”
　　元珩这才想起自己今晚还有任务，看了眼时钟，果然是自己迟到。同时门外也响起了几个小伙伴的声音。
　　“元珩，你在干嘛？”
　　“元珩，快来吧，你都迟到啦！”
　　元珩十分抱歉地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回到澹台湖。
　　“元珩你今天怎么了？平时就属你最准时了。”脸上有痘的男孩关心道。
　　“没、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做梦嘛，我们都会做梦的！可是你今天居然睡着了，这可不像你啊。”
　　“元珩可能今天有点儿累吧。”面色白皙的男孩开口道。
　　“今天也没上体育课啊。”女孩补充道。
　　“人总有那么一天会觉得比较累的嘛。”脸上有痘痘的男孩回怼道。
　　“也是。好吧，咱们不讨论这个，抓紧时间。”女孩一言而决，三个男孩便拿起了课本开始排练。
　　星辰低垂，夜风拂过投入地满头是汗的孩子们的脸庞。
　　“哎呀呀！不对！”女孩翻开书本道：“如果这个时候，微生复上来推搡姒执呢？是不是痛恨的感情就激烈一点呢？更有视觉冲击嘛！”
　　“啊？可是……”
　　“我都跟你说了别手软，咱们是排演，又不是你真的推我了！”
　　“好……好吧。”
　　“这样，你来追杀我，然后推我，这样就是把我推下山崖。”说着，女孩便沿绕着一颗大树跑了起来。
　　“别跑！哈哈哈。”面色白皙的男孩依言在女孩后面追，止不住地笑场，“不行了！太好笑了！”
　　“我来帮你了，大王！注意哦，这里是心理描写。”脸上长痘子的男孩变换着声线，便伸出了一只脚。
　　“哎呦！”追逐“姒执”的“微生复”被“闽女”绊了一跤，站立不稳，直接扑到了元珩身上。
　　元珩也没有站稳，向后退了半步，许是踩到了湖畔一根被打磨光滑的树枝，便向后仰去。
　　他的身后就是澹台湖水，身前则是刚反应过来的伙伴们的惊呼声。